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涛头一回见刘巧云,是在镇东头陈大娘的院子里。那天他刚跑完一趟砖,小四轮停在巷口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他手上全是黑机油,在裤子上蹭了两把就进去了。陈大娘给俩人各倒了一碗糖水,巧云低着头,拿指甲刮碗沿儿上的豁口,说了一句:“你那车斗里坐人查不查?”
海涛说:“查啥,我拿篷布一蒙,交警也看不见。”
巧云抿嘴乐了。就这一乐,海涛心里有数了。
处了仨月,海涛往巧云家跑了不下二十趟。她爹在窑上烧砖,她娘有哮喘,家里三间土坯房,院里养了十几只鸡。海涛每回去都不空手,有时候捎两斤槽子糕,有时候带一壶散酒,赶上给窑上拉煤,顺手就把她家煤池子填满了。
巧云她爹蹲在鸡窝前头说过:“海涛这娃,手是油,心不油。”
进了腊月,两家过了礼,定了开春办事。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海涛跑完最后一趟活儿,把车停在巧云她们村口打麦场上,进村找她。她娘去邻村吃席了,她爹在窑上值夜班。巧云在灶间烧水,他帮着往灶膛里添玉米秸,添着添着俩人凑到了一处。
事完了,海涛坐灶前头点了根烟。他注意到炕单子上干干净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憋住,问了句:“你…以前处过?”
巧云背对着他,肩膀僵了一下,半天才说话:“在县招待所干临时工那会儿,跟后厨一个切菜的处过半年。他后来跟招待所所长的闺女好了。”
海涛烟抽到一半掐灭了。他连夜开着小四轮回了家,车灯照着村道两边的光树杈子,颠得他胃里翻酸水。
第二天他跟谁都没说,先去找了他二叔。二叔在村里当了十几年会计,辈分高、嘴严。海涛把事情一说,二叔拿火钩子捅了捅炉子,问:“你跟她处这段时间,她对你咋样?”
海涛说:“没得挑。上回我感冒,她骑车子跑八里地送药,我棉裤开线了也是她拿回家缝的。”
二叔又问:“你跟她在一块儿,心里踏实不?”
海涛闷头想了一会儿:“踏实。”
二叔把火钩子一撂:“那你来问我干啥?你自己心里不都说了吗?”
海涛回家跟他爹商量,他爹不干了,烟袋锅子敲着桌子沿儿:“退!咱老周家娶媳妇,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捡了别人剩下的!”
海涛他娘没说话,坐在炕头上纳鞋底,针扎了手指头好几回。
正月初六,海涛揣着彩礼单子去了巧云家。她爹从窑上赶回来,棉袄都没换,满身煤灰。海涛把单子摊在桌上,话还没说全,她爹先开口了:“海涛,东西你拉走,我们老刘家一个子儿不留。我就问一句——我闺女往后在你跟前,还能抬起头不?”
海涛嗓子发堵,点了头。又摇了头。
巧云在里屋没出来。海涛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帘子动了一下,就一下。
退完婚海涛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他小四轮打不着火,拆了化油器洗,洗着洗着他把扳手一扔,骑车子去了镇上赵老四的饭馆,要了盘花生米、半斤散酒,一个人闷头喝。赵老四过来收碗,撂了句话:“巧云今儿从供销社辞了,听说去县里她姑那儿了。”
海涛嗯了一声,花生米嚼得咯嘣响。
出了正月,海涛他妈又开始张罗给他相看。相了仨,都没成。第一个嫌他车斗子脏,第二个嫌他手糙,第三个啥也没嫌,海涛自己没劲了。
麦收前头,海涛去县里拉配件,路过城关供销社,看见门口卸货的人里头有个熟悉的背影。巧云穿着件蓝布工作服,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成箱的洗衣粉。她瘦了一圈,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脸上汗津津的,跟人说话还是那个抿嘴乐的模样。
海涛小四轮停在马路对面,看了有两分钟。巧云一转身,也看见他了。俩人隔着条马路对看了一眼,谁也没打招呼。巧云弯腰又搬下一箱货,海涛挂上挡,走了。
秋后海涛他爹托人从邻县说了个姑娘,在纱厂上班,独生女,家里条件不错。见面那天海涛穿了件新夹克,结果姑娘上来就问他在镇上有没有楼房。海涛说有平房四间,姑娘撇了撇嘴,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回去路上他想起巧云从来没问过他房子的事,倒是问过他车斗篷布补没补。
转年开春,赵老四的饭馆扩了两间门脸,开业那天请海涛去喝酒。喝到半截,赵老四坐过来说:“巧云从县里回来了,在她姑父的建材店帮忙。前两天来我这儿买面条,问起你了。”
海涛端着酒杯没说话。赵老四又说:“她问你现在还跑不跑夜车。”
海涛那天喝多了,把赵老四的凳子坐折了一条腿。第二天酒醒了,他开着小四轮去建材店那条街转了仨来回,最后停在店门口,进去买了两袋水泥。巧云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他进来,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噼里啪啦打。
海涛说:“两袋水泥。”
巧云说:“四十二。”
海涛掏了五十,巧云找了他八块。他拿着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那张发黄的彩礼单子,上头烟盒纸记的账,字都洇了。
“这个……我一直留着。”
巧云看了一眼,眼圈红了,拿算盘珠子往他手背上磕了一下:“你留这个干吗?留罪证呢?”
海涛嘿嘿一乐:“那你要不嫌弃,咱俩重新处一回?这回我先把话说头里——我手黑,车斗子脏,家里没楼房,还爱蹲灶前头吃生蒜。”
巧云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拍:“你上回退婚那股劲儿哪去了?”
海涛挠了挠后脑勺:“上回是上回。这回我二叔说了,心里踏实比啥都强。”
那年五一,海涛和巧云在赵老四的饭馆办了六桌。二叔坐的主桌,赵老四给上的菜,巧云她爹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海涛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小子,绕了一大圈。”
海涛后来跟人唠起这事,总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岔道的时候。要紧的是走岔了还能找回来,找回来那人还在原地等你。
这话传到他爹耳朵里,他爹哼了一声,没反驳,只是从那以后,再没提过“捡剩下的”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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