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叫周远,他上个月把欠我的一万二还了,现金,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拎过来,袋子上还沾着外卖箱的味儿。我数钱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啃苹果,啃得咔嚓响,一句话不说。
数完我问他,你这钱是跑外卖跑出来的?他点头。我说你别蒙我,跑外卖能跑出两万八一个月?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说,我上个月跑了两万八,这有什么好蒙你的。
我跟周远认识二十多年,他这人撒谎的时候右耳朵会动,那天他耳朵没动。
周远跑外卖这事我清楚,从开始到现在,六年多。前五年他每个月到手就没超过七千块。夏天晒脱皮,冬天手指冻得捏不住刹车,雨天摔过三次,最狠一次膝盖缝了九针。
他以前老跟我念叨,说这行就是拿命换钱,换还换不到多少。平台派单系统比地主还精,单价一年比一年低,跑同样的单量,收入缩水两成。他算过一笔账,一单均价从六块多降到四块出头,想保住七千块,每天得多跑两个小时。
去年春天他消停了一阵,不念叨了。我约他吃饭,他端着碗看手机,我瞄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不是派单地图。
我问他在看啥。他说,看路线。
我说路线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路近。
他说,近没有用,要看怎么连起来。
那天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跑外卖的和跑外卖的,看着都在跑,其实有人跑的是腿,有人跑的是脑子里的账。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他又是发牢骚。现在想起来,那会儿他应该已经摸到门了。
周远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他爸在菜市场卖鱼,他妈帮人做保洁。他们家没出过大学生,周远是最小的,上面有个姐,嫁到外地去了。他十八岁进过厂,干了两年流水线,腰不行,不干了。后来开过小卖部,赔了。跑外卖之前他帮人搬过家,装过空调,啥都干过。
就这样的底子,他跟我说他现在跑外卖跑的是账,我一开始真听不进去。
他还了钱那天晚上,我说请他撸串。他跟我走到楼下,没去常去那家,带我去了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老板是他认识的同行,白天跑车,晚上支摊。
坐下以后周远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老板说,你现在在圈子里有名了,好多人想学你。周远笑笑,没接话。
那晚我看着他,发现他跟一年前不一样。不是长相,是那种定下来的劲儿。他不看手机了,也不抢时间,肉串上来慢慢吃,还喝了一瓶啤酒。
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干啥了?
他拿签子在桌上画圈,画了几下说,我那时候跑得最狠的一个月,跑了四百多单,到手六千八。后来那个月我算了笔账,我跑过的路程加在一起,等于绕咱们这个区转了几百圈。
他抬头看我,眼神特别清醒。他说,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一直在用腿跑,脑子是死的。
那顿饭周远跟我说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我后来整理了一下,他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以前他接单,是平台派什么跑什么。系统派一单,他取一单,送一单,送完原地等下一单。有时候等不到,就空着车骑几公里去找热点区域。热点区域人多单少,抢不到就继续耗。
他管这叫腿跑。腿跑的人,收入完全看系统给不给脸。
他说,系统不是人,它不会因为你可怜就多派给你。它看的是效率,谁快它给谁,谁顺路它给谁,谁让它的整体配送时间最短它就把单给谁。
周远说他后来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不“等”了。
他发现早高峰的时候,早餐单集中在几个居民区,但这些单单价低,跑一单到手四块多。很多人不接早餐单,觉得不值。可周远观察到,早餐单的量特别大,而且目的地集中,不是写字楼就是学校门口。
他干了一件事,他早上六点出门,专门蹲在一个大型小区入口,这个小区周围有五六家早餐店。他同时开着骑手端,但不急着接。先看,看哪几家店出单快,哪几栋楼点餐的人多,哪个时间段最密集。
他摸了一个多星期,记了两本笔记。哪栋楼几点有固定单,哪家店出餐慢要绕开,哪条路七点二十开始堵要提前拐。
然后他开始动手。早高峰那一个多小时,他干到十二三单,单多的时候十五单。不算多?我跟你说,不少了。以前他早高峰顶多六七单,因为不会排顺路。
他说,系统派单是散的,但我要把散的串起来。比如A店取餐,送到B栋,B栋旁边正好有C店的单,我提前在C店附近等出单,一出来就抢。送完C店,D栋又有个E店的,拐一个弯过去,不绕。
听着容易,做起来要记很多东西。周远说他前半个月天天记错,送错楼栋,送晚超时,被罚了不少钱。但他不吃亏,罚一单他就在本子上写一行,错在哪里,下次怎么避。
他管这个叫“脑子带着腿跑”。
他说,腿跑的人,是系统指挥你。脑子跑的人,是你指挥系统给你的路线。
这话也不是他发明的,他说是他在一个骑手聚会里听一个跑了八年的老骑手说的,但那人自己都做不到,因为那人口里的“脑子跑”,就是多记几条近道。周远干的事比这复杂。
他说,路线只是其中一块。还有一块是时间差。
他发现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商务区的单特别多,但骑手也最多。都在那儿抢,单价被压得很低。一样是四块多五块的单,你抢得头破血流,系统还卡时效。
周远后来不挤这个高峰。他提前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跑学校和企业园区的午餐预订单。这类单价格高一点,而且送达时间宽裕。送完这些,他再转到商务区边缘接那些没人要的“剩单”。
“剩单”为什么没人要?因为地址偏,或者要爬楼梯,或者出餐慢。周远说,他专门研究过哪些“剩单”其实不亏,表面看单价低,但凡连带一单顺路的,就划算。
他手机里有个小本,记着哪些餐馆出餐慢是假的,只是高峰期慢,非高峰期快。哪些写字楼有后门,电动车能直接到货梯底下。哪几栋楼物业不让进,要提前打电话让客人下来。
这些事,全是暗工夫。不跑单的时候,他就在路上转,专门摸楼,摸门,摸电梯。
有段时间他下午不跑单,专门去那些没去过的小区和园区,记消防通道,记快递柜位置,记单元门密码范围。很多小区密码有规律,比如一栋楼是单数楼层共用一组,双数共用一组。他说知道这个没用,也就省个一两分钟,但一天几十单,一两分钟攒下来,就是一趟来回。
我听着听着,觉得他像换了个人。他以前是那种闷头干活不吭声的,现在话也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那晚他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他去年五月份,有个老客户,在城东一个写字楼里上班,每天固定点两单,一单早餐一单午餐,有时候下午再加一杯饮料。这客户从来不选“定时达”,就是普通单。很多人跑熟了也不当回事。
周远发现这个客户每次单都指定同一家早餐店,那家店出餐快,但离写字楼有三公里多。骑手们嫌远,不接。周远经常接。
接多了他知道,这客户午餐厅也固定,就在写字楼对面。关键在于,早餐单和午餐单分派给不同骑手,系统不会因为你是同一个客户就派给你一个人。
但周远动了脑子。他发现只要他在十点前把早餐送到那个写字楼,然后在附近停留,系统判定他位置近,午餐单派给他的概率就很高。于是他天天掐着点送早餐,送完在附近找个阴凉地等十分钟,午餐单一跳出来就抢。
他一天固定多赚十几块。不多,但一个月下来,光是这客户一家,就能多出三百来块。三百块,够他交半个月房租。
他说,这样的“定点”,他后来攒了十几个。一个客户就是一个固定的点。这些点连起来,就是一张他自己画的图。
我问他,那这个图怎么能撑到两万八?
他说,图只是底子,关键是把图和另外一样东西合起来。他卖了个关子,第二天带我看他跑了一个上午。
我那天正好休息,骑着我那辆旧电动车跟他跑。他开得不快,很有条理。七点不到,我们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那里有家卖包子的,门口排队的人很多,出餐慢。他看了一眼,没进去,掉头去了两百米外另一家,那家没什么人。
他低声跟我说,第一家排队看着热闹,其实出餐慢,平均一单要等七八分钟。第二家人少,出餐快,但评分低,很多骑手不接。他早看过,第二家打包利索,三个包子一袋,一分钟能出三份。
他接了三单,都是第二家的。取完餐,他一拐进一条巷子,骑了大概两分钟,直接绕到一栋公寓后门。他说,要是走大路,红绿灯加车流,至少多花六七分钟。
那三单送完,我看了一下时间,不到四十分钟。他又接了两个,正好都在附近。送完以后,他停在一排商铺前面,等了差不多十分钟。我以为他歇着,他在看手机上的地图,手指头在上面划。
我看清了,那是一个他自己做的路线图,手画的,拍在手机里。上面标了几十个点,不同颜色,有些画了圈,有些打了叉。
他说,叉的是“假单”,看着近,其实出餐慢或者客人难找。圈的是“肥单”,系统给价不高,但顺路多。
这个“假单、肥单”的说法我后来从他嘴里听过很多次。他说,系统是死的,它给每个单标价,但不知道出餐要多久,不知道客人会不会提前下来,也不知道哪条路今天封了。这些它不知道的东西,就是骑手能挣到的空子。
我问他,那你这样,算不算钻空子?
他说,不算。每单我都按点送到,超时很少。我只是把自己从系统手里拿回来一点。
那天上午十一点,他跟我说,别看我们没跑多少单,但每一单都在一条线上,没有白跑的路。我算了下,他从早上七点到十一点,四个小时跑了大概二十多单,每单到手五块左右。这个效率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他说,下午他还要干一件事,去“养区块”。
这个我头一回听。
他说,外卖单的分布像潮水,有涨有退。系统派单的核心是“让骑手尽量均匀分布”。所以如果某个区域突然单多骑手少,系统会把周边骑手往那儿引。但等人都过去了,单又分薄了。
他反着来。他专门盯那些系统还没反应过来的地方。比如有个新开的商场,入驻了几家新餐厅,刚开始单量不稳定,但增长快。他提前去跑那一片,把路线摸得透熟。等单量起来,骑手涌进去,他已经知道哪个门能走,哪部电梯快。
他说,这叫“养”。养一个地方,等它长出来,你就是最熟的那个。最熟的人,系统给单不看你熟不熟,但你自己知道怎么省时间。
我那天跟到下午两点多,实在撑不住,腿酸得不行。周远还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
他一个月跑两万八那个月,他跟我说过,跑了大概一千一百多单。我算了算,平均每天三十七单,这数字不夸张,很多跑得多的一天四五十单。但他每单的“有效距离”比别人短,花的时间差不多,可他不用凌晨出门,不用半夜收工。
他说他一般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半左右回家,中午吃个饭眯半小时。每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不轻松,但也没到玩命的程度。
这个作息比很多骑手健康。很多跑单的人一天十四五个小时,甚至有人跑到凌晨两三点。周远说,他到点就收,不贪夜单。夜单看着多,但风险大,烧烤店出餐慢,喝酒的客人联系不上,半夜小区门卫不放行,糟心事太多。他试过几次,觉得不划算,不跑了。
他说,钱不是跑得多就多。是每一单都别白跑。
我后来陆陆续续听他讲过一些具体的账,这里说几笔。
有一笔是关于“折返路”。他说他以前有个习惯,送完一单就往回走,因为总觉得来时的路上单多。后来他发现,折返是最亏的,相当于送一单付出两单的路程。他改掉这个习惯以后,每天少跑十几公里,单量没少。
还有一笔是关于“电梯等待”。他说高层小区中午和傍晚电梯特别慢,等一个电梯要三四分钟。他学会看楼栋,如果是十几层以下,他直接走楼梯,比电梯快。超过二十层就坐电梯,但要挑对部,有些货梯不停单层,反而快。
再一笔是关于“天气”。他说恶劣天气补贴高,很多人专门等下雨天拼命跑。他以前也这样。但有一次下暴雨,他摔了一跤,餐洒了,赔了餐钱,人摔得浑身泥,回家躺了两天半。从此他下雨天只接短途顺路的,不冲量。
他说,摔一次的成本,抵得上十个雨天赚的。
这些账算下来,他每个月比普通骑手多赚不少。但他真正收入暴涨,是靠的一件他藏了很久才跟我说的事。
这事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周远有个记事本,皮面都蹭破了。有一天我翻了一下,里面全是数字和缩写,像暗号。他指着一个日期说,这天他跑了四十三单,到手三百八。我一看,这不也就八块八一单吗,普普通通啊。
他说,你看旁边这行。我看,写的是“转”。
他说,这四十三单里,有十一单不是他跑的,是他“转”出去的。
我一下没明白。他说,有些单他知道自己来不及跑,但别人能跑。他在这行混久了,认识不少跑得稳的骑手,都加了联系方式。他接到单以后,如果顺路不合适,就在小群里问一句,谁在某某附近。有人接,他就转给那人,那人跑完把配送费转给他,或者他直接把单转出去,对方给他一个红包。
我听到这儿就皱眉,问,这不就是卖单吗?
他说,不是卖单。卖单是靠这个赚钱,他不靠这个赚钱。他转单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困住。有些单你接了不跑,会扣钱。与其扣钱,不如转出去。他转出去的单都不加价,有时候还贴一点。
我说,那你图什么?他说,图时间。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他如果被一单困住,来回折腾掉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他能跑两到三单顺路的,一进一出,转单损失一两块,却多赚十几块。
这个逻辑在骑手里其实不新鲜,但大多数人转单是加价转,或者干脆不接。周远说他不加价,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跟他转。
后来他发现,他成了一个小网的中心。别人有跑不了的,也往他这儿丢。他接到以后,看看谁能跑,就转给谁。他不收钱,但他多了很多信息。
他说,信息比单值钱。谁在哪个区域,谁几点收工,谁跑得快,谁专门跑医院单,谁夜班。他全知道。
我问他,这些信息能变成钱?
他说,能,但不是马上。他去年冬天开始,帮几个固定档口送“私单”。
这几家档口在批发市场附近,专门做预制汤料和半成品,老板以前接平台单,后来觉得平台抽成太狠,就私下找骑手送固定客户。周远是其中一个老板喊去的,送一次给八块到十五块,看距离。
他用自己攒的那张网,从不空跑。给老板送一批私单,路上顺带着接两个平台单。等于一边赚平台的,一边赚线下的。他跟我说,这就叫不浪费任何一脚路。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问他,这不违规吗?
他说,平台单和私单一齐送,时间是重叠的,存在风险。所以他每次都算好时间,私单时效性不强,他就先送平台单,再拐去送私单。平台单超时了私单也超时,那就私单先,平台单放一放,最多罚个几块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不是炫耀,就是告诉我。后来我劝他稳着点,他点头说自己有数。
他每个月收入从七千涨到一万出头,再涨到一万五六,那个两万八的月,是私单最多的一个月,又赶上换季,餐饮单量涨了一波。三个因素叠在一起,把他顶到了那个数。
但这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一个月无休,只有下暴雨那天,他实在干不了,在出租屋里躺了半天。
他租房住在城西一个老破小里,月租一千二,一间屋,厕所公用。他屋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桌上全是本子和便利贴。冰箱里有几盒速冻水饺,几瓶老干妈,门口堆着空外卖箱。
我说你现在挣得不少了,怎么还住这儿。他说,住习惯了,再说这地方离他几个“老点”都近。
他那个记账的本子上,每个月月底写一行:这个月实际到手多少。我翻到去年那个两万八的月,底下还有五个字:不能每次都来。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这种月靠的是运气加底子,不能指望月月有。很多骑手有一个月冲得很猛,下个月就垮了,因为身体和状态跟不上。
他说,跑单这行,稳稳得住比什么都难。
我后来反思过,周远没走什么邪路,也没有一夜暴富。他就是把一件事想透了,以前用腿跑,现在用脑子跑。但用脑子跑这事,说说容易,做起来难。
他跟我说过,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几乎天天在记,在画,在试。光一个区的地图,他手画了三版。白天跑单,晚上回到屋里就趴在那张破书桌上画路线,画到眼睛睁不开。他说那是他能想出来最笨的办法,记不住就用笔。
他记的那个本子,我认真看过几页。笔迹乱,但很真实。有一页写着某小区三单元货梯密码,后面打了两个问号,估计是没确定。另一页写着“A店老板女儿下午在,出餐快”,这行字我看了半天,问他这是啥意思。
他说,那家店上午是老板娘掌勺,慢,下午她女儿来,出餐快。所以那家店他只接下午单。这种信息,系统永远不会告诉他。
他算了算,扣除房租、电动车电费、修车费、话费、吃饭,他那个两万八的月,到手还能剩两万二左右。他把欠我的还了,给家里转了五千,自己存了一部分。
他爸在菜市场卖鱼,上个月腿疼,去医院拍了片子,有点静脉曲张。周远劝他歇几天,他爸不肯,说摊位费不等人。我跟他回了一趟他爸那儿,看见他给他爸买了两双弹力袜,还有几盒药。他爸嘴上嫌浪费,穿上的时候没客气。
那种瞬间,我觉得周远变了。不是他挣得多了,是他知道自己能挣,也知道该怎么花。他不再像前几年那样,一说起未来就沉默。
我问他以后什么打算,他说想攒点钱,在里面弄个摊位,不跑了。我说你不跑,外卖这摊子不就白搭了。他说不会,他要做的事就是把那套东西教给两个人。
他真收了两个“徒弟”。都是同一个市场的骑手,比他小。一个以前跑得乱七八糟,天天熬夜,一个月拿五千多。周远带他跑了两个星期,让他把夜班戒了,只跑固定的几个点位,一个月后那个小伙子到手九千多。
另一个年纪稍大,跑了好几年,一直七千上下。周远把他跑单的记录拿过来看,发现他有一半时间在空跑,就跑过去跟他说,你有几条线是死的,别要了。那人一开始不信,后来试着按周远的图跑了一周,单量涨了,才服气。
教人的过程里,周远自己也更清楚了。他说,以前很多事是凭感觉,教别人的时候必须讲出来,讲着讲着自己就透了。
我问他,你把这个教给别人,不怕自己单子被人抢了?
他说,这行靠的是脑子不是腿。你教一个人,他学会一条线,还有十条例线在变。没人能一直吃老本。
他说完这话,自己愣了愣,可能觉得太像大道理,接着补了一句,我琢磨好几天才想明白,你别笑。
我笑了,不是笑他,是觉得这人真的开窍了。
我写这些,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靠把一件事想透,把自己从七千块里拽出来。没有贵人,没有横财,没有离奇。
他送外卖送的还是外卖。路线还是那些路,楼还是那些楼。变的只有一种东西,就是周远本人。
他有一次跟我说,很多人以为开窍是一下子的事,其实不是。是攒了好多年,攒到有一天,你低头看,地上那些线都翘起来了,你用手一拎,就拎起来一张网。
我问他,那你是什么时候看见这张网的?
他说,有天晚上下雨,我在一个天桥底下躲雨,看见地上有块砖裂了,雨水从缝里流过去,流成了一条线。我顺着那条线看,它拐了好几个弯,最后流进下水道。我就想,水路都知道拐,我为什么只会走直线。
我没接话。他蹲在那儿,雨打在天桥顶上,声音很大。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后来我每次跑单,脑子里都有一条水路。
他最后跟我说,别学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法子未必适合别人。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得自己去看,自己记,自己试。别人告诉你的,都是死的。
我问他,那你还跑多久。
他说,再跑一年,买个电动三轮,把摊子支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分头回家。他骑上电动车,背影晃进路灯光里,不快,但特别稳。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烟没点着,打火机打了几下都灭了。我扔了烟,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刷手机刷到一条动态,周远的。他发了张照片,是空荡荡的马路,上头有一行字:路上有货,别只看到路。
配图就是那张高速路口外凌晨我见过一次的空旷大路,我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半天。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发过那种话。
他爸后来见了我,说周远现在一个月能给家里寄不少,他姐也回来了,家里松了口气。我问周远近况,他爸说,还跑着呢,就是人更少话更少了,天天回来就坐那儿画图。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那晚之后我又见过周远一两次。有一次在路边,他停下来跟我说话,裤脚上沾着泥,估计刚走了一条没修好的土路。他说他在试一条从城北到城南的新线,能省出十二分钟,但有一截土路下雨天打滑。
他说完就笑了,说,你看我,现在看哪儿都像线。
我说,这是毛病。他说,是,可我不讨厌。
然后他骑走了,后座的外卖箱反光条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他像一把用旧了的刀,开刃了。不好看,但好使。
他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人一开窍,钱就来得轻巧。
轻巧,不是不用力。是力气都花在点子上了,不白费。
就像水,不硬碰,拐个弯,该到的地方也就到了。
周远上个月发消息说,他看中了一辆二手餐车,六千多块,带煤气罐的。他打算先摆晚上的烧烤,白天还跑一段时间,等彻底稳了再停跑。
我回他,来给你刷盘子。他发了个龇牙的表情,说,不用,你吃就行。
我不知道他这摊子能不能成。这世界上每天都在开新的摊子,也每天都在关。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信。
不是信他运气好,是信他那样一个把路都看出水来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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