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晚婆婆让我洗衣服次日丈夫找不到我,邻居:昨夜豪车已接走
楔子
鞭炮碎屑还粘在楼道喜字上,林晚刚换下敬酒服,王翠英就把一盆堆得冒尖的衣物墩在她脚边。“新媳妇进门头一夜,全家衣裳都得过你的手,老规矩,图个吉利。”周正刚张嘴,被王翠英一眼瞪回去:“刚进门就护媳妇?”林晚低头一翻,盆底还压着七双袜子和一双泥球鞋。她指甲掐进掌心,瞥见墙上旧挂历停在三月十七。
第一章 新婚夜的那盆衣服
王翠英把搪瓷盆往地上一墩,水花溅到林晚刚换的棉拖鞋上。
“妈,都十一点多了,晚晚今天站了一整天。”周正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尾音发虚,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站一天怎么了?我当年嫁进周家,头一夜洗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样五点起来蒸馒头。”王翠英拿围裙角擦了一把手,下巴朝盆里一抬,“喜服、床单、被罩,还有你爸那件羊毛衫,手洗,不能甩。洗衣机转起来轰隆隆的,楼下老陈明天要上来拍门的。”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大红喜服上还留着酒渍,被罩一角拖在地上,沾了门框边掉下来的金粉。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响动。
周敏裹着珊瑚绒睡衣从次卧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一边剥橘子一边凑过来看热闹。“嫂子,我攒了一个礼拜的袜子,都在底下呢。那双球鞋是我上周末去郊区摘草莓踩的泥,妈说不能机洗,正好你一顺儿手的事。”
“周敏。”周正皱了眉头。
“哥,你凶我干什么?妈说的规矩,又不是我编的。”周敏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丢,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嫂子做设计的,手巧,洗几件衣服还能累着?”
王翠英已经转身往厨房走,顺手把灯关了走廊的灯,只留客厅一盏瓦数不高的顶灯,昏黄黄地罩着那盆衣服。“肥皂在阳台水池底下,领口袖口先搓一遍。洗完了晾好,水拧干些,别滴得满地都是。”
周正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动了两下,到底没伸出来。他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一半是赔不是,一半是“要不你就顺手洗了吧”。林晚没接他的目光。
“周正。”王翠英在里屋喊,“你明天不是要早起排班?赶紧洗漱睡觉,别杵在那儿。”
周正“嗯”了一声,脚步往卫生间挪,经过林晚时压着嗓子说:“要不……你随便搓两下,我明天帮你晾。”
林晚看着他躲进卫生间,门合上,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她蹲下去翻盆里的衣服。喜服三件,红裙子两件,床单两条,被罩一条,刘桂芳那边来的姑姨们穿的外套有三件也在里头。翻到最底下,袜子七双,卷成七个团,颜色深浅不一。那双球鞋侧躺在一角,鞋帮上一圈干了的黄泥巴,泥里还嵌着半片干枯的草叶。
正月里的自来水,凉得扎手。肥皂打上去跟石头似的,半天不起沫。
林晚把喜服按进水里,红色洇开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搓领口的时候,听见周敏在背后嗑瓜子,手机外放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笑。笑了一阵,周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嫂子,洗完叫我,我袜子别晾变形了,那几双都是新的。”
次卧门一关,客厅就剩下搓衣服的水声。
林晚手背的皮泡发了白,指关节被皂水浸得发皱。她把洗好的衣服一趟一趟往阳台抱,晾衣杆摇到半空,还得踮脚去够。第三趟回来,发现周敏那双球鞋被谁往盆边踢近了点儿,意思是别忘了。
她蹲那儿刷鞋帮上的泥,刷到第二遍,水浑得跟米汤一样。站起来换水的时候,抬头看见电视柜旁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那是周家用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黄历,连页都卷了边,停在三月十七没再往下翻。十七号底下印着几个小字:宜沐浴、扫舍,忌动土。
再往上看,挂历上头有圆珠笔划的一道,旁边写着六个字:新媳妇进门日。
墨迹很新,是这几天才添上去的。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阳台上晾开的红喜服在风里一晃一晃,像旗子。她忽然想起散场时,王翠英拉着周敏在人群后头嘀嘀咕咕,她经过时听见半句“房子的事回头再说”,当时忙着送客没往心里去,这会儿那句话无端端又冒出来,在耳朵边上转。
正出神,卫生间门响了。周正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林晚还在搓袜子,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还没完?要不你放着,明早我起来洗。”
“你刚怎么不说?”
周正头发上的水滴到领口里,他拿毛巾接了一下,嘴张了张,没找着话。
“你妈说那话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林晚把一只袜子拧干晾上去,声音不高,“你说‘要不你放着’——放哪儿?放在这儿等着你妈早上起来看见,再念叨一句新媳妇不勤快?”
“我明天真洗。”
“明天你妈说这活儿本该女人干,你是不是又躲回屋里?”
周正蹲下来,伸手够盆里的另一只袜子。林晚把手一挡:“不用了。你进去睡吧,免得你妈看见你在这儿,又说我支使你。”
周正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回去,进卧室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早点睡。”
卧室门关上。客厅里挂钟走到十二点四十。
林晚把最后一双袜子晾好,倒了盆里的脏水,把搪瓷盆扣回阳台架子上。她回屋的时候周正已经打上呼噜了,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头,手指头上还沾着婚礼上没收干净的金粉。
她没上床,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路灯亮着,照见花坛边上停了一辆车,黑色,长长的一辆,车身擦得能映出对面楼道的灯。熄着火,也没见人下来。
她拉上窗帘,坐在床沿。周正翻了个身,胳膊一伸,搭在被面上,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床头柜上堆着今天的红包和一张没拆的喜糖盒,红纸压在周正的手机底下,露出一角。
林晚把自己陪嫁带来的旧皮箱从衣柜深处拖出来,箱子是母亲留下的,锁扣有些锈了,但擦干净了放着也不难看。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叠着几件换洗衣裳,最上头搁着一只锦盒。盒面绒布褪了色,里头装的那块玉佩她从小戴到大,内侧有个字,她一直没弄明白什么意思。
她把盒子攥手里捂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皮箱没合上,就那么张着嘴搁在床脚。
窗外那辆黑车还停着。林晚这才注意到副驾驶车窗降了一条缝,里头有个人影坐着,看不清脸,但也没熄火太久——尾气管淡淡的白色水汽飘上来,说明车是打着暖风的。
她正琢磨要不要叫周正起来看看,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新婚夜,楼下停辆车,兴许是哪个邻居家半夜来亲戚。
两点出头,林晚收了收心,把皮箱合上,推到床底下。她躺下的时候,后背贴着冰凉的被面,周正翻过来一条胳膊搂她腰,嘴里含含糊糊叫“晚晚”。她没应,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听着隔壁王翠英翻身的响动,听着周敏那屋半夜还响了一声手机提示音,听着自己心跳在枕头里闷闷地撞。
挂历上那行圆珠笔字在黑暗里像是印在她眼皮上——“新媳妇进门日”。
进门第一天,七双袜子一双泥球鞋。
进门第二天呢。
她翻了个身,把周正的胳膊从腰上拨开,手摸到枕头底下手机,屏幕一亮,三点零七分。电量百分之四。她起身从抽屉里翻出充电线,插上的时候屏幕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五个字:玉佩还在吗?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头,打了一个“在”字,犹豫着,又删了。最后她锁了屏,在黑暗里坐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像扣住一只会飞的东西。
第二章 邻居眼里那辆黑色轿车
周正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王翠英把锅铲敲得当当响,隔着门板喊:“几点了还不起?新婚头一天就睡懒觉,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一搭,摸到的被面凉得像刚从柜子里抽出来的。他睁开眼,床侧空着,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连个压出来的坑都没有。
“林晚?”他坐起来,趿上拖鞋去卫生间看,门开着,里头没人。阳台上昨天晾的喜服还在风里晃,搪瓷盆搁回架子上,袜子一双一双夹得板板正正。
王翠英从厨房探出头:“找什么呢?早饭都凉了。”
“林晚呢?”
“我哪知道。我起来就没见着人,还以为你们小两口一块儿磨蹭呢。”王翠英把一盘馒头往桌上一搁,撇了撇嘴,“新媳妇不早起做饭,倒让婆婆下厨,头一回见。”
周正摸出手机拨过去,听筒里一个女人声音平平板板:“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微信发过去,消息旁边转了个圈就没了下文。
“妈,你昨晚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睡的时候她还在阳台搓袜子呢。”王翠英拿筷子拣了个咸菜碟子搁到周敏面前,“你问她干什么?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周敏打着哈欠从她那屋出来,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一听林晚不见了,倒乐了:“哥,你是不是昨晚惹人家不高兴了?新媳妇连夜回了娘家吧。”
“她娘家在城东,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大半夜怎么回?”
“打车呗。”周敏掰了半个馒头,咬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现在网约车多方便。”
周正没接话,回屋换了衣服就往外走。王翠英在后头喊:“吃了饭再出去!找个人急什么,兴许上早市买菜去了。”
他没停脚。
先去了林晚常去的那家菜市场,从东头问到西头,卖豆腐的大姐说今天没见着那个白白净净的姑娘。又折到林晚以前的出租屋,房东是个胖大娘,开门听见找林晚,摆手说姑娘上个月就搬走了,钥匙都交了。周正站在楼道里想了一会儿,给林建国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林建国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谁啊?”
“爸,是我,周正。林晚在您那儿吗?”
“没有啊,你们不是昨天刚办酒吗?出什么事了?”
周正听见电话那头刘桂芳远远地问了一声“谁打来的”,林建国捂着话筒回了句“周正,说找晚晚”。刘桂芳的声音一下子近了:“找晚晚?她不在婆家待着往哪儿跑。”紧接着电话就到了刘桂芳手里,她问得倒仔细:“周正,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昨天婚礼上闹了什么不痛快?”
周正含糊应付两句挂了电话。站在街沿上想了想,又给林晚几个平时来往的朋友打过去,一个说没见,另一个说昨天还随了份子呢,怎么可能今天就不见了。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林晚以前的同事,那头是个年轻女孩,说话细声细气的,说姐姐昨晚上没联系过我,不过她顿了顿,说林晚姐之前提过一句,她妈妈那边好像还有亲戚。
“什么亲戚?”
“我不清楚,她就随口一说,我也没往心里去。”
周正站在梧桐树底下愣了半天。他从来不知道林晚还有个“妈妈那边的亲戚”——她妈走得早,这些年逢年过节从没听说过那边有人走动。
日头升起来,晒得柏油路面泛白。他往回走,脚步拖拖拉拉的,经过楼下花坛的时候碰见陈阿姨正端着搪瓷杯在晒太阳。陈阿姨六十来岁,退休了也没什么事,每天这个点儿准在楼下坐一会儿,整栋楼谁家几点出门、谁家半夜回来,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小周,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陈阿姨,我问您个事儿。”周正蹲在她面前的冬青丛边上,“您昨晚睡得晚不?见着林晚出去了没有?”
陈阿姨把搪瓷杯往花坛沿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一声:“你这一问,我倒想起来了。昨晚我睡不着,靠床上看电视看到快十二点半,正要关灯呢,听见楼下有车响。我还寻思谁家大半夜的来客人,趴窗户上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长轿车,锃亮锃亮的,停在你们单元门口。下来一个男的,穿深色大衣,个头挺高,站那儿打了个电话。没两分钟你家林晚就提着包下来了,两人说了几句话,林晚就上车了。”
周正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抠住了牛仔裤的线缝。
“那男的什么模样,您看清了吗?”
“天黑,看不清脸。不过看着挺年轻,穿得讲究,大衣料子不便宜。”陈阿姨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拿眼梢扫了周正一下,“我还当是你家亲戚呢,夜里来接人。怎么,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哟。”陈阿姨把杯子放下了,声音也放轻了些,“那车倒是客气,上车前那男的还给林晚拉车门呢。小周,你们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
周正没答这话,问:“车往哪边开的?”
“东边。走的时候尾灯一闪一闪的,我看那牌子也不认得,反正是好车。”陈阿姨想了想又补一句,“林晚走的时候挺平静的,不像是被逼的,还回头朝楼上望了一眼呢。”
这一句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周正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推开门,王翠英正在客厅里擦茶几,抬头看他脸色不好,语气倒缓了些:“怎么,没找着?”
“她昨晚跟人走了。”
“跟人走了?”王翠英擦桌子的手停了,“跟谁?”
“邻居说一辆黑轿车来接的,一个男的。”
客厅里静了两秒。周敏从她那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黑轿车?什么牌子?是不是那种加长的?”
“你闭嘴。”周正难得冲妹妹硬气了一回,转头对他妈说,“妈,你昨晚真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王翠英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拍,“我睡的时候她还在阳台洗衣服,我还能管她洗完衣服上哪儿去?再说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半夜三更跟男的走了,这叫什么事?你该问问她安的什么心!”
周正没接这茬,径直回了卧室。衣柜门拉开,林晚那头空了一小半——常穿的几件外套、那件月白色的薄羽绒服都不在了。他又拉开床头柜抽屉,里头码着她平时用的护肤品,一只小锦盒压在瓶子底下。他打开看,里头是空的,绒布上留着个浅浅的圆印子。
那是林晚从不离身的玉佩。他只知道她从小戴到大,睡觉都贴着胸口,为什么摘下来留在抽屉里,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抓起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六个字:别再打这个电话。
周正盯着那行字,拇指按在屏幕上半天没动。他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第三章 婚房里的空衣柜
周正捏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那条短信统共六个字,语气冷硬,连个标点都不肯多给。他试着又拨了两回,听筒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女声报号报得心平气和,倒显得他这边急得毫无道理。
他把手机撂在床上,起身又把衣柜翻了一遍。林晚的衣服叠得规规矩矩,留下的都是些旧的、薄的,像商场里打折清仓的尾货。倒是那只陪嫁的旧皮箱不见了,当初搬过来时他提过一嘴,说这箱子掉皮掉得厉害,换只新的吧,林晚笑了笑说不用,她妈留下的东西,结实。
床头抽屉里那只锦盒他也认出来,是林晚放玉佩用的。他记得结婚那天敬茶,林晚把玉佩摘下来搁进盒里,说怕磕着,她妈留给她的东西,不能有闪失。当时王翠英还撇了撇嘴,说结个婚还摘摘戴戴的,穷讲究。林晚没接话,把盒子放回抽屉时轻手轻脚的。
如今盒子还在,玉佩没了。
周正把抽屉整个儿抽出来翻,在盒子底下摸到个硬角。抽出来一看,是张名片,边角有点卷,上面印着个名字许砚,下面一行小字:砚知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地址在南方一座他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城市。名片背面有人拿黑色水笔写了句话,字迹不算秀气但笔笔都稳:有事打我电话。
这字他没见过。林晚的字他认得,一笔一画跟小学生似的,这男人写的字收笔带锋,力透纸背。
他拿着名片出了卧室,王翠英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周敏歪在旁边嗑得比她还快。见他出来,王翠英眼皮一掀:“找着了?”
“她带走了随身衣服和那只旧箱子,别的一样没拿。”周正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放,“抽屉里留了这个,外省一个公司的经理。”
王翠英斜眼瞅了名片一眼,手指头都没碰:“外省经理?呵,我就说嘛,一个姑娘家哪来那么大能耐,说走就走,敢情是外头早就搭上线了。小正,你看见没有,人家这是有退路才跟你过的日子。”
“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周正嗓门压着,“名片上写了‘有事打我电话’,说明人家走之前留了话,不是偷偷摸摸跑的。”
“留话?留什么话?”王翠英嗑瓜子的手停了,“她留话怎么不跟我们留,偏偏留给你一个人?还不是心里有鬼!再说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大半夜跟别的男人走,你还替她找补。周正,你脑子让门夹了?”
周敏在一旁帮腔:“哥,嫂子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咱们家亲戚还没走完呢,她就这么撂挑子。昨晚上她洗衣服洗到一半就跑了,那盆床单现在还搁在卫生间泡着呢,都馊了。”
周正回头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平时不多见。周敏缩了缩脖子,把剩下半把瓜子搁回果盘里,不吭声了。
王翠英不依不饶,把茶几拍得闷闷响:“我告诉你,她今儿个要是不回来,这个家她以后就别进了。彩礼咱给了六万六,三金一样不少,她拍拍屁股走人算怎么回事?还有你那工资卡,当初说好了婚后交给我管,她进门一个月了,卡还在你兜里揣着,你当我不知道?”
周正把名片折起来收进兜里:“工资卡我自己拿着,家里开销我出,不就行了。”
“不行!”王翠英噌地站起来,“你才挣几个钱?八千块钱搁我这儿,我给你们攒着,将来生孩子不花钱?周敏还没出门子呢,嫁妆不要攒?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容易吗?现在好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才过了几天日子就学会跟我顶嘴了!”
这话周正听了二十几年,从耳朵一直灌到心里,往常到这儿他就软了。可今儿个不知怎么,兜里那张名片硌着他,脑子里陈阿姨那句“还回头朝楼上望了一眼”翻来覆去地响。
“妈,”他声音不高,但一个字都没打磕巴,“你昨晚上让她洗那一盆衣服,洗到十二点多。她第二天还要上班,你知不知道?”
“新媳妇进门洗个衣服怎么了?我当年嫁给你爸,伺候一大家子老小,谁帮过我一手指头?”
“你当年是你当年。现在是现在。”周正顿了顿,“她走了,你连问都没问一句她累不累,安不安全,先怪她没规矩。妈,你摸着良心说,昨晚上那盆衣服非洗不可吗?”
王翠英没料到他这么顶,一时噎住,脸涨得发红。周敏在旁边小声嘀咕:“哥,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你也别插嘴。”周正转过头,“昨晚上你把自己的裙子扔盆里的时候,自己咋不洗?你嫂子欠你的?”
周敏被怼得脸一红,嘴一瘪,起身回屋摔了门。
王翠英见女儿吃瘪,气更不打一处来,可周正杵在那儿,不躲不避,眼睛直直看着她。她到底先缓了劲,一屁股坐回沙发,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腔调:“行,行,我不跟你吵。你大了,翅膀硬了。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她跟人跑了,街坊四邻要是问起来,我这脸往哪搁?”
“她不是跟人跑了。”周正把兜里的名片又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她要是真跑了,不会把名片留下,更不会把玉佩摘给我,她最金贵的就是那块玉。”
“玉佩?”王翠英一愣,“什么玉佩?”
“她妈留给她的,从小戴到大,她今儿个没带走,就搁在抽屉里。”
王翠英眼珠子转了转,嘴硬道:“那不定是跟人走的时候慌里慌张忘了拿。”
周正没再争。他算是看明白了,跟他妈讲道理,讲不通。他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瓜子壳拢进垃圾桶,直起身说:“名片我收着。她留了话让我打,我就打。问清楚她在哪儿,为什么走,总比在家瞎猜强。”
“你敢打?人家都大半夜来接人了,你还上赶着求她回来?”
“我不是求她回来。”周正把垃圾桶搁到墙角,“我是她丈夫,她一夜没回,我连个电话都不打,那我还是个人吗。”
这话落地,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王翠英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像头回认识他似的,末了嘴角一撇,扔下一句“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反正工资卡你得交上来”,起身进了厨房,把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周正没再理他妈,回屋把门关上,重新掏出手机看那张名片。许砚,砚知餐饮,外省。他把名片翻过来,盯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那笔迹沉稳利落,像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
他试着拨了名片上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隔了半分钟,那边回了条短信,还是六个字,跟之前那条一模一样:别再打这个电话。
可这次发短信的号码换了,尾数不再是最初那串。周正心里一动,把两个号码都存在通讯录里,备注改成同一个名字:许砚。
他坐在床沿上,攥着手机想:林晚走的时候到底带了多少钱,够不够买张车票,到了那边住哪儿。想着想着又骂自己,人家大半夜有车来接,用不着你操心这个。可另一个念头压不下去——她宁可半夜跟一个他从没听说过的人走,也不肯在这屋里多待一宿,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隔壁厨房里,王翠英还在自言自语地数落,声音忽高忽低,像拧不紧的水龙头。周正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陈阿姨说那男的给林晚拉了车门。一个肯给人拉车门的男人,至少是把她当回事的。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慢慢黑下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花坛那边传来陈阿姨和别人拉家常的笑声。他头一回觉得,这间婚房真的大了,空得人心里发慌。
第四章 锦盒里的旧名字
林晚是被一阵极轻的开门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暖白色的,窗帘遮光极好,只在边角漏进来一线灰蓝的晨光。身下的床很软,被子上有股干净的皂香,不是周家婚房里那床大红喜被的化纤味,也不是洗衣粉的碱味。她有那么几秒钟脑子是空的,随后昨夜的记忆涌上来——楼下的黑色轿车、许砚替她拉开车门时冲她说的那句“先上车,车上说”,还有车开出小区时她回头望见自家窗户黑着灯,王翠英那屋却亮着。
她掀被下床,脚踩到地板上,才发现床边整整齐齐摆了一双新拖鞋,软底的,包装都没拆太久的折痕。隔壁传来轻微的水声,她推开房门,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里,许砚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听见动静回头。
“醒了?厨房有粥,我让楼下早餐铺送来的,没放糖。”
林晚站着没动。从昨夜上车到现在,她只问了一句“你是谁”,许砚当时说“到了地方慢慢说”,她竟也就没再追问,靠着椅背睡了一路。这会儿天亮了,她才觉得这事处处不合常理。
“你该问了。”许砚把水杯搁到餐桌上,自己也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沿,姿态像是在公司里跟人谈正经事,“我叫许砚。你母亲叫林秀芝,对不对?”
林晚心里一紧。母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一岁,继母刘桂芳进门之后,家里几乎没人再提她妈的名字,连父亲都绕着说“你亲妈”。她点头。
许砚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解开束口,往桌面上倒出一枚玉佩。青白色的,水头算不上顶好,但雕工细,正面是如意纹,背面是一处凹槽,林晚伸手去拿,翻过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一照,凹槽里刻着一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是“砚”。
她抬头看许砚。
“你妈是我表姨。”许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沉下来,“她外婆跟我外婆是亲姐妹,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她家吃过饭,那会儿我才十岁出头,她刚嫁到林建国那儿。后来我全家搬去南方,起先还通电话,再往后你外公外婆相继走了,联系就断在一封退回来的信上。”
林晚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个“砚”字,硌得有点疼。
“我妈走的时候你多大?”她问。
“二十六。那年我在外地跑生意,得到消息晚了一步,赶回来只赶上出殡。”许砚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朝向她推过来,“这是她托人转到我外婆家的一封信,我外婆压了几年才给我。你这边的事,我要是早两年知道,不会拖到昨晚上那种局面。”
屏幕上是一张信纸照片,字迹清瘦,是林晚母亲的手笔。信不长,大意是说她这身子怕撑不了几年,女儿林晚跟着父亲过,要是日后受了委屈,望表姐家的人照看一二,玉佩作信物,内有“砚”字,认玉如认人。
林晚把手机推回去,喉咙口像塞了棉花。她不是没怨过,怨母亲走得早,怨父亲再婚太快,可那些年继母再刻薄,她也没想过母亲临终前还托了人。二十几年,这封信一直躺在别人家的抽屉里,她在这个世上一个人摸索着长大,竟还有人受过托付、找了她九年。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母亲的旧房产在老城区,我从那一片的居委会问起,查了几轮。前年你父亲的名字还挂在邻居登记册上,工作人员说家里有个闺女,别的就问不出来了。”许砚苦笑一下,“昨晚上那个电话是我让人打过去的,你公公家楼下的邻居陈阿姨,我托人做街道生意的熟人联系上的,说是周家办喜事,新娘叫林晚,老城区搬过去的。”
林晚低下头。所以她昨夜手机关机之后,那个号码还一直打,是把能想到的路子都走了。
“你别把这事想得太重。”许砚似乎看出她心里翻腾,把语气放轻了些,“我这九年找你是受人之托,可没打算替你当家做主。你今天想做什么,以后想怎么过,你自己拿主意。不愿意回去,就先在这儿住着,这房子是我租的,短期空着,冰箱里东西不齐,缺什么自己去楼下买。我就问一句,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林晚把玉佩重新系到脖子上,玉贴着胸口,还有点凉。她抬头看他,眼神比进门时稳了不少。
“我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之后在广告公司做了三年,后来为了结婚辞了职,我原来那个职位现在肯定回不去。”她说话不绕弯子,“我想先接点零散活儿,海报、包装、门店灯箱我都做过,能证明自己。有台电脑,我能活。”
许砚点头,很干脆:“我公司那边有几家门店的菜单板要换季重做,你要是不嫌弃,算我外包给你,按行价走,定金我先转你三万,这钱不是接济,是公事。你拿项目说话,做得好再谈下一批。”
林晚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又改了:“好,我按流程签单,稿子过不了你照样打回。”
许砚被她这句逗得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拿外套:“行,下午我把合同草稿发你邮箱。还有一件事,你那个玉佩戴好别摘,将来万一走到需要证明身份的地步,这是你母亲留给你最硬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昨晚上家里那盆衣服,你没洗完就出来了?”
“洗完了。”林晚答得平平静静,“不洗完,十二点也走不了。”
许砚没接这话,只说了句“那家人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拉开门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林晚坐回餐桌前,面前那碗粥还温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粥熬得稠,一股米香。窗外的天已经从灰蓝转成浅金,楼下有送奶的车铃铛响。她把碗放下,掏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上立刻跳出好几条短信,全是周正的,从昨晚两点多一直问到天亮。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你回个话,我不逼你回来,我就是想知道你在哪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到一边,没回。空手走出来的那一晚,她心里是凉的,但也没凉到要赌气不吃饭、不睡觉的地步。玉佩贴着胸口,渐渐暖起来。她起身去厨房把粥碗洗了,顺手把灶台擦了一遍。
回屋的时候,她打开随身那个旧皮箱,从夹层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老城区房产证复印件,边角都磨毛了。原件不在她手里,刘桂芳锁着。她看了两眼,重新压回箱底,自言自语了一句:先站住脚,再往回走。
随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楼下便利店要来的无线密码,把前几年攒的作品集一份一份拖出来,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命名很简单,两个字:接单。
第五章 上门要人的难听话
周正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找了两天。名片是婚宴那天随手塞进西装内袋的,背面除了那行“有事打我电话”,只印了公司名和一座南方城市的写字楼楼层。他先打了三天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第四天一早跟单位请了假,坐最早一班大巴出了城。
到那座写字楼底下时已近中午。前台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找许砚,也找林晚。小姑娘拨了个内线,说了几句,抬眼打量他:“许总在开会,林小姐在十二楼小会议室,您稍等。”
周正在大厅沙发上坐立不安,领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电梯门开,林晚走出来,穿一件浅灰的长袖,头发简单扎着,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她看见他,脚步顿了半拍,然后继续走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名片。”周正站起来,嗓子有些发干,“我打了好多电话你不接,我……”
“那名片是许砚的,你打的是他公司的号,前台不会随便转接。”林晚把豆浆搁在前台桌上,没请他进会议室,就在大厅里说话,“你大老远跑过来,家里知道吗。”
“我妈不知道,我只说单位有事。”周正搓了把脸,“林晚,你那天晚上走得悄没声的,我早上起来床那边是凉的,我……”
正说着,玻璃大门被推开,王翠英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她不知从哪儿得了信,手里还拎着个布兜,进门就扯开嗓门:“好啊,果然在这儿!周正你让开,我今天非得好好问问她,大喜的日子撇下新郎官跟人跑了,这叫什么事!”
大厅里几个路过的人停了脚步。周正脸色发白,压着声音:“妈,你小点声,这是人家公司。”
“公司怎么了?我找我儿媳妇,还挑地方?”王翠英把布兜往沙发上一撂,转头冲林晚,“你自己说,昨夜十二点被辆黑车接走,你什么意思?不想过日子你早说啊,彩礼、首饰、改口费,一分不少给我退回来!”
林晚没退,也没接话,先把前台小姑娘叫过来:“麻烦你帮我倒两杯水,谢谢。”然后才转向王翠英,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妈,你能先听我把婚礼那天晚上的事讲完吗。”
“有什么好讲的——”
“结婚当天晚上,婚礼散场,我跟你儿子进婚房不到十分钟,你就抱来一大盆喜服和床单,说新媳妇当晚把全家衣服洗了才吉利,我说等明天,你说不行,嫁进来头一夜的规矩不能破。那一盆里混着周敏和她男朋友的脏袜子、衬裤,她往我手里塞的时候还说了句‘嫂子的手就是好使,以后我的衣服也归你’。从我进门到夜里快十二点,水换了四盆,你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催我快些。”林晚从随身包里摸出两张纸,展开,“这是周敏让我签的,上面列了袜子、外套、四件套,说是以后这些归我洗,她列的清单我带了,日期签在婚礼前一天。”
王翠英脸一下子涨红:“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一家人过日子,洗个衣服怎么了,我当年嫁过来比这苦多了,也没见谁跑!”
“你嫁过来苦,是你的婆婆让你苦的,不是我。”林晚把纸折好放回去,“我没吵没闹,只是把这件事说清楚。这婚礼我出了六万八,是我工作攒的,收的礼金除去酒席剩了三万,全在你手里。首饰是周正买的,我可以留下按价折钱,也可以当场摘了还你。彩礼按当初说好的,我爸妈收了八万,我回头问我爸那钱还在不在,在就退。”
“你还有脸提你爸你后妈!”王翠英拍了下沙发扶手,“我们周家娶你,是看得起你!”
许砚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他步子不快,穿一件深色衬衫,走到近前先看了林晚一眼,才面向王翠英:“这位阿姨,这里是办公场所,您要谈家常,楼下有茶座,我让人陪您下去。您要是不想走,我就叫保安了。”
王翠英梗着脖子:“你谁啊?”
“许砚,林晚母亲那边的人。”许砚神情淡淡的,“昨晚的车是我派的,接她走的也是我的人。我找了她九年,好不容易找到,发现她新婚夜里在厕所洗一大家子的脏衣服。你要问我为什么接人走,这就是原因。”
“那是我们家的规矩!”
“你们家的规矩,也得看人认不认。”许砚把一杯水搁到林晚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今天她要是想回去,我不拦;她要是不想回,谁也别替她做主。彩礼、首饰、礼金,该算的账一笔笔算,当着人面算,别拿话压人。”
周正一直站着没吭声,这时才上前一步:“林晚,跟我回家吧。回去我跟我妈说,以后有话好好商量。”
林晚看着他,问:“回去以后,衣服还洗不洗?”
周正嘴唇动了动,没马上答。
“你妈说那是规矩,你妹妹清单都写好了,我回去,那盆衣服是今天不洗,还是明天照旧?你告诉怎么商量。”林晚语气一直平着,不急不恼,“周正,你人来了,我谢谢你。可我要的不是你追到这里,是那天晚上你在婚房里,能跟我说一句‘你别洗了,明天我来洗’。这句话你没说,一盆衣服你妹妹一伸手,你扭头就进客厅看电视去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周正低下头,手在裤缝边上攥了一下:“我那天是……我以为就洗一次。”
“就洗一次和洗一辈子,我都得先问清楚。”林晚把包收拾好,站起来,“我今天在这儿跟你把话说明白:彩礼的事我回去清点,该退的退,首饰我留下来折价,你记个数。离婚也好,分居也好,咱们定个章程,别糊里糊涂的,今天你妈来一趟,明天她再来一趟,工作还要不要做。”
她说完朝许砚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周正,你答应过我会对我好,这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你自己回去想。想好了给我打个电话,别让你妈打。”
电梯门关上。王翠英还在原地瞪眼,张嘴要骂,许砚抬了抬下巴,两个保安从门口走进来,一左一右客客气气地请人。周正一把拉住他妈胳膊:“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你松开!我还得问问她那个房子——”
“妈!”周正嗓门一下拔高,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房子是她妈的,你跟着掺和什么,走!”
王翠英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出大门的时候她还在嘟囔那八万彩礼,周正没再搭腔,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林晚那句话——你答应过我会对我好,这句话现在还算不算数。
大巴发动时天已经擦黑。王翠英靠窗坐着,还在一条条盘算怎么把那八万块要回来。周正捏着手机翻到林晚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隔了一会儿,来了一条短信,很简短:我这两天把账算清楚给你列个单子,别的先不用谈。
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头往后倒的路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六章 继母闻风而来
刘桂芳是第三天下午找上门的。
她来得比林晚预想的快,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客厅,嘴里啧啧两声:“这地方不便宜吧?一个月得多少租金?”
“刘姨,您坐。”林晚给她倒了杯水,没有接话。
刘桂芳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屁股落进沙发里,眼睛还在往走廊那头瞟:“你那个……表哥?姓许的,在不在?”
“许砚出去办事了,晚上才回。”
“哦。”刘桂芳拖了个长音,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脸上已经堆好了笑,“晚晚啊,我也是听你爸说的,说你在婚礼上受了委屈,被周家那个老太太欺负。我一听就坐不住了,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说话,我替他来一趟。”
林晚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没应声。
“你说你也是,受了气怎么不回家说呢?娘家又不是没人。”刘桂芳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表哥是怎么回事?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我听人说,他开了好几家公司,南边好几个城市都有店?”
“我妈那边的亲戚,很多年没走动了。”
“那他现在找到你,是要认回去?”
“算是吧。”
刘桂芳又喝了口水,眼珠子转了转,话锋一转:“那他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一个姑娘家,刚结婚就闹成这样,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他那公司里有没有合适的岗位?你妹妹晓晓今年也毕业了,学的是会计,到现在还没找着像样的工作。你看能不能跟你表哥提一嘴,让晓晓去他公司里锻炼锻炼?”
林晚端着水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刘桂芳每次开口要东西之前,都是这样先绕三个弯,再突然间把话头一拧,直接往自己想要的东西上撞。
“刘姨,许砚的公司我不熟,招人有人事管,我开不了这个口。”
“哎呀,什么开口不开口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桂芳摆摆手,笑得挺热络,“你表哥那么大产业,安排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再说了,晓晓去了也能帮衬你,你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不方便。”
“我在那边用不着人帮衬,我有手有脚。”
刘桂芳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话头又拐了个弯:“行行行,这事先放着。我问你,周家那边到底怎么说?彩礼退不退?你爸可跟我讲了,那八万块当初拿去给你弟弟交了学费,现在手里没那么多现钱。”
林晚抬起眼看她:“那八万彩礼,我爸说拿去交学费了?”
“你爸耳根子软,人家说两句好话他就应了。你也别怪他,他一个人拉扯你到这个岁数也不容易。”刘桂芳把橘子往林晚那边推了推,“你吃啊,别光坐着。”
林晚没有拿橘子。她心里清楚,那八万块钱到底去了哪里,刘桂芳比谁都明白。她没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话挑明,只是把杯子放下,语气平平地问:“刘姨,老城区的房子,房本还在您手里吧?”
刘桂芳的动作明显停了一瞬。她把手里正在剥的橘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指,慢条斯理地擦完才开口:“在是在。不过晚晚,那房子你妈走的时候是留给你了不假,可这十几年,是谁在住?是谁在修?去年屋顶漏水,换瓦片花了两千多,前年楼下水管改道,又掏了一千五,这些钱可都是我们出的。”
“这些账可以算。”
“算账是一回事,情分是另一回事。”刘桂芳把纸巾往茶几上一搁,语气开始变硬,“你爸当年做生意亏了钱,拿那房子抵押借了款,后来虽然还上了,可手续一道一道的,折腾了多少回?要不是我跑前跑后,那房子早被银行收走了。你现在一句话就要房本,那我这些年住哪儿?你让我跟你爸睡大街去?”
“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您住着,我没说要赶您走。但房本得还给我,这是两码事。”
“哟,这话说得轻巧。”刘桂芳往后一靠,胳膊抱在胸前,“晚晚,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房本,行啊,咱们把话摊开说。你那个表哥不是有钱吗?你让他拿点诚意出来,这些年我们替你守着房子,修缮、打理、跑手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要真替你做主,总得有个说法。”
林晚听明白了。刘桂芳嘴里的“诚意”,跟房子没有半点关系,就是想趁这个机会要一笔钱。她没动气,声音也没高:“刘姨,房子的事我回头找律师问清楚,该怎么算怎么算,一分也不会少您的。但您要是拿房本当条件,那咱们就只能走正经路子解决了。”
“律师?”刘桂芳眼皮一挑,“你还要告你爸不成?”
“我没说要告谁。我就是把手续弄清楚。”
刘桂芳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拎起那兜橘子,又放下了,像是觉得这样走太扎眼。“行,你长大了,有主意了,攀上高枝了。”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来,“我把话放这儿,房本在我手里放着呢,你要拿,先想清楚怎么跟我开口。别以为找了个有钱亲戚就能压我一头,你爸那一关,你自己去过。”
门关上了。
林晚坐在椅子上没动。茶几上那兜橘子搁在那儿,塑料袋口子敞着,露出半青半黄的皮。她站起来把橘子拎进厨房,放进冰箱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关上冰箱门,拿起手机给林建国拨了个电话。
响了六七声才接。
“爸,房本的事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林建国才吭声:“晚晚,你刘姨跟我说了。那个房本……你别急,我再跟她说说。”
“爸,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您跟我说句实话,当年抵押贷款那笔账,现在还清了没有?”
“还清了,早还清了。我就是……”林建国声音越来越低,“当年手头紧,你刘姨帮着张罗的,后来手续都在她那儿管着,我也没细问。”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她没跟她爸吵,只是说:“爸,房本的事我自己去办,您别夹在中间为难。但是有一条,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到时候需要您签个字、作个证,您别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阵。林建国叹了口气:“你让爸想想。”
挂了电话,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她原本以为,把周家的事理清楚就够她忙的了。现在才看明白,刘桂芳攥着房本不撒手,她爸又是个和稀泥的性子,这条路不比周家那条好走。
她回房间打开旧皮箱,从夹层里摸出那只锦盒。盒里那枚玉佩她一直没戴,就搁在绒布上。她把玉佩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内侧那个“砚”字,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许砚回来,她把刘桂芳来过的事说了。许砚听完没急着表态,先问她:“你怎么想?”
“房本得拿回来。该补给她的修缮钱我可以出,但她想拿房本换一笔大的,不可能。”
“你爸那边呢?”
“我爸……”林晚顿了顿,“他要是愿意帮我,这事就好办。他要是不愿意,我就走法律程序,该谁的归谁。”
许砚点了下头:“我明天让人去查一下那套房子的档案,抵押注销的记录、产权登记的底子,都调出来看看。你刘姨手里那些账,能对上的就对,对不上的不认。她要是拿房本当筹码,那就让她拿着,到时候该交的时候她自然得交。”
“谢谢。”
“别谢我。”许砚把茶几上那兜橘子拎起来看了看,笑了一声,“她拿来的?”
“嗯,搁冰箱里了。”
“留着吃。下回她再来,你就把律师的电话给她,让她跟律师说。”他把橘子放回去,“你记住一件事,房子是你妈的,也是你的。谁攥着都没用,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林晚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拿了一张纸,把刘桂芳提过的每一笔修缮费用都列了出来,年份、事由、金额,能想起来的全写上。写到一半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结婚那天晚上在洗别人家的衣服,三天后坐在这里算自己家的旧账。日子是往前过的,可有些账不掰扯清楚,人就迈不开步。
她把笔帽扣上,给周正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我这几天有事,家里的事过一阵再谈。
第七章 设计单里的一口气
林晚在许砚那儿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跟他说:“哥,我不能一直闲着,你给我找点活,什么都行。”
许砚正端着杯子喝豆浆,听了把杯子放下:“我这儿的活你未必愿意干,餐饮那套海报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你接一回就烦了。我给你问个人,做商超的,他们节庆档口常年缺设计,活儿急,钱不多,但够你练手,也够你亮个相。”
“急不怕,我熬得住。”
当天下午许砚就把联系方式给了她。对方姓曹,是本地一家连锁商超的市场部主管,电话里嗓门很大,头一句就是:“许总介绍的人我信,但我丑话说前头,我们这活儿赶,过年档的海报,下周一之前要初稿,改几遍我说了算,改到你哭你也别给我撂挑子。”
林晚说:“您放心,改几遍都行。”
“行,我把产品清单和档期发你。”曹主管顿了顿,“试稿没钱的啊,定了才签合同。”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晚把消息转给许砚,许砚回了一个字:稳。
那份产品清单发过来,林晚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好干。干果、糖果、腊味、酒水,一共四十七个单品,要求一张主海报带六张延展,颜色要喜庆,字要大,还得在花花绿绿的包装里头拎得出一眼能看明白的重点。她当天下午就开了一张草图,夜里改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八点发过去。
中午曹主管的电话来了,开口就是:“你这不行。”
“您说哪儿不行。”
“太素。”曹主管的嗓门从听筒里往外蹦,“我要的是热闹,是进门就想买的那种热闹。你给我弄得跟美术馆似的,干干净净的,谁看?”
林晚把那张图调出来看了两遍,没顶嘴:“行,我改。红金底子加实景图,把主打商品放大,字全往上提一级。”
“对嘛,先往热闹里做,做过了我再往回收。”
第二稿傍晚发出去,夜里十一点曹主管微信语音过来了,六十秒一条,连发五条,从字号到配色到产品摆放的位置挑了个遍。林晚一条一条听完,把要点记在本子上,第二天一早就把第三稿交过去。
这一稿终于换来一句:“有点意思了,但这个腊味礼盒的框压线了,你放大看看。”林晚在电脑前把图放到百分之两百,还真有一条细线,细得像头发丝,缩到正常尺寸根本看不见。她把那处修掉的时候心里反倒踏实了——这人挑是真挑,可挑得都在点上。
到第五天,林晚把第六稿发过去,手机往桌上一扣,趴下去睡了两个钟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手机里有曹主管一条消息:第七稿再微调两处,明早八点前给我,我们十点要送印。
她坐起来洗了把脸,把两处调完,提前一个多钟头发了过去。这回曹主管没有秒回消息,到九点半才电话过来,第一句话是:“上线了。”
“这么快?”
“档期不等人。”曹主管那头声音嘈杂,像是人已经站在卖场里了,“我跟你讲,刚挂上去半小时,有顾客站那儿拍照。行,你通过了。合同我让内勤走流程,钱按项目结,往后我们这档口的设计你有空就接。”
林晚握着手机站了几秒,才说:“谢谢曹主管。”
“谢什么,活儿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我这个人不好伺候,能过我这一关的没几个。”曹主管笑了一声,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嗓子就挂了。
当天下午许砚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小蛋糕,往她面前一放:“听说了,你过关了。”
“你怎么比我还快知道。”
“老曹那人嘴巴快,过了关恨不得全城广播。”许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这一单挣多少先不论,你手里现在有一样东西比钱要紧——他说你有空就接。你知道这句话多值钱吗?往后你在这儿站住脚,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那双手。”
林晚把蛋糕盒子拆开,两个人一人一半分了。她吃到一半想起来,问:“那单项目定金,我先拿一部分出来租个屋,老住你这儿不是长久事。”
“屋我帮你问了两处,都在附近,一间小两居,租金不贵,离地铁近。你要是手里紧,头三个月我垫着。”
“哥。”林晚把勺子放下,一时没找着合适的话。
许砚拿勺子指了指她:“亲是亲,财是财。垫的钱我记账,你有了一笔一笔还。咱们走得近不假,账要清楚,你才能站得直。”
“这话我记下了。”
正说着,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晚晚,你在哪,妈说让你回来一趟。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没立刻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蛋糕。许砚看见了也没问,等他收拾盒子的时候才说:“该回就回,话说清楚,别躲。”
“我知道。”
晚上她回了周正一句:我在工作。这几天忙,回头再说。
那头很快又追过来一条:你住哪儿,我去接你。
林晚没再接,把手机静了音放进抽屉,坐到桌前开电脑,把商超那边新发来的元宵档需求过了一遍。忙到十一点,她起身倒水,顺手看了眼手机,朋友圈那儿有个红点。她点开,是周敏发的,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婚礼照片,文字写着:有些人啊,嫁进门前一套,嫁进门后一套,现在直接玩失踪了,真是开眼。底下还有人评论问是谁,周敏回了个“心里有数”。
林晚看了两遍,把那条朋友圈连图带评论截了屏,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里。这相册里已经存了七八样东西了,有聊天记录,有当初王翠英在婚礼当天口口声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语音转文字,也有周敏让她“顺手把碗洗了”的几条消息。她不知道自己这些东西将来会不会派上用场,但她知道一件事,人要是光靠嘴说委屈,没人替你记着。
第二天一早她照样八点开电脑,把元宵档的草图拉出来。曹主管发来一条消息:主海报上线后,腊味礼盒的销量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半,我们内部开会拿你这张图当案例讲了。
林晚回了一句:那下一档我有信心。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放在一边,对着屏幕上那张还没成型的新海报看了看,拿起笔,在纸上勾起了第一根线。
第八章 周家的鸡飞狗跳
周家的早晨是从七点二十开始乱的。
周敏把闹钟按掉三回,第四次睁眼的时候已经七点五十。她趿着拖鞋冲出房间,客厅茶几上空空荡荡,往常这个点那儿该搁着一锅温着的粥、两碟小菜,还有一摞用干净纱布盖着的馒头。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林晚不在。
“妈!早饭呢?”
王翠英从自己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脸色就不好看:“喊什么喊,我这不是刚起。冰箱里有挂面,你自己下点。”
“我来不及了!八点半打卡,迟到一回扣五十!”周敏一边翻包一边嚷嚷,“以前嫂子六点就起来弄了,现在倒好,锅都是凉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王翠英听着却堵得慌。她自己昨夜也没睡踏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林晚能去哪,琢磨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这会儿被女儿一催,她进厨房烧了壶水,从冰箱摸出两个鸡蛋往锅里一磕,水还没开就关了火,蛋清还挂在壳上。
周敏捏着半生不熟的蛋咬了一口,眉头拧起来:“这怎么吃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王翠英把锅往水池里一撂,“你嫂子那手艺也不是天生的,往后你学着点。”
“我学什么呀,我上了一天班累得要命。”周敏拎起包往外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妈,我那条米色裤子呢?嫂子说帮我熨的。”
“你自己找。”
周敏翻箱倒柜折腾了十分钟,最后穿着一条皱巴巴的裤子出了门。到公司迟了整整二十分钟,主管站在前台黑着脸,当场记了一笔。月底算考勤,两百块全勤奖泡了汤。她坐在工位上越想越气,掏出手机想给周正发消息,打了半天字又删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周正这头也没好到哪去。
他坐在物流公司的调度室里,对着屏幕上那排车次表愣神。手边的保温杯是空的,往常这杯子林晚头天晚上会给他灌满,搁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怕他忘。今天他出门时玄关柜上空空荡荡,他就那么空着手来了。
上午十点,王翠英的电话打过来。
“正儿,你媳妇到底怎么回事?这都第五天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她还想不想过了?”
周正压低声音:“妈,我在上班。”
“上班上班,你就知道上班。家里现在乱成什么样你回来看过吗?你妹妹今早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上班迟到了让人扣钱。你晚上回来,咱们得商量商量。”
周正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脸埋在手掌里。旁边工位的同事探头问:“周哥,嫂子还没回来?”
“快了快了。”周正含糊过去,转过头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周正回了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煳味。厨房里王翠英正对着一锅烧焦的红烧肉发愁,抽油烟机嗡嗡响着也盖不住那股焦糊气。周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脚边堆着三双没洗的袜子。
“你回来了。”王翠英把锅铲往台面上一拍,“你说吧,林晚那事怎么办。我打听过了,她也没回她爸那儿,刘桂芳还反过来问我,说是不是咱们把人欺负跑了。我这张脸往哪搁?”
周正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妈,那天晚上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让她把衣服洗了?”
“婚礼当天那盆衣服,全家人的都在里头,敏敏的袜子、你的外套、我换下来的衬衫,还有那几床喜被。你让她一个人洗到后半夜?”
王翠英脖子一梗:“怎么了,我当年进周家门那天,你奶奶让我洗了一整个院子的床单,我抱怨过一句没有?新媳妇进门,头件事就是把家里收拾利索,这是规矩。”
“她第二天要上班。”
“上班怎么了?你爸爸早年三班倒,回家照样得劈柴拉煤。”王翠英越说越理直气壮,“你这个人就是耳根软,娶了媳妇忘了娘。她要是心里有这个家,洗几件衣服能跑?我看她早就存着二心,攀上高枝了。”
周敏在沙发上插嘴:“哥,我跟你说,嫂子那个人表面上温温顺顺的,心里主意大得很。婚礼那天她看妈那眼神就不对。你还护着她?”
“你先把你自己的袜子洗了再说。”周正难得呛了一句。
周敏把袜子踢到一边:“凭什么我洗?以前都是嫂子一块儿丢洗衣机的。”
王翠英见形势不对,话头一转:“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正儿,你明天去把她找回来。你嘴甜一点,说两句软话,女的嘛,哄哄就好了。她要是不肯,你就说家里离不开她。回来之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以前那些事我都不计较了。”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她回来之后,家里的活还都让她一个人干吗?”
王翠英愣了一下:“那……那她进门就是周家的人,这些事不她干谁干?再说了,你妹妹要上班,我腰不好,你天天在外头跑车,你说这家里里外外的,不靠她靠谁?”
周正没接话。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他只记得林晚走之前那天晚上,他从浴室出来看见她蹲在阳台上搓那盆衣服,后背弯着,袖子撸到胳膊肘上面,手指泡得发白。他当时站在那儿看了两三秒,嘴里想说“别洗了”,可到底没出声,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下午,周正按着从林建国那儿问来的大概位置,一路找到了城南那片老居民区。问了四五个人,最后在一栋六层旧楼的三楼找到了林晚租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角落里立着那只旧皮箱。林晚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屏幕上一张海报刚铺了底,桌角搁着半袋切片面包,一杯水放凉了也没动。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笔放下,转过来坐正了。
“你怎么找来的。”
“问了爸。”周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落在屏幕上,“你……就吃这个?”他指了指那袋面包。
“半夜饿了垫一口。”林晚说,“坐吧,把门带上,楼道风大。”
周正拉过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他事先想好的那些软话在嘴里过了两遍,说出来的时候变了样:“妈让你回去一趟。家里没你不成,敏敏上班迟到,妈做饭又……你跟我回去吧,大不了以后我多帮你干点。”
林晚看着他,没急着接话。她把桌上那杯凉水推到他面前:“你喝口水。”
周正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刚才说,以后多帮我干点。”林晚的声音不高,“那我问你一句,回去以后呢,家里那些衣服还都是我洗吗?一日三餐还都是我张罗?敏敏的袜子还丢在我盆里?”
周正张了张嘴:“她那是顺手……”
“顺手。”林晚重复了这两个字,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你,我那天晚上洗衣服洗到十二点多,你在哪?”
“我……妈说让洗,我就没多想。”
“你没多想。”林晚把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草图翻过去,露出底下一张打印出来的海报,“曹主管的单子我过了,往后他那边有活就给我。我在这儿一天能安安静静画几个钟头,你知道在你们家我连一张干净桌面都占不上。你让我回去,是让我回去接着洗衣服,还是回去过日子?”
周正被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转念一想,他连自己是什么意思都没想清楚。桌上那半袋面包干巴巴地敞着口,旁边搁着一支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笔杆上缠着胶带。他忽然觉得这间小屋比家里那间婚房更像人住的地方,起码这儿的东西都是林晚自己挣来的。
他站起来,动作大了点,胳膊肘撞翻了桌上那杯凉水。水顺着桌沿淌下去,湿了半张草图。林晚赶紧把画抽走,拿抹布来擦。周正站在那儿手忙脚乱地帮着扶杯子,越帮越乱,最后兜里的钥匙串也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床底下去了。
他趴下去摸钥匙的时候,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林晚没催他,也没笑话他,就站在一边看他把钥匙从床底摸出来。
“你走吧。”她把抹布攥在手里,“回去跟妈说,我暂时不回去。我有活要干,有屋要租,房租下个月开始自己付。你让她别再到处打听我住哪儿了。”
周正把钥匙揣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句:“晚晚,我那天……真没多想。”
“我知道。”林晚说,“你就是没多想。”
门关上了。周正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个人终于坐稳了。
第九章 房产证上的名字
林晚把周正送到楼下,转身上来时脚步比方才轻了些。门口那摊水渍还没干透,她拿拖把拖了两遍,又把湿了的草图铺在窗台上晾着。夜里十一点,许砚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明天有没有空,说有个人得见一见。
“律师。”许砚在电话那头说,“姓方,专做家事房产的。你要拿回你妈那套房子,光靠嘴说不行,得有人帮你把路铺明白。”
第二天上午,林晚按地址找到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七层。方律师四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桌上摊着一摞压了角的卷宗。她让林晚把情况从头讲一遍,中间不插嘴,只在关键处拿笔在纸上记两笔。
林晚讲完,方律师把笔帽扣上:“你生母走的时候,有没有留遗嘱?”
“没有。”林晚说,“我那时候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后来我爸再娶,房子的事就一直是刘桂芳在管。”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妈的。”林晚说得肯定,“我小时候见过一回,红本子,上面写的是我妈的名。后来我爸说本子找不着了,再后来刘桂芳就说她收起来了,怕丢。”
方律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条文推过来,指了几行给她看:“按这个,你母亲名下的房产,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和子女。你父亲有一半,你有一半。你父亲那一半怎么处置是他的事,但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一半,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占着不还。证件被扣着不给,说轻了是不当占有,说重了就是侵占。”
林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年冬天,家里乱成一锅粥,刘桂芳进门头一件事就是把各个抽屉翻了个遍,嘴里说是帮忙收拾,眼睛却一直往柜子顶上瞟。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回想起来,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我得回去一趟。”林晚抬起头,“本子在她手里,我总得当面要。”
方律师把那张条文折好递给她:“去可以,别一个人去。带上能说话的人,最好再带个能拿手机录的。”
从写字楼出来,林晚给许砚打了电话。许砚没多问,只说下午两点他开车到老城区巷口等她。
下午天阴着,老城区那片楼灰扑扑的,楼下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林晚站在巷口等许砚的时候,远远看见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排衣裳,刘桂芳的花衬衫搭在最边上,让风吹得一鼓一鼓。那阳台她太熟了,小时候她妈就在那儿晾被子,冬天晒萝卜干,夏天摆一排绿萝。
许砚把车停稳,从后备箱拎出个文件袋递给她:“方律师让我带的,房产信息查询单,还有一份继承权的说明。等会儿她要是胡搅蛮缠,你就把这个摆出来。”
两人上到三楼,门虚掩着。林晚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动。门一开,刘桂芳探出半张脸,看清是她,脸色立刻变了,把门又拉开一些,身子横在门框中间。
“哟,这不是嫁出去的姑娘吗,怎么想起回这个家了?”刘桂芳嗓门不小,故意往楼道里送,“听说你在婆家没待住,跑外头租房子去了?这才几天啊,就闹成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林晚没接她这茬:“我回来拿房产证。我妈那套房子,本子在你手里放了十几年,该还我了。”
刘桂芳眼皮一跳,随即把两手往胸前一抱:“什么你的我的,这房子我住了十几年,里里外外翻修都是我们掏的钱。你爸当年欠了债,要不是我帮着张罗,这房子早保不住了。你现在回来张嘴就要,你倒是会捡现成的。”
楼道里陆续探出几个脑袋。对门的老太太端着半盆米出来挑沙子,见了这阵仗也不挑了,就站在门口看。楼下有人往上喊:“桂芳,又跟谁吵呢?”
“没谁!”刘桂芳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压低嗓子,“林晚,你别在这儿丢人。有事进来说。”
“就在这儿说。”林晚不退,“本子在不在你手里,你给句痛快话。”
刘桂芳正要发作,许砚往前半步,把文件袋里的查询单抽出来展开:“这是房管那边打的单子,产权人白纸黑字写的是林晚母亲的名字。刘姨,您扣着证件不还,真闹到法院去,您这十几年的水电费可抵不了侵占的账。”
刘桂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撒泼,对门老太太忽然清了清嗓子。她看了林晚一眼,又看看刘桂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晚,你妈那本子我见过。那年桂芳收拾屋子,我过来借簸箕,亲眼见她把红本子塞进她屋里那口大衣柜,最上头那层,拿旧毛衣压着呢。”
声音不大,可楼道里安静,人人都听见了。刘桂芳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刚要开口骂,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正从楼梯拐角冒出来,额头上一层汗,也不知道是跑来的还是急的。他站在林晚旁边,先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刘桂芳,喘匀了气才开口:“刘姨,我作证。结婚前那几天我在爸那儿听您念叨过,说什么房子手续得赶紧办,别让晚晚想起来。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您说的就是这本子。”
刘桂芳指着他:“你……你个外人掺和什么!”
“我是她丈夫。”周正说得不快,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您今天把本子交出来,大家脸上都好看。不交,我跟晚晚一块儿去法院。”
楼道里静了几秒。楼下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刘桂芳胸口一起一伏,最后猛地转身进屋,咣当一声拉开衣柜门,踩着小板凳在上层翻腾了好一阵,抓出个红绸布包来,扬手往门口一摔:“拿去拿去!一个破本子,谁稀罕!”
红绸布散开,里头果然是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房产证。林晚弯腰捡起来,翻开,第一页上她母亲的名字清清楚楚。她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抬头,把本子合上,装进许砚递过来的文件袋里。
“刘姨,”她临走前回过头,“房子的事我走法律程序,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您这些年添置的东西,到时候坐下来算清楚,我不想占谁便宜。”
下楼的时候周正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口,许砚识趣地先上了车。林晚站住,侧过脸看他:“你怎么来了?”
周正挠了挠后脑勺:“上午我去了趟你租的地方,敲门没人。想着你可能回这边了,就找过来了。”他顿了顿,“晚晚,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往后你的事,我不躲了。”
林晚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一边飘。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按了按,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拉开许砚的车门。
车开出去一段,许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杵在巷口的周正,问林晚:“这人突然转性了?”
林晚靠着椅背,把房产证又从袋子里抽出来翻开看了一眼。“不知道。”她说,“看他往后怎么做吧。”
她合上本子,车窗外的老楼一排排往后退。那套房子还在,她妈的名字还在,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
第十章 三个人的旧账
刘桂芳这一摔,红绸布散在地上像块褪色的旧手帕。林晚没急着捡,先看了刘桂芳一眼,又低下头去,把本子拾起来翻开。第一页上她母亲的名字端端正正,登记日期比她出生还早两年。
“这还差不多。”楼道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刘桂芳把柜门摔上,转过身来,脸上挂不住了,话就往外冒:“行,本子你拿走。可话得说清楚,这房子这些年要不是我撑着,早没了。你爸当年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拿这房本去抵账,人家上门来要债,是谁给他填的窟窿?是我!我回娘家借的钱,又搭上我攒的体己,一笔一笔还上的。你那时候才多大?你懂什么?”
她声音越说越大,对门老太太缩回去了半截,剩下半截还搁在门框边上。楼下又有人探头,被刘桂芳一眼瞪回去。
林晚把本子往文件袋里放,手停在半空:“我爸拿房本抵过账?什么时候的事?”
“你上高中的时候!”刘桂芳抱着胳膊,语气里带出一种用烂了的委屈,“你爸瞒着你,也没脸跟你说。人家债主堵在门口抽烟,我抱着你妹妹在屋里不敢出声。后来是我一趟一趟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钱把窟窿堵上。你现在倒好,一回来就要本子,我这些年的亏空谁补?”
许砚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才把文件袋里另一张纸抽出来,是房管那边打的查询记录。他递给林晚,手指点在最下面一行:“你看这个。这房子从登记到现在,抵押记录是空的。真抵过账、办过手续,档案里得有印记。”
刘桂芳一怔,随即嘴硬:“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正规。都是私下写个条子按个手印。”
“条子呢?”许砚问。
“多少年了,谁还留着那东西。”
“还款凭据呢?您说回娘家借的钱,一笔一笔还的,总有经手的人、经手的账。”
刘桂芳嘴角抽了一下,眼睛往旁边躲:“我娘家兄弟帮忙张罗的,年头久了谁记得清。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编瞎话?”
许砚不接她这话,只平和地说:“刘姨,我没说您编。晚晚今天来也不是跟您翻脸。您把凭据拿出来,我们坐下来一笔一笔算。您添置了多少、该扣多少,一分不少您的。可您要是什么都拿不出,只凭一张嘴,这事就没法往下谈。”
楼道里静了片刻。刘桂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外掏话。她退进屋里,手扶着门框,语气陡然软了一截,却还硬撑着架子:“你们爱怎么算怎么算,我不管了。反正这房子我住着,谁也别想轰我走。”
“没人要轰您走。”林晚终于开口,“我妈的房子,我拿回来天经地义。您跟我爸住不住,那是另一码事,得坐下来谈。今天我就问一句,我爸在哪?”
“你爸上班去了,下午才回。”
“那我下午再来。”林晚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下到二楼拐角,周正还站在原地没动。他刚才出声作证之后一直没走,林晚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刘姨念叨房子的事,你确定没记岔?”
“确定。”周正点头,“结婚前三天,我去你爸那儿商量接亲的事,刘姨在厨房跟我妈打电话,我在客厅听得清楚。她说‘房子手续得赶紧办,别等晚晚想起来’。我当时以为说的是婚房的事,没往心里去。今天在楼下听她嚷嚷,我才对上号。”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周正跟上来,压着声音:“晚晚,你要查我爸跟刘姨之间那笔账,我可以帮你问问。我爸那个人你知道,耳根软,可胆子小,当年要真拿房本抵过账,他多少得留个底。”
“你爸?”
“我爸在街道干过几年会计,经手过账目的人,习惯留凭据。”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那你回去问问。”
“行。”周正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跟我妈说。”
这句“不跟我妈说”让林晚多看了他两眼。她没接话,推门出了楼道。许砚的车停在巷口,上了车,许砚才说:“你那个丈夫,今天倒像换了个人。”
“像。”林晚把文件袋搁在膝上,“像而已。”
许砚笑了一声,没再深说,只问:“下午见你爸,要不要我陪着?”
“不用。自家的事,我自己问。”
下午两点多,林晚在父亲上班的街道办外头等了半个钟头。林建国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芹菜,见了女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出笑来,可那笑没到眼睛里,虚虚浮着。
“晚晚,你怎么来了?回家坐啊。”
“爸,我不回去。我问你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林建国把芹菜换到左手:“你说。”
“我妈那套房子,你当年是不是拿去抵过账?”
林建国脸上的笑一下子定住了。他嘴唇动了动,眼睛往旁边飘,看向街道办门口那棵冬青树,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谁跟你说的?”
“刘姨说的。她说拿房本抵了债,是她回娘家借钱还上的。爸,有没有这回事?”
林建国把芹菜往车筐里一搁,人靠在车座上,整个人矮下去一截。他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有。你上高二那年,我跟人合伙倒腾建材,让人坑了。货款收不回来,账主天天上门。我一时糊涂……拿房本去押了一笔钱,想着周转开就还上。后来没还上,人家要收房。是你刘姨回娘家凑的钱,把窟窿堵了。”
“借了多少?还给谁了?凭据呢?”
“有……有回执。当时人家给打了收条,我夹在账本里头了。后来搬家搬来搬去,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刘姨经手还的钱,她说收条她收着了。”
林晚心里的火往上拱了拱,到底压住了:“爸,你经手过公家账目的人,自己家这么大的事,凭据就不留个底?”
林建国脸上挂不住:“那时候乱,心里慌。你刘姨说收条放她那儿,我就没管了。”
“她说收条在她那儿,可我今天问她,她拿不出来。”
林建国一愣,慢慢直起腰来:“拿不出来?她明明跟我说收条收好了……”
“爸。”林晚看着他,语气平下来,“你回去问问她,问仔细。房本我已经拿回来了,可账不能是笔糊涂账。她要是真替你还了钱,凭据拿出来,我一分不少补给她。可她要是拿不出,你别跟着糊里糊涂背这个债。”
林建国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晚晚,爸对不住你。”
“这话你留着一会儿再说。”林晚把芹菜拎起来塞回他车筐,“回去问清楚,问完了给我来电话。”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爸,你是我亲爸。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身后传来林建国低低的一声“知道了”。林晚往前走,没再回头。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食堂后厨的葱花味儿。她摸出手机,给许砚发了条消息:收条她拿不出来。我爸说当年确实抵过账,可经手还钱的是刘桂芳,收条也在她手里。
许砚回得很快:她拿不出来,就有两种可能。要么当年还钱没留凭据,要么收条上写的数目跟她嘴里说的对不上。
林晚看着这行字,站在街边想了想。钱怎么还的、还了多少,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大概。她妈那套房是单位分的公房,后来按政策买下产权,前后花的钱有数。真要是欠了一笔大债,靠刘桂芳回娘家凑,凑得出来?她娘家什么底子,这些年她看得不少。
晚上回到租处,周正来了电话。他那边环境嘈杂,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晚晚,我问过我爸了。他说当年抵账那笔钱,写了个条子,数目是四万。后来刘姨去还钱,回来的说法是连本带利还了四万五。我爸当时没细看,就听她说。”
“收条呢?”
“我爸说刘姨拿回来给他扫了一眼,就收起来了。他记着收条上有个红戳子,是城东那家建材铺的章。那家铺子前年就拆了,可我爸说,他当年记账的习惯,每笔进出都要在旧账本上落一行。那本旧账本还在老家柜子里。”
林晚握着手机,心里那团乱絮摸到了一根线头。
“周正,”她说,“明天你回老家把那个账本找出来。别跟刘姨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后周正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稳:“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第十一章 深夜送来的一箱凭据
林晚放下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夜市收摊的动静隐约传上来,铁架子磕在水泥地上,当当响。她翻了翻手机里的记事本,把当年抵账的四万、刘桂芳嘴上说的四万五,还有那套房当时买产权的花费,一条条列下来,列完了又删掉,重新按时间排了一遍。数目对不对得上,得凭东西说话,光凭脑子记没用。
第二天傍晚,周正那边来了消息,说旧账本找着了,夹在一摞泛黄的票据本里,边角让虫蛀了几个洞,可里头的字还看得清。他念了几行:某年某月,抵房款四万整,经手人林建国;隔了不到两个月,又一行字,城东建材铺结清,收条一张,存刘桂芳处。再往后翻,隔了小半年,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还刘家借款一万二,分三次”,后头没跟着收条,也没跟红戳。
林晚听完,没急着说话。周正在那头补了一句:“你继母拿回来的收条,数目要是四万五,那跟她还娘家的钱对不上。一万二跟四万五之间差出来的那部分,账本上没交代。”
“你把账本给我带来,别声张。”
“我知道。明天我值完早班就过去。”
林晚把这事搁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她手里还有张海报样稿要交,对着屏幕调了两个钟头色稿,心思才慢慢沉下来。中午下楼取快递,门口地上搁着一个纸箱,四四方方,用黄色胶带缠得结结实实,上面没写收件人,只贴了张打印出来的地址条,印着老城区那片的街道名。她问了一圈,楼下小卖铺的人说上午来了个年轻后生,骑着电动车,把箱子搁下就走了,说是让转交三楼的林小姐。
箱子搬进屋,剪开胶带,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几张银行转账凭条的原件,纸张发脆,边角卷着,日期是八年前的,转出账户是林建国,转入账户名字她认得,是城东建材铺老板的户头。凭条下面压着一份欠条复印件,手写的,林建国的笔迹,写明了欠款四万,落款日子正是她上高二那年的秋天。再往下,是一个蓝皮软面抄,翻开第一页,刘桂芳的字,一笔一画记着家庭的进出。翻到中间那几页,记得就细了,哪个月还了谁多少,收了谁多少,一条一条,连菜钱都夹在里头。林晚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几页,胸口慢慢顶上来一口气。
本子上记着,抵账的四万,建材铺老板当年收条上写的是“欠款结清,两清”,刘桂芳却在她爸跟前说还了四万五。多出来的五千,本子上另有一条,写的是“家用,补娘家”,没头没尾。再往后翻,隔了两年多,有一行字,写的是“建国工资扣还,每月八百,共十五个月,清”。一笔一笔数下来,一万二,跟周正念的那行旧账对上了。
也就是说,那笔债早在她爸工资里按月扣着还完了,刘桂芳嘴里的“回娘家借钱堵窟窿”,钱是有,可不是四万五,是一万二;而房本上抵的那笔四万,建材铺那边收回本金就结了,根本没拖着利钱滚。刘桂芳两头说,一头跟她爸说借了娘家四万五,一头把房本扣在手里不放,账面上的窟窿早就填平了,房本却成了她拿捏人用的东西。
林晚把凭条按时间排开,拿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又把软面抄里要紧的几页拍了,用文件袋收好。做完这些,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的是她爸靠在车座上搓脸的样子。那个男人大半辈子没经过什么大事,让人诓了货款就慌了神,房本往外一押,等刘桂芳拿了凭据回来,他连看都没细看就收了,图省心。省心省到今天,自家闺女得替他把账一笔笔算清楚。
下午她给刘桂芳打了电话,语气平平的:“刘姨,明天下午两点,社区调解室,咱们当面把房子的事说清楚。我把材料都带来了。”
刘桂芳在那头先是一顿,接着嗓门就起来了:“什么调解室?自家的事上外人跟前说去?林晚,你可别听外人挑拨。”
“材料是我自己翻出来的,跟旁人没关系。你来不来?不来,我就走别的路。”
那头沉默了一阵,最后扔下一句“我来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先挂了。
第二天下午,调解室的小屋里坐了一圈人。刘桂芳来得早,占了靠里的一把椅子,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脸色不好看。林晚进门的时候,她把脸扭向窗户那边。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赵,说话不急不缓,先问怎么回事。林晚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凭条、欠条复印件、软面抄,一样一样摊开。
“这是我爸当年抵房款的转账凭条,四万,城东建材铺收的。这是欠条。这一本,是刘姨自己记的收支簿。上面写着,我上高二那年,还刘家一万二,分三次,十五个月工资扣清。她跟我爸说的数目是四万五,账上对不上。”
刘桂芳伸手就要去够那本软面抄:“这是我自己记着玩的东西,你翻我东西!”
赵调解员抬手拦了一下:“刘姐,东西是怎么来的先放一边,上面记的事你认不认?”
刘桂芳嘴硬:“认什么认?记串了行不行?那么多年了,谁记得清?”
林晚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这一行是你写的,一万二,分三次。这一行也是你写的,四万五,后头打着问号。你自己记账都吃不准的事,跟我爸说的时候倒一口咬定是四万五。还有房本,债都清了两年多,本子还在你手里攥着。刘姨,你说你替我爸还了债,行,还了多少,凭据在哪儿?多收的钱,又怎么说?”
刘桂芳嘴唇绷成一条线,半天挤出一句:“房本我是替你们家收着,怕你爸手松又拿去乱抵。”
门这时候从外头推开了。林建国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个布兜,像是刚从厂里过来,袖口都没来得及捋平。他看看刘桂芳,又看看桌上的东西,嗓子有点哑:“桂芳,晚晚问你的话,你跟我说清楚。当年那债,到底还了多少?收条呢?”
刘桂芳一下子站起来:“老林,你跑来干什么?你闺女糊弄外人来压我!”
“谁压你?”林建国的声音慢慢往上走,“那本子上的字是你写的吧?你能骗我,还能骗你自己记的账?我这些年工资卡都交你手里,你说家里紧,我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原来钱是这么个紧法。”
刘桂芳被他这通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布袋往桌上一掼:“行,你们爷俩合起伙来算我的账,我不说了!”
林晚没接她的火气,把文件袋收拢,对赵调解员说:“凭据都在这儿。房子是我生母的,该办的手续我自己办。欠款两年前就清了,她多拿多占的那部分,我不追究了。房本还回来就行。”
林建国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晚晚,房本的事,你刘姨确实是瞒着我收着的。我不赖。爸糊涂。”
刘桂芳当场没再吭声,脸别向一边,把布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底气。调解员把凭条和账本一页一页核对了,在调解记录上写了几行,让双方过目。林晚签了字,林建国也签了。刘桂芳攥着笔,杵了半天,最后还是划拉上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调解室,天已经擦黑。林建国跟在她后头走了几步,叫住她:“晚晚,房本我回去就给你要出来,最迟三天。”
“爸,这三天你别跟她吵,把东西拿出来就行。别的,往后再说。”
林建国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背影比那天在街道办门口还矮了些。林晚站在台阶上,夜风裹着路口煎饼摊的油香过来,她把文件袋往包里塞好,手机震了一下。周正发来一句:账本是我送过去的。我不露面了,免得你难做。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谢了。
第十二章 调解室里的那声对不起
赵调解员把调解记录推到桌子中间,指尖点着最后一栏:“刘姐,房本今天带没带?带了就交出来,双方签个字,这事就了了。”
刘桂芳抱着布袋不撒手,眼皮往下耷拉:“没带。谁出门把房本揣身上?”
“那你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交。”
“我回去找找,那么多年了,谁知道塞哪个柜子底下了。”
林晚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平平整整摊在桌上:“这是老城区那套房子的产权登记查询单,我上礼拜去窗口拉的。房本编号、登记日期、所有人姓名,都清清楚楚。刘姨,房本你收着,但登记信息跑不了。今天交不出来,明天我走补办,你那本挂失作废。”
刘桂芳的手在布袋口上捏紧了,脸涨成猪肝色,扭头冲林建国喊:“老林,你就看着你闺女这么挤兑我?”
林建国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抬头:“房本本来就是晚晚她妈的。你收着这些年,也该拿出来了。”
“我收着是为了谁?还不是怕你手松,又叫人哄了去!”
赵调解员敲了敲桌面:“刘姐,咱别绕了。凭条、欠条、收支簿,三样对得上,债两年前就清了。房本在谁手里,谁就交出来,这是法律上的事,跟家里谁管钱没关系。你要是今天不方便,写个条子,三天之内送到调解室来。”
刘桂芳嘴唇哆嗦了一阵,到底从布袋里掏出个扎着皮筋的塑料封套,往桌上一推,封套滑到林晚面前停住:“拿去!我伺候你们林家十几年,临了落一身不是。”
林晚没急着收,先解开皮筋,把里面的房本抽出来翻了翻。产权人那一栏,生母的名字端端正正印着。她合上本子,放进文件袋,才开口:“刘姨,你在我家这些年,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我没说你没出力。但出力归出力,房子归房子,两码事不能搅一块。你多报的债,我今天不追,就当这些年你在我家的辛苦钱。往后你跟我爸好好过,这话我搁这儿。”
刘桂芳眼睫一颤,像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嘴张了张,到底没再顶回来。
赵调解员把调解记录又翻了一页,让双方补签字。刘桂芳这回没磨蹭,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林建国签完字,坐着没动,等屋里人就剩他们爷俩和调解员了,才慢慢站起来。
“晚晚,爸有几句话。”
林晚把文件袋扣好:“你说。”
林建国嗓子发紧,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你妈走那年你才十岁,我一个大老爷们带个闺女,手忙脚乱。后来你刘姨进了门,家里有人做饭洗衣,我就当日子能过了,旁的也没多想。你上高中那阵,家里紧,她说要拿房子抵债,我脑子一热就点了头,想着反正以后还能赎回来。后来债还上了,房本她攥着,我也没催,觉得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林晚,眼睛里有些潮:“我糊涂。你妈留给你的东西,我该替你看好,反倒让你自个儿去争。爸对不住你。”
林晚听着,脸上一丝没动,手指头却把文件袋的边角捏出一道印子。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其实就是这几句话,可真听见了,心里倒不觉得痛快,只觉得空。
“爸,你是我爸,这话我认。但有一样,往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房本我拿去办手续,办好了锁我自己柜子里。你跟我刘姨过日子,我不拦,可别再拿我生母的东西做人情。”
“不做了,再不做了。”林建国连连点头,眼角终于没兜住,抬手抹了一把。
林晚别开脸,看向窗外。街灯亮了,底下有人在支水果摊,吆喝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爸,你先回吧。手续办利索了我给你信儿。父女情分搁不到桌面上算账,咱慢慢处。”
林建国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回去,我让你刘姨把那间屋收拾出来,你那些旧东西还搁着呢。”
林晚没应声,只点了下头。
调解室的门从外头被推开一条缝,许砚探进半个身子,见里面说完了,才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塑料杯壁烫得发白,递了一杯给林晚,另一杯搁在赵调解员桌上,冲她点了下头:“辛苦您了。”
赵调解员笑着摆手:“分内的事。你们家这个案子不算复杂,账目清楚,当事人也肯配合,比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强多了。”
许砚没多话,退到走廊里靠墙站着,等林晚收拾东西出来。林晚把文件袋放进包里,跟调解员道了谢,出门时顺嘴问了句:“你站这儿多久了?”
“有一阵了。里头说话,我进去不合适。”
“你倒沉得住气。”
“事情办成了就行,我进去多了个人,你刘姨那股火没处发,说不定又绕回来。”许砚把手里另一杯热水递给她,“先暖暖手,外头起风了。”
林晚接过来,掌心贴着杯壁,热的。
两人顺着走廊往外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林晚余光扫见拐角那头站着个人。周正靠在墙边,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垂着,脚底下半步没动。他显然来了一会儿,刚才调解室里的话,兴许听去了大半。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周正抬眼,跟她目光对了一下,又看向她身后半步远的许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账本用上了就好。”
“嗯,用上了。”林晚说,“谢谢你跑一趟。”
周正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像是想再说什么,可许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替林晚推开了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风从门外灌进来,林晚拢了拢衣领,侧身出去,没回头。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之前,周正听见许砚低声问了一句:“回去把房本锁好,明天我陪你去办继承公证。”
林晚应了一声:“行,八点半你来接我。”
门合严实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周正站在原处,盯着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有点陌生。他兜里还揣着一包烟,伸手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林晚以前说过不喜欢烟味,他在她面前一根没抽过。如今人走远了,这根弦倒还绷着。
他慢慢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手机响了,是他妈王翠英。
“正子,你在哪儿呢?你妹妹说晚上要吃排骨,你顺路买二斤回来。还有,你跟林晚那事到底怎么弄的?她要是肯回来,妈也不是不能给她个台阶……”
周正停下脚,捏着手机,好一会儿没吭声。
“正子?听见没?”
“妈,”他开口,嗓子有点涩,“林晚的事,咱回头再说。排骨你自己买吧,我今晚加班。”
挂了电话,他下了两级台阶,又站住,回头朝三楼的走廊望了一眼。那边的灯已经灭了,楼梯间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他把手插回兜里,一步一步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林晚回到住处,把房本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搁在桌上看了好一阵。许砚在厨房烧水,探出头来问:“吃面还是煮粥?”
“面吧,多卧个蛋。”
“行。对了,公证处那边我打过招呼,明天带上你妈的死亡证明和你的身份材料,半天能办完。”
林晚把房本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搁进贴身的小包里。她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水开的咕嘟声,忽然想起调解室里林建国抹眼角那一下。她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经放温的水端起来,一口喝干。
面端上来的时候,许砚顺嘴提了句:“周正今天站在走廊里,我听调解员说,账本是他主动送去的。”
“嗯。”
“这人倒没坏到底。”
林晚拿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是不坏,就是软。软得让人没处靠。”
许砚没接着往下说,只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半到她碗里:“多吃点,明天跑手续费的脑子。”
林晚低头吃面,没再提周正。抽屉里那把锁,咔哒一声,扣得严严实实。
第十三章 婆婆的低头值多少
房本的事办妥之后,林晚踏踏实实睡了个整觉。第二天起来,许砚已经在客厅泡好了茶,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托人打听来的老城区翻新报价单。林晚端茶过去扫了两眼,说材料别贪便宜,我往后要用这地方接活,得撑得住。
许砚笑了一声,说行,你拿主意,钱上不够我先垫着。
两人正商量着,林晚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她看了许砚一眼,接起来:“喂,哪位?”
那头静了一小会儿,才有个女声开了口:“晚晚,是妈。”
林晚眉头皱了一下。她听出那声音里刻意压着的软和劲儿,是王翠英。她没应声,那边赶紧往下说:“你别挂,妈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在哪儿住着?妈过去一趟,当面说。”
林晚直接问:“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问的你爸。”王翠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晚晚,之前那事,是妈急了点子糊涂,你别往心里去。我买了点东西,过去看看你,行不?”
林晚捏着手机,想了想。她要是这个时候拦着,王翠英准得满世界嚷嚷她不近人情。她报了楼下小区的名字,没给门牌号,只说:“你到了打这个电话。”
许砚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等电话挂了才问:“要来?”
“来就来。”林晚起身把桌上的报价单收起来,“我自己应付,你在屋里待着就行,她看见你反倒有话说。”
许砚不放心,想了想说:“我不在她跟前露面,我在楼下茶摊坐着,有事你给我响一声。”
十点多,王翠英到了。林晚下楼接她,远远看见人手里提着一兜橘子一兜苹果,塑料袋打着死结,勒得她手指头都发白了。人瘦了一圈,头发也乱蓬蓬的,不像婚礼那天收拾得那么利索。
进了门,王翠英眼睛四下转了一圈,嘴上先夸:“这房子收拾得干净,你从小就会拾掇家。”把水果搁桌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坐下了。
林晚给她倒了杯水,也不坐近,隔着一张茶几问:“您来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王翠英端起水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一口,半天才把话引上正路:“晚晚,年根底下就快到了。你不在家,家里冷灶冷锅的,你爸其实也惦记。那什么……过年你回不回去?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林晚没接这茬,往椅背上一靠,问得平平的:“我要是回去,家里那些衣服还是我一个人洗吗?”
王翠英脸上的笑就僵在那儿了。她眼神往旁边偏了偏,伸手把桌上的橘子兜子又理了理,说:“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那一盆衣服。那天不是图个吉利嘛,老规矩……”
“您只说还是不是。”
“哎哟,家里又不是天天有那么多衣裳。”王翠英把声音拔高了些,又收回去,换成一副苦口婆心的调子,“妈这辈子容易吗?二十几岁嫁进周家,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正子和敏敏,里里外外……”
“您不容易我知道。”林晚打断她,“可您的不容易,不该算在我头上。”
王翠英搁下杯子,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却还是软的:“晚晚,人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妈就是脾气急,心不坏。你回来,妈以后说话注意着点,还不成吗?”
林晚没被这话绕进去:“我回去,规矩得改。家务不是哪一个人的,您、周敏、周正,各人有各人的份。我和周正的钱怎么花,我们自己商量,没人再按月来收。逢年过节该给的礼数我给,但我不当谁家的使唤丫头。这几条能应,日子就过;应不了,以后也别再上门说这话。”
王翠英听到“使唤丫头”三个字,脸上挂不住了,嘴一撇:“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家苛待你似的。哪家新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受的比这多得多,我跟谁说过一句不是?现在年轻人的心怎么就这么……”
“您受过的苦,不代表我非得再受一遍。”林晚看着她,“您当年没人替您说话,那是您命苦。如今我替我自己说话,您倒觉得新鲜了?”
王翠英腾地站起来,手往腰间一叉,那副婚礼上的架势眼看又要端出来:“林晚,我今天提着东西低声下气上门,是给你脸面。你倒好,句句拿刀往人心口上捅。你要是这么拧,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林晚坐着没动,语气也没涨:“您提东西来,我谢您。可您要是拿东西来换我回去洗衣服做饭,那不用谈了。”
王翠英嘴张了张,那口气眼看要顶到嗓子眼,临了又泄了。她想起儿子昨晚那通电话,想起家里如今冷锅冷碗,敏敏连早饭都吃不上,迟到两回扣了钱。她手慢慢从腰上放下来,声音也软塌了:“你……你先别把话说死。过年再说,过年再说。”
“没有再说。”林晚把茶几上那两兜水果推回去,“您的东西您带回去,我不缺这个。哪天真能坐下来说清楚规矩了,您再来。”
王翠英看看水果,又看看林晚那张没松动的脸,弯腰把袋子拎起来,嘴里嘀咕着“没见过这么犟的”,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晚,妈今天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我知道您真心。”林晚替她拉开门,“可真心不够,得拿出改的样子来。”
门关上了。林晚回到茶几边,桌上留了一圈水印。她拿抹布擦干净,低头看了眼手机,许砚发来一条:下来了,脸拉得老长,往公交站去了。
林晚回了个“嗯”,把抹布搁回水池边。窗外头王翠英提着两兜水果出了小区门,走到站牌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来了也没上,只是把袋子往长椅上一搁,自己坐下来了。林晚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兜里的手机又震,这回是周正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我妈是不是去找你了?你别为难自己,她说什么你不爱听就撵她走。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隔了半晌才打字回过去:人已经走了。你的话说得轻巧,撵她走这恶人当一回就够,往后这话得你自己说。
那头很快回:我晓得。今晚我跟她谈。
林晚没再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水。路过窗边,站牌下的人已经不见了,长椅上那两兜水果倒还搁着,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响。
她喝了大半杯水,回头跟从楼下回来的许砚说:“明天开工,你把装修队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谈。”
许砚说好,又补了句:“你那个婆婆,走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我听了一耳朵,说什么‘回去跟正子商量商量’。你说她回去是要商量,还是要搬救兵?”
林晚笑了一下:“她搬谁来我都不怕。话我搁下了,改规矩,就这个条件。”
许砚点点头,没再多问。傍晚林晚正在改设计稿,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周敏发来的一条语音,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股别扭味儿:“嫂子,我妈回来一劲儿叹气,晚饭也没做。你那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咱家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家。”
林晚按下语音键,语气平常:“重不重的,你妈回去会跟你说。敏敏,你也老大不小了,早饭别等人伺候,自己做一回试试。”
发完就不管了,反正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在前头,剩下的事谁爱琢磨谁琢磨去。窗外天色暗下来,楼底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她拉开椅子重新坐回电脑前,心里头比新郎夜那盆衣服凉透的时候,反而安稳许多。
第十四章 一场迟到的道歉
周正那晚没加班,六点出头就进了门。王翠英在厨房里切菜,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一听就是憋着气。周敏歪在沙发上刷手机,面前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午饭的碗还在水池里泡着。
周正换了拖鞋,把包搁在鞋柜顶上,站在客厅中间没动,先叫了一声:“妈,您出来一下,敏敏你也过来。我有话说。”
王翠英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刀:“说什么?我这儿正做饭呢,有事等吃完饭再说。”
“就现在说。”周正声音不大,但没商量。
王翠英把刀往案板上一搁,擦着手走出来,见儿子板着脸站在那儿,心里先犯了嘀咕。周敏把手机屏一按,斜着眼看她哥:“怎么了这是?嫂子给你上眼药了?”
“与她无关。”周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妈您坐。敏敏你也坐,别嗑了。”
王翠英不情愿地坐下,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行,你说,我听着。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周正清了清嗓子,把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开口:“从今往后,这个家的家务得分开。做饭轮流,妈做一三五,敏敏做二四六,周日我来。洗衣服各洗各的,被单窗帘这些大件周末一块弄。工资也各管各的,我每个月给家里交一千块伙食费,剩下的我自己存。敏敏也一样,她挣多少我不管,该交家里的不能少。”
客厅静了两秒。王翠英像没听清似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家务分工,工资各管各的。”周正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不会再让林晚进门就洗全家的衣服,以前那样不行。”
王翠英盯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眼圈慢慢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我养你这么大,你翅膀硬了,回来跟我算账?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娶媳妇我掏了六万彩礼,办酒我出了三万,现在你倒好,登门教训起你妈来了?”
周敏立刻帮腔,从沙发上弹起来:“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好笑不好笑?什么叫各管各的工资?你住家里的房子,吃家里的饭,水电煤气不是钱?妈替你操持这么多年,你给家里交一千块你还有理了?再说嫂子,进门才几天就闹成这样,她要是真有心过日子,洗两件衣服怎么了?我这当妹妹的还没让她伺候呢!”
“你闭嘴。”周正扭头看她,“你二十四了,早上起不来,早饭等人端,晚饭吃了碗一推就去躺着,你那屋乱得跟什么似的,哪回不是妈替你收拾?你上班挣的钱月月花光,问妈要了两回了吧?你好意思说别人?”
周敏被戳到痛处,脸一下涨红了,尖着嗓子喊:“你护着她!我才是你亲妹妹,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谁都不护,我讲的是理。”周正把声音压住,没跟着她抬,“这个家再按老样子过下去,我同意离。林晚跟我过不下去,我不怨她,我怨我自己没把话摆在头里。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谁不认这个规矩,我搬出去租房住,这个家你们自己过。”
“同意离”三个字一出口,王翠英的哭声一下噎住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变了。她太知道儿子什么脾气了。周正从小闷葫芦一个,让往东不往西,长这么大没跟她顶过几回嘴。今天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赌气,是掂量过的。
“正子……”王翠英声音虚下来,“你这是要把这个家拆散哪?”
“拆散这个家的不是我。”周正说,“是您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我娶媳妇,是跟我过日子的,不是给咱家添个不要钱的做工。您当年受的苦我记着,可您受的苦不该转手往别人身上搁。”
王翠英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再嚷嚷。周敏还想说什么,被她妈一拽袖子,憋了回去。
第二天一整天,家里没人主动提这话。王翠英做饭时故意只做了一荤一素,米饭还焖得夹生。周正不吭声,闷头吃完,把碗洗了。周敏那屋子还是没收拾,他就当没看见。到了晚上,他又把话说了一遍,这回不多,只撂下句:“给您三天想,三天后还是这么过,我去找房子。”
第三天傍晚,周正给林晚打了电话。林晚接起来时正对着电脑改海报,键盘声噼里啪啦的。
“晚晚,忙着呢?”
“改图呢。你说。”
周正站在阳台上,把三天里的事说了,说了他怎么跟母亲摊牌,怎么把家务劈开,怎么讲工资卡自己管。没添一个字,也没替自己表功,末了说:“家里现在虽然还拧着,规矩算是立下了。妈今天早上自己把洗衣机开了,敏敏的碗她没帮着收。”
林晚那头键盘声停了。隔了一小会儿,她才说话,语气淡淡的:“你做得很好。”
周正心里一松,刚要接话,又听她说:“但那是你家的日子了。”
电话里静下来。周正握着手机,听见她那头的风声,好像她站在窗边。
“晚晚,我——”
“周正,你听我说完。”林晚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肯跟你妈这么谈,我替你高兴。你早该这么谈,不是等我走了才谈。那天晚上你站在客厅里,你妈端着盆过来,你腿一抬就进屋去了。我等过你一句话,等你出来说‘你别洗了,我来’。你没说。”
周正喉咙发紧:“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你从小就是在那样的家里长大的,你觉得妈说的都对,让洗就洗,忍忍就过去了。可我不行,我不是在你家长大的。”林晚停了停,“你现在改,我不怨你。你往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别让下一个进门的姑娘再遭我这份罪,我就念你的好。”
“下一个”三个字像根钝针,扎得周正胸口发闷。他张了张嘴,想说咱俩还没到那一步,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因为他也明白,林晚这话不是赌气,是想明白了才说的。
“我挂了,图还得改。”林晚说,“家里的规矩立住了是好事,你坚持住,别过两天又松回去。”
“晚晚——”
“嗯?”
“没别的,”周正攥了攥手机,“你忙吧,夜里凉,加件衣裳。”
“知道了。”那头轻轻应了一声,电话断了。
周正站在阳台上没动,楼底下路灯亮着,陈阿姨正拎着垃圾袋往桶那边走,抬头瞧见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他回屋的时候,王翠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他经过客厅,母子俩谁也没开口。新闻里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周正进了自己屋,往床上一坐,掏出手机翻到和林晚的聊天记录,最上头一条还是她发的“嗯”,往上翻,是婚礼前她问他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他盯着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边,起身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
隔壁楼的灯亮着一格子一格子,他想那盏最暖的灯现在挂在别人家的屋檐下,是他自己亲手给推出去的。妈这回是真听进去话了,可听进去有什么用呢。规矩立住了,那根钉子却也扎在人家心上了,拔出来也留个眼。
第十五章 茶馆里的体面告别
茶馆在两条街外的老巷子口,门口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树荫把半面招牌都遮住。林晚先到,挑了靠里一张方桌,要了壶菊花茶。服务员把茶盅摆好,她低头看手机,把昨晚改完的最后一版海报又过了一遍,甲方早上回的话还算客气,说这版比前几稿都稳。她回了句“谢谢认可”,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时周正正掀开竹帘往里走。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头发理过了,比前阵子利索。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她,脚下顿了一下才过来,拉开椅子坐的时候带出点凳子腿刮地的响,自己赶紧扶住,耳根有点红。
“来了。”林晚给他倒了一盅茶,“这家店我以前常来,菊花茶是老板自己晒的。”
周正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抿了抿嘴,放下盅:“你瘦了。”
“忙,接了个商超的活,连熬了几夜。”林晚没绕弯子,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这趟叫你出来,就两件事。一件是东西,一件是钱。东西我都清好了,你回去对着单子看,你妈那条红围巾在衣柜第二格,我没动,敏敏借我那副耳夹在床头柜抽屉里,也都在。”
周正没急着接信封,先看她:“家里你的衣裳……”
“我都拿走了,就那些。陪嫁的箱子带走了,别的本来也没多少。”林晚把左边那个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婚礼的账我列了个单子。酒席是两家一块办的,你妈那边出多少我记不全,我这边出的份子钱和买喜糖喜酒的那几笔都写在上头。你看一眼,差多少我补给你,我不占这个便宜。”
周正把信封拆开,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抬头看她,声音发闷:“晚晚,你这是跟我分账呢。”
“该分清楚。”林晚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婚是结了,日子没往前过,账稀里糊涂搁着,往后谁都说不清。你妈那边要是有话,你把单子给她看,白纸黑字,省得以后说我把周家的钱卷跑了。”
周正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目光实际上没落在字上。茶馆里就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在柜台后头用收音机放戏曲,声音低低的,一句唱腔拖得长长的。他攥着纸边,半天说了句:“晚晚,对不起。”
“我等的不是这个。”林晚把茶盅搁下,看着他。
周正抬起眼。
“那天晚上,你妈把盆往地上一放,说新媳妇不洗全家衣服不吉利,你妹妹在旁边帮腔,说她那件真丝裙子要手洗。你在场。”林晚说得不快不慢,像在跟人讲一张图的毛病在哪儿,“我当时没吭声,就看了你一眼。我就等你一句话,你说一句‘你别洗了,我来’,这事就过去了。我也不是非要在新婚夜跟你妈顶,我就想知道,我身边站的这个人能不能替我说句话。”
周正低下头去,拇指压着纸角,压得指头发白。他想说那时候他脑子是空的,想说从小到大他妈说一不二,他根本没过脑子,想说这些天他半夜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可这些话到嘴边都太轻。他最后只说了句:“我没说。”
“你没说。”林晚点头,“这话在心里转了好些天,今天当面讲出来才算翻篇。周正,我不怨你。你从小在那样的家里长大,你妈把什么都攥手里,你习惯了躲。可我不能跟着你一块躲,躲一辈子。”
“我知道。”周正嗓子发涩,“我后来跟我妈摊牌了,你信我,我不是糊弄你。家务分了,工资卡不交了,敏敏那屋的活儿她得自己干。我这几天做给你看——”
“我信。”林晚打断他,“你那天电话里说的时候,声音是实的,我听得出来。你肯说这话,我心里挺舒坦。可你想想,这话你为什么不在那晚说,为什么非要等我走了才说。”
周正张了张嘴,舌尖像被什么压住。他自己也在心里问过无数遍。那晚他进屋以后,其实听见客厅的动静,听见水声,听见他妈在数落,他躺在床沿上翻了个身,心里想的是“忍忍就过去了”。就这一个念头,把什么都耽误了。
“晚晚,还有没有……”
“没有了。”林晚摇摇头,声音很稳,“周正,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妈那性子,你把家务劈开、把工资卡攥住,她会照着做,可心里不服,早晚憋着劲再寻由头。她要寻由头,就得有人站着挡,你得回回都站住。你这回站住了,我替你高兴,真的。但我跟你之间,那口气泄了就是泄了。我不是在气头上说这话,我坐这儿是把事想透了才来的。”
周正把那张单子折好,装回信封里,又拿起另一个,拆开一看,是打印的离婚协议草稿,条款写得清清楚楚,财产一栏只写了一句“双方婚前各自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无共同财产争议”。
“协议我拟了个样子,后面怎么签都行,找个日子去把手续办了。”林晚说,“房子的事是我娘家的,跟周家没关系。你那头的工资、存款,我一分不要。我这边接活赚的钱,我带走,那是我自己的手艺钱。首饰你妈给的那对镯子,我回去就让人捎给你,彩礼钱你回去问清楚多少,我退到周家账上。我不想欠着。”
“彩礼不用退。”周正把协议放下,抬眼看她,“那是给你——”
“给你媳妇的。”林晚接得利落,“你媳妇我给你当到新婚夜,往后不当了,这钱我拿着心里不踏实。你妈到时候要是拿这个说事,说林家姑娘拿了钱跑路,我受不住。退干净了,谁也说不出半个字。”
周正没再争,喉结动了动:“晚晚,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我租了间小屋,不大,够我和一张绘图桌。商超那单要是落定了,往后就有回头客。”林晚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自己心里有数的笑,“许砚那边也有活。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搭,搭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那个许砚……”
“他是我妈那边的亲戚,光明正大找上门来的,我认这门亲。周正,你要是在外头听我什么闲话,我今儿一句话搁这儿,我林晚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新婚夜我人在你家,凌晨走的,走的时候你妈还睡在东屋。这话你回去跟你妈讲也行,她爱信不信,我问心无愧。”
周正脸上一热,忙道:“我没信那些,我妈嘴上的话我不听。”
“听不听的,你心里有杆秤。”林晚把茶盅里剩的一点凉茶喝了,站起身,“账对完了,话也讲透了。往后你过好你的,别再让你妈把下一个姑娘当劳力使。日子是自个儿过出来的,不是攥出来的。”
她拎起包要走,周正也站起来:“晚晚,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林晚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一眼,“周正,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那番话,是你长这么大说得最硬气的一回。别过几天就软回去。”
周正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两个信封,点了点头。竹帘在她身后晃了晃,人影拐进巷口看不见了。他重新坐下,把两封信并排摆着,看着,老板过来续水,问他要不要加点茶叶,他摆摆手,说不用。
坐了好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给王翠英发了条信息:妈,离婚的事我跟她谈定了,协议签了我就去办。彩礼钱她退回来,您别再说难听话。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起身结了茶钱,走出茶馆。巷口的日头正好,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面被树荫遮了一半的招牌,然后转过身,往公交站那边去了。
第十六章 新房本出炉那天
房子过户那天,天阴着,风里带着点潮气。林晚到不动产登记中心时还没开门,台阶上只坐着一个扫地的大姐,扫帚靠在墙边,正拿块馒头就着保温杯吃早饭。她在对面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包里那份调解协议书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纸角被她翻得起了毛。
许砚七点四十到的,手里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先垫垫,里头叫号慢。”
“你比我还早。”
“我昨晚住在附近,怕今早起不来。”许砚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紧张不?”
“昨晚翻了半宿,今儿倒踏实了。”林晚低头喝了口豆浆,“协议书、身份证、调解记录,我数了三遍。”
八点半大厅开门,他们排在第四个。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翻材料时头也没抬,一页页对得认真,对到调解记录那一页停住,抬眼看了看林晚:“刘桂芳本人没来?”
“她说东西交了就成,人不想来。”林晚答得清楚,“调解那天她签了字的,这套房子放弃主张。”
女同志点点头,把材料过了机器,中间让她补了一份复印,又指了个窗口去缴费。前后不到一个钟头,一本深红色封皮的证就从窗口递出来,崭新,还带着点油墨味。林晚双手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权利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单独所有。
出来站在门口那阵风里,她把证合上又打开,看了两回。许砚在旁边站着没催,等她把证收进包里,才说:“去老房子看看?”
“去。”
老城区离登记中心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堆着几辆旧自行车,早点摊的油烟顺着墙往上飘。林晚拿钥匙捅开门锁时,锁芯涩得很,转了两下才拧开。
屋里一股闷气。刘桂芳搬走也没好好收拾,沙发上扔着几件旧衣裳,厨房水池里泡着一只碗,窗台上的花盆干得只剩土。林晚把包往桌上一放,走到客厅中间站定。这套房子是生母留下的,一室一厅,南北通透,年轻时候是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前后也就五十来个平方。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记忆稀薄得很,只记得进门右手有个碗柜,柜门上贴过一张年画娃娃。
“你娘在这屋里住到出嫁。”许砚站在门边没往里走,“我姨后来跟我提过,说这房子朝南的窗大,冬天晒被子好。”
林晚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框有点变形,推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楼下人家炒菜的香味。她转过身,屋里看了一圈:“这间做个工作台,靠窗摆,白天不用开灯。那面墙打两排隔板,放纸样和色卡。沙发挪到角上,来客人了能坐。就我一个人用,够了。”
“翻新得花一笔。”
“我算了,简单弄弄,铺个地、刷墙、换窗,水电走一遍,三万块钱能打住。”林晚把窗关上,“许砚,那三万定金是你付的,就当翻新的钱,往后我接活慢慢还你。”
许砚皱了下眉:“说好了是项目定金,你干活的。”
“活我照干,钱我照还。”林晚看着他,“亲兄弟明算账,你认我这个妹妹,我更得把账做干净,不然外头人怎么说?说我林晚攀上个有钱亲戚,白拿钱花。”
许砚没再争,笑了一下:“行,你定。那我再给你加一样,装修队我认识一个靠谱的,你先看报价,合适再定。”
林晚在屋里又走了两圈,拿手机拍了照,量了窗宽和墙角尺寸,记在一个小本上。许砚靠在门框边看她忙,等她记完了,才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来。
信封不厚,封口处折了两折,用一根细麻绳缠着,绳结打得死。
“什么?”
“我姨写的。你母亲。”许砚把信封递过去,“我找到你那年,想给你,没敢。后来看你嫁人、看你受气,我更不敢拿出来。我怕你看了信,问我为什么不早些找你,我没法答。”
林晚接过来,没急着拆,先看信封。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干干净净,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揣在人身上带过多年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
“病重那年写的,写完交给我,说等见着闺女再给。”许砚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在南方做生意,头几年赔得底朝天,连张车票都买不起。后头做起来了,回头找人,老城区拆了一片,你们搬走了,我在派出所门口贴过寻人条子,贴了三个月。”
“派出所不让乱贴吧。”林晚随口说了句。
“所以贴了几天就被撵了。”许砚挠了下后脑勺,“我又托人打听,跟你说的一样,林建国再婚,女儿跟继母关系不睦,搬出去念书了。我拿着姨的玉佩找人问,有人认,没人肯说实话。一拖就是这些年。”
林晚没再问,走到沙发边把上头堆的旧衣裳拨到一头,坐下来,解了那根麻绳,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纸色发黄,折痕处有点脆。字写得整齐,笔画偏瘦,看得出是一笔一划慢慢写的。
第一段写的是她满月那天,说下了半宿雨,清早放晴,她抱出去见风,小脸晒得通红。第二段写她三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她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排了两个钟头的队,鞋子湿透了,脚冻得像两块冰。后头又写她上小学报名那天忘带户口本,跑回家取,来回四里地,回来时校门关了,她坐在门槛上哭……
林晚一页页翻。这些事她一点印象都没有。父亲从来没跟她讲过,继母不会讲,旁人更不会讲。她一直以为自己小时候是糊里糊涂长大的,生病吃药、上学报名、打针哭闹,都由着大人摆布。现在纸上的字告诉她,那些事都有人记着,都有人一笔一划写下来,怕自己走了以后,没人跟她提。
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写她这辈子,忍公婆、忍丈夫、忍病,忍到最后,想给女儿留几句要紧的话。那几行写的是:这房子给你,谁也别让。找个肯替你说话的人,别找会过日子的,会过日子的人,嘴上说得好,一到事上就缩。最末一句就四个字,单独写着一行:
别学我忍。
林晚坐在旧沙发上,把这几页纸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前,翻了两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纸角动了动,她拿手按住了。屋里很静,许砚站在门边没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阵,林晚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抬起头。
“许砚。”
“哎。”
“我娘叫你什么?她信里没写你的名。”
“叫砚儿。”许砚说,“我小时候在这屋里吃过饭,我姨下的面,搁两个鸡蛋。”
林晚把信封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叫了一声:“哥。”
许砚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他别过脸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转回来时又是那副松松散散的样子:“行,这声哥我记下了。回头装修的账你别跟我争,算哥给妹妹添的嫁妆。”
“我嫁过一回了。”
“那就当乔迁礼。”许砚把外套一拢,“走,先去看装修队,下午就出报价。”
林晚站起来,把信封仔细收进包里,又回头看了这屋子一眼。窗还是那扇窗,墙还是那面墙,可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里出来了,光正正地铺在地板上。她伸手把窗整个推开,让风把屋里的闷气换一换。
下楼的时候,许砚在前头走,她在后头跟了一步,忽然叫住他:“哥。”
“又怎么了?”
“翻新完了,我在窗边给你留个座儿。”她说,“你下回来,我给你下面,搁两个鸡蛋。”
许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闷声闷气地应了句“好”。
巷口的早饭摊还没收,油条在锅里翻着,滋啦作响。老城区这条巷子窄,过一辆三轮都得侧身,可从头走到尾,她今天觉得这路比哪一回都敞亮。
第十七章 签完字各自走路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早上天阴着,风从街道口灌进来,吹得人后脖颈发凉。林晚先到的,站在办事大厅门口的台阶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周正晚了七八分钟,从公交站那头小跑过来,站定了喘了两口气,开口第一句是:“路上堵了,对不住。”
林晚点点头,没多话,转身往门里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台阶,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两个拼单办事的陌生人。
里头人不多,填表、交材料、等叫号、签字。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说话一板一眼,把两本证件递出来的时候抬了下眼皮:“东西收好,下一位。”
周正伸手去接,林晚也伸了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碰了一下,又都缩回去。最后还是林晚先拿了一本塞进文件袋,周正把剩下那本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不认得上头那个照片了。
出了门,周正咳嗽一声:“那……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搁在咱俩那屋的柜顶上,你什么时候得空回去拿。”
“不用了。”林晚说,“值钱的我都带走了,剩下的你看着办,该扔扔,该送人送人。”
周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缓和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枚戒指……”
“搁在床头抽屉里了,你回去查收。”林晚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是你妈买的,我不留。”
这句话落了地,周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接话。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公交站走,一前一后,步子谁也不等谁。到了站台底下,林晚摸出手机看时间,周正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半晌他开口:“林晚。”
“嗯?”
“那晚的事,我后来想了很多回。”周正盯着马路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包子铺,“我当时要是在屋里,要是我从我妈手里把那盆衣服接过来……”
“周正。”林晚打断他,声音不重,“日子没有要是。你往后过明白了就行。”
周正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低下头去。
公交车来了。林晚抬脚上车,刷了卡往车厢后头走,从车窗里看见周正还站在原地,手里那本证件被他卷成一个筒,又展开,又卷上。车子起步晃了一下,再抬头时,站台上已经没人了。
林晚在工作室附近那站下了车。铺面已经装得差不多,墙面刷了白,靠窗那一溜打了原木色的搁板,上头摆着几盆小绿植,都是许砚上周末从花鸟市场搬来的,连盆带土往她手里一塞,说“你这屋里缺活气”。门口地上还有装修剩的一小堆木条没收拾,她蹲下去拢了拢,打算一会儿叫收废品的来拉走。
正忙活着,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的是周正的号。
“林晚,你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屋里?”周正声音有点急,“我刚回来,我妈堵在门口,说……说家里伙食费紧,让我问问你上个月那八百块钱还交不交。”
林晚直起腰,把木条捆成一扎:“你跟她说,我跟这家已经没关系了,伙食费不用她操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她听见周正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另一个方向说了句:“妈,你回屋去。”
“周正,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问问都不行?”王翠英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而利,“她人走了,这个月的米面油谁掏钱?你妹妹下个月还要交房租——”
“房租她自己想办法。”周正的声音忽然高了半个调,紧跟着又压下去,大概是捂住了话筒。林晚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听见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周正又凑回话筒边上:“林晚,家里的事你别管了,我这就处理。”
“嗯。”林晚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多说了半句,“周正,你那工资卡,自己拿好了。”
那头顿了一下,跟着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继续蹲下去捆木条。手指头被毛刺扎了一下,她皱着眉寻了半天,从指肚上拔出一根细木刺,挤出一小滴血珠子,在裤子上蹭掉了。
后来她听陈阿姨在电话里学舌,才把那天后半截的事拼完整。
那天周正放下电话,回头就把王翠英堵在了客厅里。周敏正歪在沙发上嗑瓜子刷手机,看见她哥脸色不对,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哥,你干嘛呀,一脑门官司。”
周正没理她,径直走到王翠英跟前,从钱包里抽出工资卡,在老太太眼前晃了一下:“妈,这张卡以后我自己管。每个月我给你和爸两千块生活费,多了没有。”
王翠英眼睛一瞪:“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替你管了这些年——”
“这些年我每个月挣多少,卡里剩多少,我从来没问过。”周正把卡揣回兜里,“从今天起我问了。另外,周敏住家里可以,吃用另算,她那份生活费自己掏。掏不起就出去租房住,二十四了,该自己立起来了。”
周敏从沙发上弹起来:“哥!你疯了?我住自己家还要交钱?”
“这是咱爸妈家,不是你的家。”周正把话说得很平,“妈惯你惯得没边,我不惯。明天你去中介看房,看上合适的我帮你搬东西。”
那天晚上周家鸡飞狗跳,王翠英哭了半宿,边哭边骂周正没良心,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媳妇跑了倒把气撒在亲妈亲妹妹身上。周正一个字没回嘴,搁下碗就进了自己屋,反手把门锁了。
陈阿姨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林晚回来取快递,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末了陈阿姨叹了口气:“你那个前婆婆,在屋里拍着大腿哭,邻居都听着了。你前夫这回倒是硬气,一声没吭。”
林晚笑了一下,没接话,抱着快递箱上楼去了。
工作室真正开张是立冬前后的事。头一个月接的都是散单,改图改到半夜,挣的钱刚够房租水电。林晚在窗边搁了一张折叠小桌,桌上常年摆着半包饼干和一罐凉白开,跟许砚当初看见的一模一样。许砚隔三差五过来一趟,有时候带点熟食,有时候捎一兜水果,进门往搁板上一放,也不多待,转一圈就走。
转过年来开春,一家做母婴用品的本地企业找上门来,说是在朋友那儿看见她给商超做的节庆海报,想请她做整套品牌视觉。合同签下来那天,林晚在工作室里转了三圈,最后给许砚打电话,声音都有点飘:“哥,第一单大客户。”
许砚在电话里笑:“我就说你行。合同给我瞧瞧,别叫人坑了。”
林晚把那点浮动的心思压回去,认认真真把合同条款过了两遍,又找了懂行的朋友帮着看了一遍。定金到账那天,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吃了一半想起来拍照发给许砚,配了句话:欠你的面,今天先还一半。
那天下午阳光格外好,林晚把工作室的玻璃门推开一半透气。门口的路沿上还留着没扫净的落叶,她正弯着腰把一盆长歪了的绿萝重新摆正,听见门外头有人喊:“林老板,样品册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她直起身迎出去,笑着接了册子翻看,跟送货的小伙子说了几句客气话。那小伙骑上电动车走了,她低头看了两页,发现其中一页的色差不对,正掏出手机要联系人,余光扫到街对面站着个人。
周正站在马路牙子上,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像是刚从旁边菜市场出来。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迈步,也没抬手。林晚合上册子,朝他点了下头。周正也点了下头,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戳了几下,转身走了。
林晚低头看手机,微信上弹出一条消息,一个笑脸表情,什么字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角上,继续翻样品册。等跟厂家把色差的事沟通完,她重新拿起手机,划到那个聊天框,点了删除。系统问是否确认,她点了确定。
聊天框消失了,屏幕上回到一溜排得整整齐齐的工作群。
许砚傍晚过来送卤味,看见她桌上摊着样品册,顺口问:“今天顺不顺?”
“还行。”林晚把卤味接过来拆开,先捏了一块塞嘴里,“有个老熟人路过,打了个招呼。”
许砚看她一眼,没追问,拉了把椅子坐下:“下个月我那边有个加盟商的店要翻新,门头和菜单都你来弄,按市价走账,不给你打折。”
“该打就打。”林晚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我这儿本钱薄,经不起你照顾。”
许砚笑了一声,抽了双筷子,两个人对着窗边那点斜阳,把一盒卤味分着吃了。
第十八章 陈阿姨的一句话
陈阿姨那句话是在楼下花坛边上说出来的。
那天下午她端着一盆择好的菜心出来,碰见对门新搬来的小两口正商量着买什么车。陈阿姨嘴快,手上掰着菜叶子,话就顺着溜出来了:“买车好啊,有了车方便。我跟你们说,就咱们单元三楼周家那个前儿媳,人家现在开工作室了,前两天我路过还看见她了呢,气色好得很。你们还记得不,就去年秋天办喜事那家,新娘子半夜被一辆黑色大轿车接走的那个。”
小两口显然没听过这桩旧闻,停下脚步问端详。陈阿姨来了兴致,把菜盆往膝盖上一搁:“那天晚上我起夜,听见楼下有车响,我趴窗户一看,天爷,一辆黑亮亮的长轿车,车灯都没大开,就那么悄悄地停在单元门口。下来一个穿大衣的年轻人,上楼没一会儿,那姑娘就提着个旧皮箱下来了,脚步轻轻的,没弄出一点动静。我当时还想呢,这是出什么事了?第二天一早周家那小子满楼道问人见没见他媳妇,脸都白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人家姑娘不是没人要,是有人疼。”陈阿姨拍了拍手上的泥星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叹,“那小伙子姓许,是姑娘的亲表侄,找了她们家好些年。你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看着是绝路,拐个弯就有人接着。那姑娘也是硬气,换旁人摊上那一家子,早哭得没样了,人家硬是一声没吭,自己站起来了。你们瞧瞧现在,做了老板,见了人还跟从前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点不张狂。”
她这段话说完,一抬头,愣住了。
周正就站在几步外的垃圾桶旁边,手里提着一袋垃圾,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陈阿姨脸上有点挂不住,搓了搓手:“那个……正子,我这话没别的意思。”
周正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只摇了摇头:“阿姨,您说得对。”
就这五个字,没了。
他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脚步不紧不慢的。陈阿姨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见他脊背挺着,肩膀没塌下去,不像是被戳了痛处的样子,倒像是卸了什么包袱似的,整个人松快得很。
周正上楼回了家,进门看见王翠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早饭的碗。周敏的房门关着,里头传出手机看视频的声音。
“妈,碗你洗一下。”周正换鞋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
王翠英眼皮都没抬:“等会儿,我看完这集。”
周正没像从前那样闷不作声走过去,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径直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碗洗了。洗完擦干手,站在客厅中间说:“妈,往后家里的碗要么轮着洗,要么都搁着别洗。我上班也累,回来没道理一个人忙。”
王翠英把遥控器一搁:“你这孩子,现在怎么句句话都带着刺?我不就歇一会儿,又没说不洗。”
“那就洗。”周正语气平得很,没吵的意思,“您闺女屋里那堆外卖盒,让她自己收,放三天了,招虫子。”
王翠英还想说什么,周正已经进了自己屋。他拉开抽屉找指甲刀的时候,看见角落里搁着一个红包,是当初婚礼上没用完的那种。他拿起来翻了个面,红包背面有林晚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祝好”。
那是她给伴娘写红包时顺手试笔的纸,后来被他拿来包了改口费。字迹清秀端正,跟人一样。
周正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红包捋平了,夹进床头那本很少翻的物流管理教材里。
就在同一天,林晚收到了那封信的第三次翻看提醒。
说是提醒,其实就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手机日历上每个月同一天弹出一行字:“信,还看吗?”自打许砚把生母手写的那封信交给她,她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隔一阵拿出来读一遍,读完了又原样折好放回锦盒。
信写得并不长,用的是那种老式信纸,格子发黄,字迹一笔一画的很用力。开头写“晚晚”,说妈妈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但妈妈给你留了样东西,在城南老房子那边,你大些了就去办手续。中间一段说托了表姐家的孩子帮忙照看你,那孩子叫许砚,性子稳当,往后遇着难处可以找他。最后一句写:“别怕,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林晚每回读到这句,都觉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了一遍。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压进锦盒底层,上头压着那枚玉佩。玉佩洗得干净,内侧刻的那个“砚”字已经被她摸得有些发亮了。她合上盒盖,拉开工作室铁皮柜最上面一层的抽屉,把锦盒搁进去,又拿两本设计年鉴压在上头。
做完这些,她顺手把抽屉推严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玻璃门拉上。外头起风了,路沿上的落叶卷着往墙根跑,她低头看见那盆绿萝又长歪了一点,顺手拿个夹子把藤蔓固定到架子上。
桌上手机响了,是许砚发来的语音:“下周那家加盟商的店要量尺寸,你哪天有空?我让司机过去接你。”
林晚回了个“周六”,想了想又补一句:“不用接,我自己坐地铁。你那司机一趟趟跑,油钱不要啊。”
许砚秒回:“行行行,听林老板的。”
林晚盯着“林老板”三个字笑了一下。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玩笑,从自己嘴里应下来是底气。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边那盆绿萝——藤蔓虽然歪,叶子却油绿绿的——发了个朋友圈,没配字,只带了个小太阳的图标。
没一会儿底下就冒出几条评论。陈阿姨在底下点了个赞,还留了句语音,林晚点开一听,老太太嗓门洪亮:“这花养得好!跟你人一样,越搬越精神!”
林晚回了个笑脸。
楼下周正这时候正把教材里那个红包抽出来,抹平了放进抽屉最里头,跟自己的工资卡摞在一起。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林晚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他打开微信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林晚发的那盆绿萝,照片拍得随意,阳光落在叶子上头,透亮亮的。周正看了几秒钟,拇指往上滑了一下,接着往下翻,翻到一条招租信息,点进去认真看起来。
周敏从屋里出来倒水,瞅见他在看租房信息,嘴一撇:“哥,你真要我搬啊?”
“看你的工资,够租个单间就行。”周正头都没抬,“妈那边我去说。你总不能住家里住到三十岁,咱家又不是没给你时间。”
周敏嘟囔了两句,没敢顶嘴,端着水杯回屋了,门关得比平时轻。
王翠英在客厅里喊了一嗓子:“正子,晚饭吃啥?”
“您做什么我吃什么。”周正从屋里应了一声,“要是不想做,我下楼买两碗面回来。”
外头静了几秒,王翠英把遥控器关了,起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做做做,我做还不行。”
周正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响的声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天擦黑的时候,陈阿姨又在楼下跟人聊上了,这回换了个话题,说的是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块钱。路过的人听了几句,笑着散了。谁也没留意三楼周家厨房亮了灯,灶台跟前王翠英系着围裙忙活,周正坐在客厅剥蒜,周敏难得没窝在屋里,蹲在旁边择豆角,择得长短不齐,被王翠英数落了两句,也没还嘴。
一屋子烟火气,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但总算像个过日子的样。
而隔了半座城的那间小工作室里,林晚把样品册最后一页校完,关灯锁门,抱着那盆绿萝往家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空出一只手拢了拢,步子迈得轻快。
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她停下来买了一小袋,剥了一颗塞嘴里,又甜又糯。掏出手机想给许砚发消息,想想他这会儿大概在店里忙,就拍了张栗子的照片存进相册,打算明天再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往前走,一步比一步稳。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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