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电子厂打工时,和一个男的睡过,他是我老乡,也是厂里的工人
别想歪。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过”——上下铺,他下我上,铁架子床,翻个身吱呀乱响,整个宿舍楼都能听见。
那是二零一六年,我在深圳龙华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质检员。厂子挺大,几万人,光我们车间就分了六个组。我分在B组,贴标签、扫码、装箱,一天站十一个小时,中间歇两回,一回半小时,算上排队上厕所抽烟喝水,实际能坐下来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第一个月我脚肿得穿不进工鞋,后来习惯了,脚底板磨出一层茧,踩在水泥地上跟穿了鞋垫似的。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我住上铺,下铺换过三个人。前两个干了不到半个月就跑了,一个嫌食堂难吃,一个说车间组长骂人太凶。第三个是我老乡,姓周,叫周建国,比我大两岁,福建南平人。我在福州读的技校,勉强算半个老乡。
他搬进来那天扛了个蛇皮袋,被褥一卷,脸盆一个,牙杯牙刷塞在脸盆里。我趴在上铺探出个头,问他哪儿的。他说南平的。我说我福州的。他把蛇皮袋往床底下一塞,说那不远,坐动车两个多小时。我说是啊,可咱俩现在离老家一千多公里。
他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双喜,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一根,蹲在床边抽完,烟灰弹进空矿泉水瓶里。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挺讲究,宿舍里一群老烟枪把烟头扔得满地都是,他是第一个自己找瓶子装烟灰的。
周建国话不多,干活也闷。他在SMT贴片线上,比我们质检累,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机器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晚上回宿舍他经常倒头就睡,呼噜打得跟电钻似的。我上铺翻个身,床架晃两晃,他哼一声,翻个面接着打。
住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熄灯之后他突然在底下说话:“兄弟,你睡了吗?”
我说没呢,你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干不长了。”
我问咋了。他说手慢,线上组长天天叼他,今天更狠,当着全组人骂他废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点南平口音的尾调,听着不像生气,像泄气。
我从上铺探下头去看他,黑灯瞎火的就看见一个轮廓,他拿胳膊盖着脸。我说你刚来手慢正常,过俩月就好了,我第一个月也老被叼。他说不一样,他三十了,跟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比不了手速,眼睛也盯不住那么密的贴片点位。
我问他之前干嘛的。他说在老家跑摩的,后来交警查得严,扣了两回车,干脆出来打工。老婆在家带小孩,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清单似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后半夜。他问我福州什么厂好干,我说我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也不来深圳了。他笑了一声,说也是。
后来他真没干长。干了快两个月的时候,有天早上他没起来,我下床一看他脸烧得通红,摸一把额头烫手。我说你请个假,他说请不了,组长说今天再缺勤这个月全勤奖就没了。我说你烧成这样去了也是白去,万一倒在线上更麻烦。他撑着坐起来,穿工鞋穿了三回没穿上,我蹲下去帮他把鞋带系了。
那天我替他给组长打了个电话,说周建国高烧起不来。组长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说现在的人一点小病就撂挑子,不想干趁早滚。我直接把电话挂了。周建国躺在床上看着我,说兄弟,你这性子在厂里容易吃亏。我说反正我也干不长了。
他那天一直烧到下午,我中午下班从食堂给他带了碗粥,他喝了半碗,睡了一觉,晚上退了烧。第二天他自己去跟组长认错,说耽误了活儿,组长翻了个白眼让他滚回线上。
后来他干满三个月,辞了。走之前那晚他请我吃烧烤,就在厂后门那条街上,摊子支在马路牙子上,烤韭菜烤茄子烤鸡翅,一人一瓶金威。他喝了两口酒说,兄弟,你人好,别在这破厂耗了,学点手艺去。我说学啥手艺,我连个职业规划都没有。他说你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干点啥不行,别跟我似的只会出力气。
我说那你回去干嘛。他说先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再想辙。他问我啥时候回福州,我说过年吧。他说那到时候找你玩。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走那天我上白班没送成。晚上回宿舍看见他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光板床上,床底下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根烟头都没有。我上铺往下看,第一次觉得这铁架子床空得有点晃。
他走了之后下铺又住进来俩,一个干了一个月,一个干了半个月。我跟谁都没再深聊过。流水线上人来人往,大家见面点个头,谁走了也不惦记。工厂就这样,铁打的床板流水的工,今天睡上下铺,明天在大街上碰见都不一定认出来。
我在那个厂又干了半年,攒了点钱,真去学了门手艺——在福州找了个师傅学修手机。师傅脾气暴,但手艺好,我跟了快一年,从换屏幕换电池开始,慢慢学会看主板跑线路。后来我自己在仓山那边租了个小柜台,挂个牌子叫“阿弟手机维修”,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够吃够喝。
周建国回去之后我们偶尔微信聊两句。他回去干了半年快递,又去跑了一阵货拉拉,后来在老家镇上盘了个小店面卖手机配件,顺带帮人贴膜。他发过一张照片给我,店面不大,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他闺女趴柜台里写作业。我说你混得可以啊周老板。他说混口饭吃,比跑摩的强。
去年秋天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阿弟我要来福州一趟,进货顺便看看你。我说来呗,请你吃锅边糊。
他来的那天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大圈,头发也少了,但人看着精神。我请他吃我家楼下的锅边糊配油饼,他吃了三碗,说深圳那会儿就馋这一口。我说你那会儿也没吃过锅边糊啊。他说没吃过,听你说过,馋了六年。
我带他去我柜台坐了一下午,他看我修了两台手机,说你这手艺真行,我回去也琢磨琢磨要不要加个维修业务。我说你加呗,贴膜加换屏,利润比卖配件高。他点头,拿手机记了半天。
晚上我俩又去吃了烧烤,还是金威啤酒。喝到一半他跟我说了件事。他说那年发烧那次,其实那天晚上他想过辞职不干了,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后来是我给他带了碗粥,又帮他系了鞋带,他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不是人。第二天才咬着牙回去的。
我说你记错了,我就给你带了一碗粥。他说没记错,鞋带是你系的。我脚肿得跟馒头似的,自己弯不下腰。
我端着酒杯愣了一下,说这点小事你也记着。他说不是小事,那会儿在厂里没人把他当回事,组长骂他废物,线长嫌他慢,就我大半夜还从上铺探下头来跟他扯淡。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个调,平的,带点南平尾音,听着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说行了行了别煽情,喝酒。
那天晚上他住我那儿,我租的房子就一间,一张双人床,我俩一人一头挤着睡。关了灯他问我,你现在还打呼噜不?我说我什么时候打过呼噜,打呼噜的是你。他说不可能,我从来不打的。
我俩就“你打”“我不打”争了五分钟,最后他先睡着了,三秒钟之后呼噜声就起来了。我躺在旁边拿手机录了一段,第二天早上放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这手机录音效果不错,多少钱买的。
他在福州待了两天就回去了。走之前非要给我柜台换个新灯管,说太暗了伤眼睛。他踩在凳子上拧灯管的时候,我站在底下扶着凳子,恍惚间觉得又回了那个八人间宿舍,他蹲在床边抽烟灰弹进矿泉水瓶,我趴在上铺探出个脑袋问他哪儿的。
他说南平的。我说我福州的,不远。
是不远。从深圳到福州九百多公里,从福州到南平两百多公里。可那会儿在那间八人间宿舍里,两个被流水线磨得没脾气的人,半夜躺在上下铺上瞎聊,聊老家聊老婆聊孩子聊以后开个小店,那点儿距离感就没了。
他现在还在镇上卖手机配件,顺带修手机,生意比以前好点。上个月他发朋友圈说雇了个小伙计,自己不用天天守店了。我给他点了个赞,评论说周老板发达了别忘了老乡。他回:发达个屁,下回你来南平,锅边糊管够。
我说锅边糊是福州的,你南平人管什么锅边糊。他回:那我管拌面。
行吧,拌面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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