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卡在一个说不出口的位置上：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

上礼拜相亲的老赵，退休教师，一个月六千多，有房没贷，看着挺体面。吃完饭结账，他跟服务员要发票，说回去记账。出了门口，他掏出手机说这顿饭一百八，咱俩一人九十。她愣了一下，不是钱的事，是那种感觉——像拼了个单，吃完各回各家。他补了一句：“现在都这样，AA公平。”她转了九十，回家就把人删了。

家里人的反应比相亲本身更扎心。她妈拍着大腿笑：“该！让你挑！我看你挑到啥时候。”她妹和稀泥：“九十块钱看清一个人，值。”弟媳妇冷不丁来一句：“人家没准儿是怕你看上他钱呢。”这话毒，但也是实话——她从厂里退下来，退休金两千八，闺女上大学还得她供，人家有房有退休金，凭什么不防着？

可她转头又想，自己图他啥了？就图下雨天能有个电话问一句带没带伞。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说出来矫情。

闺女支持她再找，但有闺女的条件。上回推了个微信名片，说是辅导员他爸，刚退休，人也挺好。她回：你挺会来事，咋不给自己找个后爸安排明白了。闺女说妈你别犟，你晚上一个人在家摔了都没人知道。她说摔了打120，用不着男人。闺女问，那你上次发烧三天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她说你在学校忙。闺女说，你看，你就这脾气，活该受罪。

这话把她堵得死死的。但她心里也犯嘀咕：闺女到底是为她好，还是怕她以后拖累？这话不能问，问了伤感情。她只知道，闺女她爸去年跟闺女借了两次钱，闺女都没跟她说，后来翻手机才看见。当年他跟那个卖保险的跑了，现在人家把他踹了，他又回头找闺女哭穷。闺女嘴上说“我爸挺可怜的”，转头给她转两千让她别舍不得花。

说到她爸，上个月居然托人带话，说想回来。原话是：“都这岁数了，折腾啥，还是原配好。”她听完差点把手里茶杯摔了。当年他走的时候闺女才初一，开家长会人家问孩子爸呢，闺女说死了。现在他倒想起来原配好了。她妹说姐你可不能心软，她说我稀罕他？我嫌他脏。

但她妈这回站他那边：男人年轻时犯错正常，知道回头就行，你都这岁数了，再找一个未必比他强，好歹孩子亲爹。她问，妈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对我的？她妈说你爸当年也那样，我不也忍过来了。她说，所以你忍了一辈子，现在老了天天跟我爸吵，这就是你给我指的路？她妈不说话了，坐沙发上抹了半天眼泪。

还有一层谁都不明说的东西。她妹夫私底下跟她妹嘀咕：“你姐要是复婚，以后你妈养老是不是就不用咱俩操心了？”这话是她偷听见的。她妹当时就骂他算盘打得真响。但她知道，妹妹家俩孩子，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妈身体又不好，养老的事确实是个雷。她要是跟谁搭伙过日子，他们负担就轻点。

前几天厂里老姐妹又介绍一个，开出租的，老婆没了三年，人老实，没孩子。见了一面，话不多，但吃饭时主动给她倒水，走的时候说“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就这一句话，她鼻子有点酸。回去跟妹妹说，妹妹说开出租的，以后油钱都算你头上吧。她说你咋这么俗。妹妹说，姐，你才俗，人家倒杯水你就感动了，你那是缺爱缺大发了。

她现在就卡在这儿。找吧，怕人惦记她那套老破小，怕给人当免费保姆，怕闺女觉得她不正经，怕她妈说她瞎折腾。不找吧，晚上看电视剧看到好笑的，扭头想跟人说话，屋里就她自己。前阵子感冒，咳了三天没出门，第四天碰见邻居大姐，问她这几天咋没见你，她说病了。大姐说你也不说一声，我给你送点粥啊。她笑着说不用不用，回家关上门眼泪就下来了。

昨天老赵不知道从哪又弄到她微信，加她好友，备注写“上次是我不对，这次我请”。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桌上了。没同意，也没删。

闺女晚上打电话问最近咋样，她说挺好。闺女说妈你别骗我。她说真挺好，就偶尔有点没劲。闺女说那我给你买条狗吧。她说你拉倒，你妈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

挂了电话她想，还是把老赵从“新的朋友”里点开，写了一句：“这周六，我请你。但是先说好，我请不起太贵的。”发完又后悔，想撤回，他秒回一个笑脸：“吃拉面行不？”

她对着屏幕笑了半天，笑完又发愁。拉面行不行的，吃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