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卓立人,今年七十一岁,退休前是省疾控中心慢性病防控研究所的研究员,跟老年健康这摊子事,打了三十多年交道。按说,写养生这个题,我最有资格,可我恰恰憋了很多年,最不想写的就是养生。为什么?因为我这三十多年,看透了两个字:惜命这件事,从头到尾,让卖保健品的、卖焦虑的、卖概念的,给包了圆了。真正管用的那几条,土得掉渣,没人爱讲,讲了也没流量。今天我豁出去了,拿我自己这十一年——六十岁到七十一岁的亲身路,加上我干了三十年的职业账,把六十到七十岁这十年,真正惜命的方式,原原本本写出来。

先把我这篇东西的结论,撂在最前头:

**六十到七十这十年,惜命最好的方式,不是吃进什么,而是管住什么、安排什么、放下什么。**养生管的是身体一个角,睡觉管的是夜里几个钟头,而这十年真正决定你七十岁以后过得好不好的,是另外几件事。我数了数,六件。这六件事,没有一件是玄的,件件有数可查,件件我用自己验过。

**第一件:把体检从“仪式”改成“项目”。**

我干慢病防控那些年,统计过一个数:六十岁以上人群里,每年正经做体检的不少,可拿到体检报告,只看有没有“箭头”、有没有“建议复查”的,占大头;真正把体检当成项目管理起来的,不到一成。什么叫仪式?抽了血,照了片子,报告往抽屉一放,来年再抽。什么叫项目?知道自己哪几项是“带病运行”的,这几项的数值,一年一年,自己有个台账;哪几项是“临界预警”的,半年一盯;大夫建议复查的,两礼拜之内就把号挂上。

我自己的台账,从六十岁起记了十一年:血压、血糖、血脂、颈动脉超声、结肠镜、低剂量肺CT、骨密度、眼底,各有各的周期,各有各的基线。哪项动了,我自己先看见,比大夫看见还早半个月。这十一年,我靠这个台账,抓出来三样东西:结肠上的两个息肉,肠镜下就处理了,病理是早的;血糖的临界抬头,饮食一调,压回去了;颈动脉一个斑块的稳定,年年量它,没长。这三样,随便哪一样拖上五年,都是另外一本账。

跟您说句我职业里的实在话:六十到七十这十年,是很多大病从“可防”滑到“难治”的十年。这十年里,息肉到癌、糖前到糖尿病、斑块到梗,中间都隔着一段“还来得及”。体检这个事,花的是小几百上千,买的就是这一段“来得及”。仪式化体检的人,年年抽血,年年白抽。

**第二件:把药吃明白,别只把药吃进去。**

这一条,是我七十一年人生里,看过的最大的一片糊涂账。老年人多病共存,吃着五种以上药的,太普遍了。可多少人,药是按时吃的,药和药之间犯没犯冲,没人管;这个药吃是为了什么,说不清;保健品和药一起往下灌的,一抓一把。

我六十四岁那年,自己栽过一回跟头。那年我同时吃着三种药,又听人介绍,吃上了深海鱼油和一款“通血管”的保健品。有一阵,刷牙老出血,身上老有淤青,去医院一查,才知道那个保健品有抗凝的成分,跟我正吃着的一种药,作用叠了。大夫说:再叠下去,脑出血都不是没可能。我干了三十年疾控,自认懂行,照样差点栽在“保健品不算药”这个念头上。从那以后,我把家里所有吃的——处方药、非处方药、保健品,一年一回,全部装袋子里,拎去医院,让药师给过一遍。这个服务,正规医院药剂科就有,叫用药咨询,多数人不知道,多数人也懒得去。

我给同龄人的话就一句:**您每天往嘴里放的东西,得有一个人,替它们总把关。这个人是药师,不是卖货的,也不是街坊。**

**第三件:练“摔不倒”,比练“活得长”急。**

这条是我要大声喊的。我在慢病所那些年,看过老年伤害的数据,摔倒是七十岁以上老人伤亡和失能的头号推手,没有之一。髋部一骨折,一年内的死亡率,高得很多子女都不敢信。而防摔这件事,六十多岁开始练,正是时候,过了七十,晚了半拍。

防摔练什么?不是练走路走得远,是练三样:**腿上的劲儿、平衡的本事、家里的环境。**腿上的劲儿,深蹲起的动作,扶着椅背练,一天几组;上下楼梯尽量不扶,当然要有条件地不扶。平衡,单脚站,刷牙的时候就能练,从扶着站到撒手站,从十秒到一分钟。家里环境,我是六十五岁那年动手改的:卫生间装了扶手和防滑垫,家里的明线全收了,过夜的过道装了小夜灯,拖鞋全换成防滑底,常用的东西,全从高柜挪到伸手就能拿的地方。我爱人笑我小题大做,两年后的一个雨夜,她在卫生间滑了一跤,是扶手救的,起来拍拍身子,一点没伤。从那以后,改造家里这事,她比我上心。

**第四件:这十年,是给“社会性”存款的末班车。**

前三条是身子的,这条是心的。我职业生涯里翻过的研究里,有一条我越老越信:老年期的孤独,对健康的杀伤力,跟吸烟是一个量级的。它不疼不痒,可它一点点腐蚀睡眠、食欲、免疫,还有脑子里那根管着“活着有劲没劲”的弦。

六十到七十这十年,恰恰是人的社会关系,大塌方的十年:退休,断了一截;老同事各忙各的,又断一截;孙辈长大了不需要带,再断一截。这十年你要是不主动搭新的、护旧的,七十岁往后,身边就只剩下电视了。

我六十二岁退休那年,给自己定过一个“三样规矩”:一样动手的——我学的木工,社区活动室跟的老师傅;一样动嘴的——我们疾控退休支部的例会,我场场到,后来还管着给老同事们读报;一样出力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缺个帮忙整理健康档案的志愿者,我去,一礼拜两个半天。这三样东西,陪我十一年了。我七十岁那年动了个小手术,住院一礼拜,来看我的老伙计,能站满半个病房。我爱人说:你这就是社会性存款,存了十年,取的时候,利息真高。

**第五件:把“脑子不用会锈”落实成日课,别落实成口号。**

老年痴呆这件事,医学到今天没有特效药,可“推迟、降低风险”的证据,一年比一年扎实。攒下的证据里,最硬的几条,全是生活方式:血管的指标管好(高血压、糖尿病不管,脑子跟着遭殃)、规律的体力活动、社交,再加一条,认知的持续用进。

脑子怎么用,我用我自己试验了十一年,给您的就三样:一样是学新东西——我六十五岁学的智能手机剪辑,六十八岁学的用手机给孙子做相册书,学新东西时候那种笨拙,本身就是锻炼;一样是每天有一段“专心的脑力”——我每天下午四十五分钟读专业文献,读不进去也读,读的是过程不是结果;还有一样最土,写字,手写,一天一页,写什么无所谓,写本身就是眼、手、脑一起上工。我没法证明这套东西一定保我不痴呆,可我七十一岁,脑子这十年没觉得锈,我的老同行里,信“老了就该歇着”的那几位,如今的状态,我心里有数,只是不忍写。

**第六件:也是我最想写在最后的,安排“身后事”,是六十多岁最体面的惜命。**

这条,是这六条里最没人爱讲、也最见功力的一条。中国人忌讳谈这个,可我干了三十年防控,看了太多家庭,老人走得突然,什么都没交代,儿孙在病房外吵成一锅粥;也看了另一些家庭,老人早早把话摊开了,走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安安静静送行。

我六十六岁那年,跟我爱人、儿子、儿媳,开了一次家庭会,四样东西摊在桌面上:一份遗嘱(公证过的),一个医疗预嘱(我病重到什么程度,不要再做什么抢救,我的原话写明白了),存折房本的清单和放置的地方,还有一条“后事从简”的嘱咐。那个会开了一个多钟头,开完,儿子眼睛红着说了句:爸,我原先觉得您这是想不开。现在我明白了,您这是不想让我们两口子,在您最重的日子里,一边哭一边猜。

从那天起,我心里落了一块地。这块地落定了,我反倒活得比从前更撒开了——因为这十年往后,每一天都是挣的,不是欠的。

写到这儿,六条摆完了。回头一看,您发现没有:六条里,没有一条是“吃点什么”,没有一条是“补点什么”,也没有一条是“多睡点觉”。睡觉当然要睡好,可睡觉是身子的本能和底线,不是这十年的战略。这十年的战略,是我那三十五年职业账加上我十一年亲身路熬出来的这么一句:

**六十到七十岁,身体这台车,是从“养护期”进入“带病管理期”了。这个阶段真正的惜命,不是往车里加最好的油,而是三件事:别把小毛病拖成大修(体检和用药);别让车出单方事故(防摔);方向盘和路线,趁手还稳,自己规划好(社交、脑子、身后事)。**

最后讲个小场景,收尾。

上个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老年健康讲座,请我去讲,讲完,一个六十七岁的大姐追出来问我:卓老师,您说了六条,哪条最要紧?我一时答不上。回家的路上我想明白了,给她补了个电话,我说:大姐,六条都照办不现实,您就从最省事的那条办起,回家先给卫生间装个扶手,一百来块钱,二十分钟的事。别的条,慢慢来。

大姐第二天给我发微信:装好了,老头子笑我,我说卓老师讲的,咱这岁数,扶手比补品亲。

我回她四个字:此话在理。

补品吃进肚子里,是赌明天。

扶手装在墙上,是保明天。

这十年,少赌,多保。

保的,还不光是命——

是七十岁往后,还能自己走着、想着、被一群老伙计围着、体体面面活着的那个日子。

那才是惜命惜到的正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