雍正十二年(1734),扬州广储门外,盐商马曰琯做了一件让同行看不懂的事:他在梅花岭一带,独资重建书院。
没有分红,没有股权,甚至没有一块匾额刻上他的名字。按今天的商业逻辑衡量,这是标准的“无效投资”。
可正是这笔“无效投资”,连同扬州城里前后十几座书院,硬是把一座以“销金锅”闻名的商业都会,托举成了清代学术的半壁江山。
钱能堆出繁华,堆不出学问。扬州偏偏两样都有。今天我们就聊聊,这座城是怎么做到的。
一、一根六百年前的“教改”火种
扬州书院的故事,得从七百年前一个泰州人讲起。
北宋胡瑗,泰州海陵人,他与孙复、石介并称“宋初三先生”,是那个时代真正的教育改革家。他在苏州、湖州办学的“苏湖教法”,是中国教育史上绕不开的一页——把学生分进“经义斋”和“治事斋”:前者研读六经,讲明根本;后者主攻治民、讲武、水利、算历等实科,还允许“一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等于今天的主修加辅修。
当时举世尚辞赋、慕浮华,胡瑗却反其道而行。有学者认为,这种分科教学的制度,比欧洲大学分系科培养要早七八百年。
庆历四年(1044),朝廷兴建太学,专门派人下湖州取胡瑗之法为“太学法”,史称“庆历兴学”。他的一句话,后来成了历代书院的普遍信条——
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
四个字概括他的教育观:明体达用。学问要“明体”——懂得做人做事的根本;更要“达用”——拿来能解决实际问题。
请记住这四个字。它像一粒火种,埋进了扬州的土壤,七百年后将燃成大火。
二、白银托起的书院之城
清代的扬州,是整个帝国的“资金洼地”。两淮盐利甲天下,白花花的银子顺着大运河流进城。
奇怪的是,这些银子并没有全部变成园林、酒楼和戏班子——其中相当一部分,流向了书院。
康熙元年(1662),巡盐御史胡文学与盐商共同筹款,在旧城三元坊建起安定书院,祭祀的正是那位六百年前的胡瑗(胡瑗世称安定先生)。康熙四十四年皇帝南巡,亲赐“经术造士”四字匾额——这是扬州书院史上的高光时刻。
雍正十二年,马曰琯独资重建梅花书院。这位与弟弟马曰璐并称“扬州二马”的小玲珑山馆主人,藏书刻书、延揽寒士,是当时文坛公认的“护法”。
乾隆年间,他的儿子又把书院捐公,改由盐务衙门管理——私家书院,就此变成了公共教育资源。
大盐商汪应庚见郡学倾圮,一次捐出五万两白银重修,又以一万三千两购置学田一千五百亩,田租全部用于学宫岁修和诸生赴考的路费。盐商妇人也留下佳话:两院经费告绌,独捐数万两,“以为之倡”。
到乾隆年间,扬州城里安定、梅花、广陵三大书院鼎立,外有虹桥、敬亭、课士堂、邗江学舍散布街巷。时人竹枝词唱得直白:
梅花安定广陵兼,膏火来源总是盐。
学者柳诒征总结得更精辟:
两淮盐利甲天下,书院膏火资焉。故扬州之书院,与江宁省会相颉颃。
盐养活了城,也养活了学问。商人的白银与读书人的青灯,在这座城市里达成了一种罕见的默契。这在中国商业史上,几乎是孤例。
三、名师把讲席,坐成了一座高峰
有钱,只是办学的及格线。扬州书院真正的底气,是讲席上坐着的人。
安定书院的山长名单,几乎就是一部清代学术名人录:经史大家杭世骏,“江左三大家”中的赵翼与蒋士铨,精于时艺的王步青,经学家陈祖范……随便拎一位出来,都是别处重金难请的宗师。
梅花书院则请来桐城派一代宗师姚鼐主讲。他在此讲学著述多年,桐城文章的薪火,有一段就烧在扬州的讲堂里。
学生同样惊人。
训诂学泰斗段玉裁,早年肄业于安定书院;阳湖才子洪亮吉、被袁枚誉为“天下奇才”的孙星衍,都从这里走出。嘉庆十四年(1809),梅花书院送考四人高中,洪莹名列状元——有学者统计,这座书院先后走出过四位状元。
盐商出银子,书院请先生,先生出人才。这条链路,扬州稳稳运转了两百年。
四、“扬州之学最通”:讲堂之外的半壁江山
书院之外,扬州还有更大的格局。
乾隆年间编《四库全书》,全国缮写七部,扬州文汇阁独得其一,且是向读书人开放的南三阁之一——江淮间的学人,就近便可遍览皇家秘籍。
有了这样的土壤,才长出了群星璀璨的“扬州学派”。高邮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江都汪中、焦循,仪征阮元……这一群体兼收吴派、皖派之长,治经学,也治诸子、天文、历算、戏曲,甚至敢把墨子抬到与孔子对话的高度。学者张舜徽的评语流传至今——
吴学最专,徽学最精,扬州之学最通。
一个“通”字,正是胡瑗“明体达用”的隔代回响:学问不是书斋里的装饰品,是要“通”向现实的。
通向现实,需要胆识。嘉庆初年,王念孙上疏首劾权相和珅,是一介书生的骨头;阮元主持编纂《经籍纂诂》、校刻《十三经注疏》,又先后在杭州创办诂经精舍、在广州创办学海堂,把扬州书院的经验推向全国——这是扬州教育理想的升级版。
通向现实,也耐得住清苦。焦循一生以家塾授徒为业,曾以田产换书,夫人变卖首饰为他买书,硬是把一部《孟子》注成了不朽的《孟子正义》。
再看扬州八怪。郑板桥、金农们卖画为生,把文人画从庙堂拉进市井——“怪”的背后,是这座城市特有的宽容:商人可以附庸风雅,文人不耻谈钱,艺术和生意在一张桌上喝茶。
于是,扬州的人文底色浮出水面:它不尚空谈,讲实用;不设门户,讲通达;不嫌铜臭,雅俗共赏。繁华而不轻浮,精明而有斯文。
这底色从何而来?从胡瑗的“明体达用”,从盐商的“膏火总是盐”,从讲堂里坐过的赵翼、姚鼐,从王氏父子的《广雅疏证》《经义述闻》——它是几代人一笔一笔“投”出来的,用的正是这座城市最不缺的两样东西:钱,和耐心。
五、尾声:一门手艺,代代相传
光绪末年,科举废,新学兴。1905年,安定、梅花、广陵三书院合并改制为新式学堂,延续数百年的书院教育就此谢幕。
今天的广陵路上,梅花书院旧址还在,是扬州仅存的书院建筑,如今挂着“扬州书院博物馆”的牌子。游客常去个园看竹、何园看廊,其实多走几百米,就能在这座老讲堂里,看见这座城市真正的底牌。
人们习惯把扬州想象成“烟花三月”的销金之地,仿佛它只剩诗和繁华。但书院提醒我们:这座城市的性格,从来是两条腿走路——
一条腿踩着盐与运河的现实,一条腿迈着明体达用的理想。
银子会花完,繁华会褪色,唯有把生意做成学问、把学问做进现实的手艺,代代相传。
这,或许才是“人文扬州”四个字的真正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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