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堂姐没了,才五十三岁,为挣口饭去当住家保姆,东家七十岁,白天伺候他吃喝,夜里跟他睡一屋,只因东家也单身,得全天有人照看。
她出事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挑芹菜。
电话是她雇主的女儿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她妹妹吗?
堂妹。
那你过来一趟吧,有些东西需要你收拾。
她说得很平,像是让我去拿一件落在别人家里的外套。
我没敢问怎么了。
到了青槐小区,门口保安还认识我。
你姐不是刚搬来没多久吗?
我点头。
他又说:她东西也不多,住家嘛,带几身衣服就够了。
我走进屋,先看见堂姐那双灰色棉拖,鞋尖朝着门。
她做事一向规矩,拖鞋不会乱放,吃完饭碗不会泡在水池里,连买回来的葱都要用纸包好。
客厅里坐着东家的女儿,叫周琴,四十多岁,穿一件米色外套,膝盖上放着堂姐的布袋。
你姐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
她不是临走,她是没了。
周琴手指动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抬起眼,又垂下去。
她一直说自己没事,什么都能干。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
东家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只搪瓷杯。
他七十岁,头发全白,身子不算瘦,穿一件洗得发亮的灰毛衣。
他看了我一会儿。
她叫你来收东西?
她没叫我。
那你来做什么?
你女儿叫我来的。
周琴把布袋递过来。
你看看,少不少。
里面有两件睡衣,一双袜子,一个旧手机,还有一只塑料袋,装着半瓶没喝完的酱油。
我把手机拿出来,屏幕已经裂了。
她手机怎么坏的?
摔了吧。
她什么时候摔的?
这我不清楚。
她说完,把脸转向窗户。
东家忽然开口:不是摔的。
周琴看他。
爸。
她自己砸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问:为什么?
东家捏着杯沿,没看我。
她说手机里有人找她。
周琴站起来,把堂姐的布袋拿走。
这些你带回去吧,剩下的我们处理。
她的工资呢?
周琴的动作停了一下。
都结了。
结给谁了?
给她本人。
她人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没有接。
堂姐平时总说自己过得不错。
东家人不坏,吃饭也不挑。
家里离菜市场近,买菜不用坐车。
就是晚上要把门锁好,他年纪大了,半夜容易醒。
她从没说过要和老人睡一屋。
我问过一次,她笑了笑。
一个房间,省事。他夜里喊人,我听得见。
那时候我还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正在择豆角,只回我一句。
有钱拿就行。
我把布袋抱在怀里,东家突然说:她不是没钱拿。
周琴皱眉。
爸,你别说了。
她每个月的钱,有一半给你。
周琴站在茶几边,脸色没有变。
我看向她。
为什么?
她低头整理衣袖。
她自己愿意的。
这句话说得很熟,像是已经练过很多遍。
我忽然想起堂姐以前发给我的一张转账截图。
她问我,手机银行怎么设置定期转账。
我说你留着自己用,她说不用,家里有事。
她家里只有一个读高中的儿子,丈夫早几年走了,婆婆腿脚不好,住在她弟弟家。
我把手机放回布袋。
她最后一天,吃的什么?
东家说:白粥,咸菜,两个鸡蛋。
周琴说:她自己说胃口不好。
她有没有说过要走?
周琴沉默了。
东家望着我。
她说过。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她说什么?
东家慢慢喝了口水。
她说,她不干了。
周琴把杯子拿走,放在桌上,声音不轻。
她只是发脾气。
我抱着布袋走到门口,听见东家在后面说:
她那天把床让给我,自己睡了地板。
我回头。
为什么?
东家没有回答。
周琴替他开了口。
她怕你误会。
我站在门口,没再问。
堂姐死了,屋里的人还在替她维持体面。
连她睡过哪张床,都要先解释清楚。
02.
堂姐的手机修好后,我在里面看见三十七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收件人都是我。
第一条是半个月前。
我不想干了。
第二条隔了十分钟。
算了,没什么。
后面全是些买菜、交水费、孩子考试的事。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
你要是来,别在他面前问钱。
我坐在堂姐家那张旧餐桌前,一条一条往下翻。
她儿子陈阳放学回来,书包扔在椅子上,先问我。
我妈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孩子站在门口,鞋带没系好,手里还拿着一张皱掉的成绩单。
她出门了。
去哪儿了?
去东家那边。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张成绩单。
你考了多少?
六百一十二。
挺好。
我问你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会回来了。
陈阳盯着我,过了很久,把成绩单揉成一团。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
她昨天还给我发语音,说周末回来给我买鞋。
她可能是昨天发的。
那就能回来。
他说得很快,像只要把话说完整,事情就不会往下掉。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半天,陈阳还站在原地。
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谁跟你说的?
我妈。
我转过身。
她什么时候说的?
有一次,她喝多了。
你妈喝酒吗?
她不喝白的,喝啤的。就一罐。
陈阳坐下,拿手指抠桌角。
她说那个老头不让她走。
怎么不让?
他说她签了东西。
我心口一紧。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妈说,签了就不能反悔。
这时堂姐的弟媳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面粉。
她进门先看我,又看陈阳。
别让孩子乱说。
陈阳站起来。
我没乱说。
你妈死了,大家都难受,你别再添乱。
我妈不是自己死的。
弟媳走过去捂他的嘴。
少说两句。
我把她的手拉开。
你知道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把面粉放在地上。
你姐去那家之前,周琴找过她。
找她做什么?
说老人晚上没人照顾,给得多。
给多少?
一个月八千。
我愣了一下。
堂姐当时跟我说的是五千。
她为什么跟我说五千?
她怕你说她占便宜。
她占什么便宜?
弟媳没答,走到水池边洗手。
你姐那个人,嘴硬。她要是说自己拿八千,家里人肯定会问她钱去哪儿了。
钱去哪儿了?
她擦着手,轻声说:一部分给了陈阳,一部分给了你三叔。
我没听明白。
给三叔做什么?
你三叔欠人钱,周琴说,只要你姐每个月转两千,就不会来家里闹。
我看向陈阳。
他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的晾衣杆。
我问弟媳:这些你怎么知道?
你姐说的。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周琴不是真想找保姆。
我没说话。
她说东家身体还行,饭能自己吃,衣服也不用天天换。周琴就是怕他一个人在家,把房子卖了,或者把钱给别人。
我想起那个老人坐在客厅里的样子。
他问我堂姐叫谁来,又说她不是没钱拿。
弟媳把水龙头关了。
你姐还说,周琴让她在老人面前装糊涂。
装什么糊涂?
装作不知道存折在哪儿。
存折?
她没说清楚。说老人有个铁盒,里面放着房产证和存款。周琴怕她知道。
我拿起堂姐的手机,重新翻那些未发送的消息。
有一条被删掉一半。
周琴说只要我签了,钱就……
后面的字没了。
我问陈阳:你见过那个铁盒吗?
他摇头。
我妈回来以后,总把门锁两遍。她说有人进过她房间。
谁?
不知道。
她有没有报警?
她说报警没用。
为什么?
陈阳看着我,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不该去?
我张了张嘴。
这句话我没法回答。
堂姐刚去的时候,我确实说过,住家保姆太累,照顾一个陌生男人,名声也不好听。
她当时笑着说:我又不是去享福。
我以为她只是缺钱。
没想到她可能还在替谁守着一个秘密。
晚上,周琴给我打电话。
你去过我爸家了?
去过。
你姐东西都拿走了吗?
手机还在我这里。
那是她的私人物品,你最好交给我。
为什么?
里面有我爸的账户信息。
她为什么会有你爸的账户信息?
周琴沉默了一秒。
她照顾我爸,知道一些事很正常。
她说过要辞职。
她情绪不稳定。
她说你让她签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
你别听孩子胡说。
陈阳说的。
一个孩子懂什么。
那你告诉我,她签了什么?
周琴的声音变冷。
你现在是在怀疑我?
我看着桌上那袋面粉。
我只是在问。
你姐已经没了,钱也给你们家了,你还想怎么样?
电话挂断前,她又说了一句。
有些人死了,也不肯让活着的人安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阳问:她是不是说我妈坏话?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我没有回答。
水壶又响了。
我走过去,把火关了。
03.
第二天,我去找东家。
周琴不在,门是老人自己开的。
他穿着一件蓝色背心,手里拿着钥匙,开门之后没有立刻让开。
你来拿手机?
来问几句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上次为什么说,她不是没钱拿?
他看我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你们都说她是为了钱。
她不是吗?
她为了她儿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慢了就不肯说了。
我坐在沙发边。
周琴说她情绪不稳定。
老人把窗帘拉开一半。
她每天凌晨三点醒一次,坐在床边听门外声音。她不睡。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睡?
她说怕有人进来。
谁?
周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人拿起桌上的药盒,又放下。
她女儿每周来两次。她来不是看我,是看铁盒。
铁盒在哪儿?
以前在床底下。
现在呢?
老人看着我。
你不是来找它的。
我来找我姐为什么会死。
那你该问她。
她已经不能回答了。
所以你来问我?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背靠着椅背,眼睛盯着电视机黑掉的屏幕。
你姐第一天来的时候,问我晚上睡哪里。
你怎么说?
我说她睡小房间。
后来为什么跟你睡一屋?
她自己搬过来的。
为什么?
她说小房间门锁不上。
我想起周琴那句,她怕你误会。
你们之间有没有别的事?
老人抬头。
什么别的事?
她有没有……
我没说下去。
他倒是明白了。
你们女人问这种话,都要绕一圈。
那你直接说。
没有。
她为什么不走?
她走不了。
谁不让她走?
老人拿过茶壶,往杯子里倒水。
水没有倒准,流到桌面上。
他看了看,没擦。
她签了照护协议。
协议里写什么?
我死以前,她不能辞。
这不合理。
她也知道不合理。
那她为什么签?
周琴拿她儿子的学费威胁她。
我站起来。
她怎么威胁?
说不给她钱,学校那边就会知道陈阳的名额不是正常来的。
什么名额?
老人不答。
我想到陈阳那张六百一十二分的成绩单,想到他弟媳说的那两千块钱,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知道我姐每个月把多少钱给周琴吗?
她给的是赔偿。
赔偿什么?
第一天,她摔坏了我女儿一只花瓶。
就一只花瓶?
不是。
老人低下头。
她把我的存折拿走过。
她偷过钱?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赔偿?
周琴说的。
门外有人敲门。
周琴的声音传进来。
爸,是我。
老人没有动。
她又敲了两下,直接掏钥匙开门。
看见我,她脚步停了。
你怎么又来了?
问你姐的事。
我说过了,她是突发意外。
什么意外?
她从楼梯上摔下来。
你不是说她是在厨房晕倒的?
周琴看着老人。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我盯住他。
周琴立刻说:我爸记性不好。
他知道她签了照护协议。
我爸什么都签,他连水电费都不清楚。
他说你拿陈阳的学费威胁她。
周琴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这是她跟你说的?
不是。
那就是我爸说的。
你为什么要她赔钱?
她拿了我爸的存折。
她有没有拿?
拿了。
拿了多少?
周琴抿了抿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多少,就让她赔?
她承认了。
她怎么承认的?
写了字据。
字据呢?
在她房间。
给我看。
周琴冷笑了一声。
凭什么?
我也看着她。
凭她人没了,你还在替她保管东西。
老人突然说:字据不在她房间。
周琴转过身。
爸。
在你那儿。
你别乱说。
你拿走了。
我拿什么?
老人把杯子放下。
你拿走了她的手机,还把她写给我的信烧了。
周琴不说话。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阳发来的消息。
姨,我在学校后门捡到我妈的包。
我问他:里面有什么?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
有一把钥匙,钥匙上写着,二零三。
我看向周琴。
她正站在门口,手指扣着包带。
你们这栋楼有二零三吗?
她没有回答。
老人说:有。
是谁的?
我女儿以前住。
周琴抬起头。
那间房早就退了。
钥匙怎么会在我姐包里?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姐什么都爱管。
她管了什么?
管了不该管的。
老人把手伸进沙发缝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这是她留下的。
我刚要接,周琴一步挡在中间。
爸,你答应过我,不给她看。
老人看着她。
我答应的是不给你看。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我忽然明白,真正怕我拿走那张纸的人,不是老人。
是周琴。
04.
纸上只有几行字,堂姐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急。
我没有拿存折。
铁盒在二零三。
周琴知道。
最后一行被水泡开,只剩下半句。
他让我别相信……
后面没了。
我抬头看老人。
他是谁?
老人看向门外。
周琴挡着门,不让我走。
你不能拿走。
这是我姐写的。
这是我爸的东西。
她写给你。
她已经死了。
你比我更清楚。
周琴的手慢慢松开。
她不是那种会当场失控的人。
她只是把外套扣子重新扣好,又摸了摸耳边的头发。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全部说出来,你能替她活吗?
不能。
那你还问。
她最后一天为什么去了二零三?
周琴没有马上回答。
老人坐在沙发上,手掌压着膝盖。
她去找人。
找谁?
找我儿子。
我看向老人。
他有个儿子,这件事我第一次知道。
周琴闭了闭眼。
我哥在外地。
他为什么在二零三?
那套房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我妈留下的。
你不是说退了吗?
退了又怎样。
二零三里面有什么?
周琴没有回答。
我给陈阳打电话,让他把包送过来。
他到门口时,周琴正站在楼梯边。
把包给我。
陈阳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妈的。
你妈的东西要交给家里人。
你不是家里人。
周琴看着他。
我是你妈的雇主。
你给我妈钱,就能拿她东西吗?
他把包递给我。
我拉开拉链,里面有一把旧钥匙,一张公交卡,半包纸巾,还有一张被揉皱的收据。
收据上写着二零三室,寄存柜。
周琴伸手要拿。
我把收据收进掌心。
别碰。
你闹够没有?
我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周琴看着我,声音很轻。
她发现我爸的存折不见了。
被谁拿了?
被我哥。
你哥为什么要拿?
他欠了钱。
那你为什么让堂姐赔?
因为我哥说,东西是她偷的。
你信吗?
我不信。
那你还逼她签字?
周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爸不肯报案。
老人突然说:不是我不肯。
爸。
你哥说,只要报案,他就把房子卖了。
他已经卖了。
我看着他们。
周琴抬起头。
你不要问了。
你怕什么?
我怕陈阳知道。
陈阳一直站在楼梯口。
知道什么?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我妈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
她没有拿存折。
周琴看着我,忽然说:她拿过。
拿过又还回去了?
她拿去查了。
查什么?
查你父亲的账户。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转的钱,根本没有用在你身上。
陈阳看向周琴。
你说什么?
你母亲每个月给我的钱,里面有一部分,是替我爸还债。另一部分,是你妈自己要留下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留下?
周琴沉默了一会儿。
她怕你。
我没懂。
怕我什么?
怕你知道她没有把钱都给你。
陈阳站在旁边,脸一下白了。
周琴继续说:她告诉我,你要是知道她拿八千,一定会让她辞职。你们家那边的人,会说她一个女人住进单身男人家里,拿这么多钱,不干净。
我没有说话。
因为这句话太像堂姐会担心的事。
她最怕的不是累。
她怕别人说她占便宜,怕儿子觉得她做错了,怕我们一群亲戚围着她问,那些钱到底怎么来的。
周琴看向老人。
她发现我哥拿了存折,想把东西追回来。她说只要找到二零三里的铁盒,就能证明不是她偷的。
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周琴扯了扯嘴角。
她给你发过。
我拿出手机。
她只说别问钱。
她后面还发了一条。
什么?
她说,她想辞职。
她为什么没发给我?
周琴盯着我的手机。
因为她最后没辞。
谁劝她的?
老人说:我。
我转向他。
他把脸转开。
她说要走,我说你走吧。她问我,走了以后,谁给陈阳交学费。
你知道那笔钱不是她欠你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放她走?
老人手里的杯子放到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我说了,她可以走。可她不肯。
为什么?
她说,她不能让你们看着她走。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先问谁。
陈阳把那张纸拿回去,折得很慢。
她是不是觉得我会看不起她?
周琴没有回答。
老人却说:她一直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说了,也只说一半。
陈阳把脸埋进手臂里。
我去了二零三。
门锁已经换了,物业说没有房主同意不能开。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周琴追过来。
别进去。
你哥在里面?
她没有否认。
门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她们找来了?
周琴闭上眼。
老人从后面赶来,扶着墙。
开门。
里面的人没动。
陈阳突然说:我妈没偷东西。
门内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里面,手里攥着一只铁盒。
05.
堂姐的哥哥叫周平。
他比周琴大两岁,头发稀得厉害,穿着一件皱衬衫。
铁盒被他抱在胸口,像里面不是存折,是他最后能站住的地方。
我看着他。
盒子里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周琴说:哥,把东西给我。
给你干什么,继续拿去哄爸?
老人扶着墙站着。
你把存折还回来。
还不了。
你拿了多少?
我没拿。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们一家人说话,都只说半句。
周平看着我。
你堂姐才是最会说半句的人。
陈阳冲过去,被我拉住。
你说我妈什么?
她拿走我爸的存折,去银行查了流水。她发现钱少了,就来找我。她说要报警。
她没拿。
她拿了。
她只是查流水。
周平把铁盒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有几本存折,一叠收据,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
周琴看见信封,脸色变了。
这是她什么时候写的?
周平说:她放进去的。
我拿起信,没有拆。
你看过?
看过。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她说了,等她自己回来再给你。
她没回来。
周平低下头。
我知道。
陈阳站在我旁边。
打开。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
堂姐写得很慢,字比手机里的更乱。
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我是在老人家里挣快钱。我不想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周琴不是好人,她哥也不是。老人也有自己的难处。
可我没有被谁骗进去。我是自己留下的。
陈阳的学费还差一万八。三叔那边的债,我已经替他还完了。你不要再给钱。
东家说,只要我留下,他每个月把钱直接打到陈阳卡里。不是给我,是给孩子。
我本来想做三个月,后来发现他一个人其实也怕。他怕房子没了,怕女儿不管他,怕儿子拿走最后一点钱。
我也怕。怕我走了以后,所有人都说我贪钱。怕你看不起我。
如果我哪天不在了,你别替我去讨公道。人活着的时候,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就够了。
下面没有署名。
我把信折起来。
陈阳问: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可能想等你长大。
我已经长大了。
她知道。
周琴靠着门框,半天没有说话。
老人坐在地上,周平站在一旁,没人去扶他。
后来还是陈阳过去,把老人扶到椅子上。
我看向周琴。
我姐怎么没的?
她不是从楼梯上摔的。
我知道。
她那晚去二零三找我哥。她拿着手机录音,说要把存折送回去。她跟我哥吵了几句,后来下楼时,脚踩空了。
你在现场?
我在楼下。
你为什么说她在厨房晕倒?
因为我哥让我这么说。
你答应了?
周琴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纸。
我没有办法。
我接过来,是医院门口的缴费单,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你姐出事以后,东家让我把剩下的钱转给陈阳。我不敢转。
为什么?
因为我哥知道这笔钱。
老人突然说:她不是不敢转。
周琴抬起头。
老人继续说:她想把钱给你。
我看向他。
给我?
她说你会替她保管。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陈阳?
她说孩子会乱想。
陈阳站在旁边,低声问:我妈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懂事?
我没有回答。
周琴把那张银行卡递过来。
密码是他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
你姐写在厨房墙上。
我回头看见那面墙。
冰箱旁边贴着一张买菜清单,最下面一行写着几个数字。
我以前以为那是东家的门牌号。
原来是陈阳的生日。
我把银行卡收起来。
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周琴说:因为你来了。
如果我不来呢?
她看向老人。
我爸会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你们。
周平冷笑。
爸,你拿什么卖,房本在她手里。
周琴闭了闭眼。
房本一直在我这儿。
老人说:你不是说丢了吗?
我骗你的。
为什么?
我怕你把房子给我哥。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突然觉得这家人和堂姐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都在藏东西,都在替自己留后路,都觉得只要不说出口,就能把日子撑下去。
可堂姐已经没有日子了。
周平从铁盒里拿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你姐写的借条。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她欠周琴三万二。
这是假的。
她按了手印。
手印不是她的。
周琴伸手夺过去。
我挡开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周琴盯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我想让我爸活着的时候,不被我哥卖掉。
你可以报警。
我报过。
什么时候?
你姐出事以后。
结果呢?
我哥把钱还了一部分。
周平骂了句脏话,老人抬手打断他。
我把借条撕成两半。
周琴看着纸片落在地上,没有捡。
你不用替她讨公道。
她说。
你姐自己说的。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只要知道她不是为了男人留下,就够了。
我握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陈阳突然问:东家还给我妈发钱吗?
周琴点头。
每个月发。
发到哪里?
她的卡。
那卡呢?
我摸了摸口袋。
没有人再说话。
06.
堂姐的葬礼很简单。
她的照片是陈阳选的,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头发剪得很短,嘴角没有笑,眼睛却看着镜头。
三叔来过一趟,没待多久。
他站在门口问我:你姐有没有留下什么钱?
我看着他。
没有。
她不是一个月八千吗?
你问她去。
人都没了,还问什么。
我没有让开。
他最后把手里的烟掐灭,转身走了。
陈阳后来把那张照片收进书包,带去学校。
班主任来过电话,说孩子最近上课总走神,又问家里是不是有困难。
我说:他不缺学费。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钱不是全部。
我知道。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我以前不说这种话。
东家住院,不,不能说住院,他只是搬去了养老公寓。
周琴把房子暂时租了出去,每个月租金打到老人账户。
周平没有再出现,听说他去了外地。
周琴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问我,堂姐的银行卡是不是在我手里。
第二次问我,陈阳愿不愿意继续住原来的房子。
第三次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说:你姐以前睡的小房间,我收拾出来了。
我说:那不是她的房间。
我知道。
你还留着她的东西?
没留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拖地的声音。
她有一只蓝色搪瓷盆,你要不要?
不要。
她以前总说,盆边有个缺口,不能给孩子用。
你留着吧。
我不要。
我们都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姐最后一天,问过我一件事。
什么?
她问我,女人是不是只要不跟男人睡一张床,就不算做错事。
我握着电话,没说出话。
周琴又说:我当时骂她,说她想多了。
她为什么问这个?
她说东家让她睡外间,我不同意。我怕我爸夜里没人照看,就让她睡在里面。
她答应了?
她说,只要把门敞着就行。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只堂姐带回来的布袋。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爸昨天问我,她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看不起她。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
那你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
陈阳拿到那笔钱后,没有买鞋。
他把钱存进自己的账户,银行卡放在我这里,说等他考上大学再用。
他还是会问我,妈妈以前在东家家里都吃什么。
我说,白粥,鸡蛋,咸菜。
他说:她不爱吃咸菜。
我说:我知道。
那她为什么吃?
因为老人爱吃。
他把笔转了两圈。
她是不是总迁就别人?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发票。
她有时候也不迁就。
什么时候?
她不告诉我钱的事。
他说:那不是迁就。
我抬头看他。
他把笔放下。
那是她不信任你。
我没反驳。
周末,我去了青槐小区一趟。
楼下的保安问我是不是来找那位住家保姆。
我说:她不住这儿了。
换人了?
没有。
老人把那只搪瓷杯托在手里,坐在门边晒太阳。
看见我,他问:
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站在台阶下。
她不会回来了。
他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
那你把她的蓝盆带来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过,要给我装豆角。
我没接话。
他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凳子上,过了一会儿,又问:
她是不是还欠我钱?
她不欠。
那就好。
你欠她。
老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知道。
我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周琴发来的消息。
你姐的那封信,还有最后一页。
我停在小区门口,没有马上打开。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她写的是,你不用替我体面。
我把手机按灭,站在人行道边等车。
车来了两辆,都是去陈阳学校的方向。
我没有上。
后来我才想起,堂姐那只旧手机里,还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语音。
她只说了三个字,别替我。
疑似含有AI生成内容,请注意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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