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九月,一本署着汤加丽名字的写真集出现在书店货架上,书名是《汤加丽人体艺术写真》,由人民美术出版社推出。
封面上的那个人就是作者自己,当时二十六岁,身份为国家歌舞团的舞蹈演员,从小习舞,一路接受科班训练。
以真实身份和姓名公开出版个人人体摄影集,在国内,她是头一个这么做的。
在国内人体摄影类出版物当中,头一个由署名的当事人自己站出来、面向公众发行的作品,正是这一本。破天荒的一次,名字不再藏在幕后,当事人把姓名与这本书直接挂上了钩,摆进书店公开售卖。
书刚上架就卖疯了,首印一万册,三天卖光,紧接着加印。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卖得火爆的同时,风暴也跟来了,来得又快又猛。
登台这条路先被堵住了。大量追问与质疑的电话涌向歌舞团,团方随后便停掉了她的演出安排;合同期满之后,也没有再谈续约的事。
镜头这一头同样没能保住。戏里定好的角色转给了别的演员,拍完的画面被剪去,往前铺开的那条道,也一段接一段地断掉了。
要把这场风暴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得先把时间往前推几年,看看她是踩着什么样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位置的。
一九七六年七月十三日,合肥迎来了一个孩子,就是汤加丽。她幼年练过体操,安徽省青少年运动会的金牌也曾被她拿到手。
舞蹈成了后来的方向,安徽省艺术学校是头一站,北京舞蹈学院古典舞系则是下一程;学成之后,国家级歌舞团里多了一名舞蹈演员。合肥出发,落脚北京,从体操转到舞蹈,十几年光阴就耗在这条路上。
一九九八年她步入婚姻,对方是导演沈东,那年她二十二岁,前路显得四平八稳,仿佛一直通向舞台正中央。
二零零一年成了转折的起点。摄影师张旭龙主动登门,邀她拍摄一组人体艺术写真,而在那次邀约之前,舞蹈始终是她名字唯一的注脚。她心里打过退堂鼓,搁在那个年头,答应对谁来说都算不上轻巧,但最终点头的仍是她。
十八个月上下的拍摄周期,当事人起初哪里料得到,正是这段按快门的时光,把她的生活彻底掉了个个儿。
那本书一经问世,书名跟作者的身体便一道被推到了议论的中心,歌舞团接到的质问来电响个不停,纸媒与网络上的种种说法从各处涌来,当事人就这么被架到了舆论的浪尖上。彼时谁也料不到,这阵喧腾能连着烧上好几年,连带着官司也一路打了好几年。
消息传到家中,整个家一下子闹翻了天。报纸上那篇报道被父亲瞧见,火气顿时就上来了,甩下一句:往后跟家里就断了联系吧。母亲守在边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起初,沈东这个做丈夫的是站在她这一边的。然而架不住旁人的闲话越传越凶,一人一口唾沫,生生能把人给淹没。
日子被一年又一年地消磨,当初两个人设想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二零零七年,两人办理了离婚。这段婚姻起始于一九九八年,前后延续九年,期间没有孩子。
时隔多年,当事人在一次访谈中重提那段往事,态度很明白:若说此事全无干系,显然讲不通;可要把缘由尽数归到它头上,同样站不住脚。
这一句说出口,旁人预先替当事人备下的那些戏码——一夜之间红透半边天、身边人尽数散去、晚年过得冷冷清清——便统统失了准头;当事人自己的那一套,压根没按别人写好的台词走过。
那三场官司拖出的时间线,反倒压过了这段婚姻本身。当年那些报道如今再翻出来看,为了这本书,当事人与摄影师张旭龙之间的拉扯延续了好几个年头,纠纷从出版环节一路闹到肖像权上。
二零零三年的那场官司,围绕这本书的署名归属,张旭龙把出版社告上了法庭,最终出版社一方输了。
二零零四年那场官司是第二回,汤加丽被张旭龙告到了法庭,最终判下来,十万元赔偿外加公开道歉,都得由她承担。
到了二零零六年那场官司,原告换成了她,被告席上是张旭龙和吉林美术出版社,争议在于对方没经过同意就把她的肖像拿去用,最终判决下来,她拿到了三十万元赔偿。
照片的著作权,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出现在镜头里就自然落到当事人手上——这个道理,是靠三场官司一场一场打出来的,也是当事人花了好几年光阴才换回来的明白。
那场风波平息之后,公众视线里便逐渐少了汤加丽的身影。
舞蹈教师资格证拿到手之后,当事人便在北京张罗起一间教跳舞的工作室。招来的都是街坊邻里的孩子,课程从压腿、下腰这些基本功起步,一节课接一节课地往下带,教的内容是中国舞。
告别了舞台上的聚光灯,走进教室,这门打小练到大的手艺,当事人换了个法子继续往下传。
二零二五年一到,四十九岁的她依旧未婚、无儿无女;外面的喧嚣一轮接一轮地翻新,属于她的那个位子早已空了出来,教室成了她安放日子的地方。
讲她人生最后那段日子的文章,翻来覆去几乎套着同一种写法,说白了就是三件事:丈夫把她甩了,父亲觉得她给家里丢人,暮年过得冷清。
当事人并不认为日子能照着那个模子过,那段姻缘由她亲自经营,前后维持了九个年头,走到尽头时,她坦言其中确有关联,却不肯把账全算在这一桩事上。
当年报纸堆里翻出来的那句重话,出自父亲之口,扎在她心上留下过伤痕,可要说这一辈子就这么被它定死了,那也未必。二十多个年头都过去了,如今还把这句旧话翻出来,往当事人的一生上扣帽子,说到底不过是旁观者图个热闹的心态罢了。
公众人物起起落落,二十多年里总有人追问一句值不值。可这问题从根上就问偏了。当事人的生活,何曾需要旁人来评高低;当年那个决定,同样不该由局外人代做取舍。
金牌拿过,科班出身,国家级歌舞团里也有过一席之地——二十六岁之前,日子顺得几乎没遇上坎。可那些本不该登门的事,一件也没落下:风暴来过,官司来过,婚姻走到散场也经历过,躲是躲不掉的。艺术还是低俗,这争论外界吵了几十年,当事人没多辩解,只打算用余下的半辈子给出答案。
旁人替她备下的那套活法,她压根没打算照着演;自己挑的路,代价也认了。至于算艺术还是算低俗,这顶帽子轮不到她来戴,外头的人更不必急着往她脑袋上按。
有人一提从前那些事,当事人只回了一句:翻过去就算了。
没有大团圆的结局,也谈不上悲情收场;四十九岁这年,守着一间舞蹈教室,孩子们正等着上课,生活就这么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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