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刚把上周的销售报表发到周总邮箱,座机就响了。
周秉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屿舟,你手头的事先放放,去趟南站。”
“南站?接客户?”
“接我妹妹,十点二十到站,从杭州过来的。”
我右手鼠标还在屏幕上划拉,脑子没转过弯来。
“周总,您什么时候有的妹妹?”
“亲妹妹,一直在杭州念书,今年毕业了,过来住一阵。”
“那您自己去接呗,我这上午约了建材城的李总……”
“李总那边我替你打个招呼,往后推。”
周秉川顿了顿,“我九点半有个董事会,走不开。你去最合适。”
我张了张嘴还想推,周秉川已经把话说死了。
“车钥匙在行政小杨那儿,你开我那辆GL8,宽敞,她行李多。”
“她叫沈南乔,手机号我发你微信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座机上闪动的指示灯愣了几秒。
沈南乔。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我叫陈屿舟,在这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干了快四年,从业务员爬到销售主管。
周秉川是我老板,比我大七岁,平时话不多,但交代的事从不拖泥带水。
我去小杨那儿拿钥匙,小杨冲我挤眉弄眼:“陈哥,周总的妹妹,听说是大美女。”
“你见过?”
“没见过,行政群里有照片,前年年会周总喝多了掏手机翻给我们看的,长得跟明星似的。”
我把钥匙揣兜里,心想长得跟明星似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九点出头我从公司地库把GL8开出来,腊月里的天灰蒙蒙的,高架上堵了一段。
车载广播里在说今年春运客流又创新高,我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南站挪。
到南站地库停好车,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五。
手机上周秉川发来的信息还挂在那儿:沈南乔,十点二十到,3号出站口。
我锁了车往出站口走,南站的地下通道永远人挤人。
有扛编织袋的农民工蹲在墙角吃泡面,有抱孩子的小两口拖着行李箱东张西望。
出站口栏杆后面站了一排举牌子接人的,有人举“欢迎王总”,有人举“刘氏宗亲会”。
就我手里啥也没有,空着两只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掏出手机给沈南乔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被摁掉了,紧跟着一条短信进来:出站了,穿驼色大衣。
我踮着脚往闸机口瞅,人流一波一波往外涌,穿啥颜色的都有。
驼色大衣有好几件,我挨个看过去,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又一个拖着俩孩子的年轻妈妈。
第三个是个高个子姑娘,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脖子上挂了个U型枕,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走到闸机口刷了身份证,抬头往外看了一圈。
我手机响了,号码是她的。
接起来的同时,我们俩的目光撞上了。
那姑娘脸上划过一道说不清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扯。
“陈屿舟?”
“沈南乔?”
“还真是你。”
她把U型枕从脖子上摘下来往行李箱上一挂,推着车往外走。
我赶紧上前接过一个箱子,手忙脚乱地扶稳。
“你……你是周总妹妹?”
“周秉川是我哥啊,亲哥,同父同母的。”
“那你怎么姓沈?”
“我妈姓沈,我跟妈姓,我哥跟我爸姓,这事儿说起来话长。”
我推着箱子往地库走,脑子里翻江倒海。
沈南乔。
这名字我在大学里念了三年,在毕业后的头两年还时不时从脑子里蹦出来。
大一下学期开始的,她是我们学院学生会的,我是在食堂门口被她拦住拉去当志愿者的。
那会儿我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管我叫“那个高个儿同学”。
后来在一起了,谈了整整三年。
大四下学期,她突然说家里安排她出国,分手吧。
没有吵,没有闹,甚至没有第三个人。
她就是在图书馆门口把话说明白了,然后拖着箱子走了,跟今天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在操场上跑了整整十圈,跑完了坐在看台上抽了半包烟。
后来的七年我谈过两回恋爱,每回处到快一年的时候就散了。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啥散,反正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陈屿舟,你发什么愣呢?车在哪个区?”
沈南乔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了。
“B区,负三层。”
“你咋走这么慢,腿长的人怎么迈小碎步?”
“我这不是推着俩大箱子嘛。”
“箱子又不沉,里头全是书和衣服,连个瓶瓶罐罐都没有。”
她还是那个性子,嘴上不饶人。
到了车跟前我把后备箱打开,两个大箱子码好,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上去了。
我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半天没打火。
“沈南乔,你哥知道咱俩认识吗?”
她偏过头看我:“你猜?”
“我猜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我来接你。”
“那你可猜错了。”
她拿手机连了车载蓝牙,翻了半天歌单,最后放了一首老歌。
“我跟他说过,我大学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叫陈屿舟。”
“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就说哦。”
“上个月我跟他说要来这边住一阵,他说他们公司有个叫陈屿舟的,销售主管,人挺实在。”
“我问他是不是江大毕业的,他说是。”
“我说那就是我前男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收紧了。
“你哥什么反应?”
“他想了半天,说——那你这次来正好,当面把话说清楚,别老单着。”
“我啥时候单着了?”
“你谈了俩都黄了,我哥从你入职表填的紧急联系人看出来的,三年了那个号码就没换过。”
我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秉川这人平时话不多,背地里把我的底摸得门儿清。
车上了高架,腊月的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晒得胳膊暖融融的。
沈南乔把靠背放倒了一点,半躺着,手机举在面前翻来翻去。
“陈屿舟,你现在做建材销售?”
“嗯,四年了。”
“累不累?”
“还行,跑工地跑市场,比坐办公室自由。”
“你以前说想开个小饭馆,怎么没开?”
“没钱。”
“攒了四年还没攒够?”
“攒是攒了点,但这年头开饭馆风险大,不敢瞎折腾。”
“胆小鬼。”
我没接话,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蓝牙音响在放歌。
放到副歌的时候沈南乔突然把声音调小了。
“陈屿舟,大四那会儿我提分手,你是不是特恨我?”
“当时恨过。”
“现在呢?”
“现在早不恨了,都多少年了。”
“真不恨了?”
“真不恨。”
“那你为啥谈了两个都没成?”
“跟你有关系吗?”
“我就是问问,你不想说拉倒。”
我把车从高架拐下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了薄薄一层阴影。
跟七年前在图书馆门口转身走掉的时候比起来,眉眼长开了,脸颊上多了点肉,耳垂上扎了两个耳洞。
“沈南乔。”
“嗯?”
“你这次来住多久?”
“看情况,我哥说帮我找个工作先干着,不行再回去念个研。”
“那住你哥家?”
“嗯,他那个房子三间卧室,空着也是空着。”
“你哥结婚没?”
“没呢,相了八百回亲了,一个都没成。”
我笑了一声,周秉川那工作狂的劲儿,确实不像能过好日子的人。
车拐进公司地库的时候,沈南乔突然坐直了身子。
“陈屿舟,等下上去我哥要是问起来咱俩的事,你别打马虎眼。”
“他问啥我说啥呗。”
“他要是说让你照顾我,你别推辞。”
“啥意思?”
“字面意思,我在这边人生地不熟,你是他下属,他肯定得安排你带我认认路、跑跑腿啥的。”
“就这?”
“就这,你还想咋的?”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我坐在驾驶座上缓了好几秒。
电梯上了八楼,周秉川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窗户跟前打电话。
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进来,他把电话挂了。
“接着了?”
“接着了。”
“没堵车?”
“这个点早过了高峰期,不堵。”
周秉川看看我又看看沈南乔,目光在我俩中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俩认识。”
我跟沈南乔对看了一眼。
“大学同学。”沈南乔说。
“就同学?”
“前男友。”沈南乔面不改色。
周秉川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行,省得我介绍了。”
“屿舟,南乔在这边待一阵子,你帮我带她转转,公司附近的路先认认。”
“她要找工作,你帮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别太累的,工资过得去就行。”
我站着没动,周秉川抬眼看我。
“有问题?”
“没,周总您安排就是。”
“下了班你不用带她,我管饭。上班时间你该干啥干啥,顺带手的事。”
“好。”
出了周秉川办公室,沈南乔被行政小杨带去领办公用品。
我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旁边的销售小魏凑过来。
“陈哥,接着了?周总妹妹长啥样?”
“长了张正常人的脸。”
“切,没劲。”
小魏翻了翻行政群里的照片,又看看走廊那头沈南乔的背影。
“比照片上好看,陈哥你真没动心?”
“你再废话下个月指标给你加二十万。”
中午在公司食堂吃饭,沈南乔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陈屿舟,你中午就吃这个?”
“两荤一素,怎么了?”
“太油了,你以前不是老闹胃病吗?”
“现在不闹了,皮实了。”
沈南乔拿筷子把我盘里的红烧肉夹走两块,自己吃了。
“那两块太肥,我替你解决。”
旁边桌的小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瞪了他一眼,小魏端着盘子溜了。
“沈南乔,你注意点影响,这公司里全是我同事。”
“你同事不知道你是我前男友?”
“周总知道就够了,别给我传得满城风雨。”
“行,那以后我注意。”
她嘴上说注意,筷子又伸过来夹走了一块排骨。
“这块太柴了,你嚼不动,我帮你。”
我拿筷子跟她打了一架,到底没拦住。
下午周秉川让我带着沈南乔去建材市场跑一趟,说她要找工作先熟悉熟悉行业。
我开着车带她去了城北建材城,先到李总店里坐了坐。
李总跟我关系不错,见沈南乔跟在我后头,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小陈,这位是?”
“周总的妹妹,来这边找工作,我带她转转。”
“周总的妹妹啊……”李总拖了个长音,“长得可真俊。”
沈南乔大大方方跟人握手:“李总好,我学的是市场营销,以后多指教。”
从李总店里出来,我又带她走了几家做瓷砖和卫浴的。
每进一家店她都问得特别细,什么品牌产地、出货周期、售后政策,有时候问得人家一愣一愣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姑娘脑子确实好使。
念书那会儿她考试就没出过前三。
转了一下午,回公司的路上沈南乔靠着车窗睡着了。
车停在公司地库的时候我没叫她,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她一会儿。
七年前她就是这么靠着车窗睡的,那会儿我骑电动车送她回宿舍,她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脑袋靠在我后背上。
后来我买了第一辆二手夏利,开着送她回家过年,她还是在副驾驶上睡觉。
好像在我车上她就没醒着过。
“沈南乔,到了。”
她睁开眼揉了揉脖子,坐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哦,到了。”
下车之前她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陈屿舟,我今天来来回回夹了你三块肉,你都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
“以前你饭盒里多块肉我都得跟你抢半天。”
“以前是以前。”
“那你现在怎么不跟我抢了?”
“懒得抢。”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我哥说请你吃饭,让我跟你说一声。”
“请我?为啥?”
“他说谢谢你接我,顺便叙叙旧。”
“我跟他有啥旧好叙的?”
“你问我我问谁,你俩的事自己掰扯去。”
晚上六点半,周秉川把车停在了老街上一家羊肉馆门口。
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六七张桌子,墙上挂着白底红字的菜牌,案板上码着羊腿和羊蝎子。
周秉川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拿菜单递给我。
“屿舟你点,这家的羊蝎子不错。”
我翻了翻菜牌,要了个大锅羊蝎子,四个凉菜,三瓶啤酒。
沈南乔坐我旁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拿开水烫了一遍。
“陈屿舟,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吧?”
“记得,羊蝎子锅里不放香菜,凉菜里那个拌三丝不加。”
“还行,没忘干净。”
周秉川坐在对面,保温杯搁在桌面上,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你俩今天转得怎么样?”
“挺好,李总那几家店都挺配合。”我说。
“我问的是你俩之间怎么样。”
沈南乔把烫好的筷子递给我一根。
“哥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你俩大学处了三年,现在又碰一块儿了,总得有个说法。”
“我俩能有啥说法,陈屿舟说了不恨我了,我谢谢他宽宏大量。”
“就这?”
“就这。你还想咋的,让你下属给你妹妹磕头认罪?”
周秉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屿舟,我跟你交个底。”
“你说。”
“南乔来这边是我叫她来的,她本来在杭州已经找了份工作,我让她推了。”
“为啥?”
“我怕她一个人在外地又窝出毛病来。”
“啥毛病?”
沈南乔在桌子底下踹了她哥一脚。
周秉川没理她,接着说:“当年她出国念书是我爸安排的,念了半年死活不念了,跑回来找工作,我爸一气之下断了她的生活费。”
“这两年她自己租房子打工,挣多少花多少,也没攒下钱。”
“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杭州,叫过来搁眼皮子底下看着踏实。”
“但我在公司忙,白天顾不上她,想着你在公司人熟地熟,帮着带一带。”
“你俩以前的事我不管,也管不着。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办事靠谱,让她跟着你跑跑,比你一个人单着强。”
沈南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哥你说啥呢,什么叫比他一个人单着强?”
“我说的是实话,你俩一个不找对象一个找不着对象,凑一块儿正好。”
我差点被啤酒呛着。
“周总,你这是……乱点鸳鸯谱啊。”
“我没点,我就是摆事实,你俩成不成自己定,我不掺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菜上来了,羊蝎子热气腾腾的。
沈南乔真没吃香菜,我下意识地把锅里飘着的香菜叶子都捞出来搁自己碗里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到一半,周秉川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先走了,把单买了。
剩下我和沈南乔对着一锅羊蝎子。
“陈屿舟。”
“嗯。”
“我哥刚才说的那些,你别有压力。”
“我没压力。”
“那你捞香菜的动作咋那么熟练?”
“习惯了。”
“啥习惯?”
“以前就这么捞的。”
“都七年了还没改?”
“改啥,又不是啥大毛病。”
她把筷子搁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嘴。
“陈屿舟,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你说。”
“大四那年我提分手,你就没想过拦我一下?”
“你都没给我拦的机会,说完就走了。”
“那你为啥不追?”
“我追到宿舍楼底下喊你,你从窗户探出脑袋说了一句‘别喊了,楼里人都看着呢’。”
“然后就没了?”
“然后就没了,我回操场上跑了十圈,抽了半包烟,第二天该上课上课。”
沈南乔低下头拿指甲刮桌角的漆皮。
“其实那会儿我没走成。”
“啥意思?”
“我爸给我办的出国手续出了点岔子,签证下来晚了,我在家蹲了仨月才走的。”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说了我爸不让,他说既然分了就断干净,别黏黏糊糊的。”
“你爸挺狠啊。”
“他那人就那样,什么事都得按他的来。”
“那你后来出国念了半年跑回来是为啥?”
“念不下去,专业不对,我在那边天天算账,算得脑袋疼。”
“你学市场营销的,算啥账?”
“我爸给我选的会计,说好找工作,我一上课就困,考试挂了两科。”
“那你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都分手了,我还回头找你诉苦?”
她端起啤酒抿了一口,腮帮子鼓了鼓。
“陈屿舟,你现在要是没对象,咱俩重新认识一下行不行?”
“啥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开始你别管我叫周总妹妹,我也不管你叫前男友。”
“那叫啥?”
“叫陈屿舟,我叫沈南乔,咱俩从头处。”
我嚼着羊蝎子里的骨髓愣了半天。
“你这是……跟我表白?”
“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话说出来了,你给个痛快话。”
我拿筷子在锅里捞了两下,啥也没捞着。
“你让我想想。”
“想多久?”
“想两天。”
“两天就两天,后天这时候你给我答复。”
她站起来拿包,冲老板喊了一声:“老板结账!”
“周总走的时候买过了。”
“那再打包一份羊蝎子,我明天热着吃。”
拎着打包盒走出羊肉馆的时候,腊月的风灌进领口里。
沈南乔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两圈,缩着肩膀站在路灯底下。
“陈屿舟,你送我回我哥那儿。”
“走吧,车在那边。”
上了车她照例连蓝牙放歌,这回放的是首新歌,我没听过。
“这啥歌?”
“告五人的,我这两年一直在听。”
“好听。”
“你听两天,觉得好听后天告诉我。”
“你是让我听歌还是让我想事?”
“一块儿想,歌好听人就对,歌不好听人也不对。”
“啥歪理。”
“你管呢,开车。”
我把她送到周秉川住的小区门口,她推开车门下去,回头说了一句话。
“陈屿舟,当年那事,对不起。”
“啥事?”
“说了分手又没走利索,让你一个人跑了十圈。”
“那都过去了。”
“那你也别老记着。”
她关上车门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进了小区大门。
回家路上我把那首告五人的歌循环了七八遍。
到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周秉川发了条微信。
“周总,你妹让我考虑两天。”
秒回。
“她比我狠,我当年相亲给人三天考虑。”
“你怎么看?”
“我看你俩挺合适,但这话我不说第二遍,你自己掂量。”
第二天上班,沈南乔坐在临时工位上,小杨给她派了一堆资料让她先看着。
我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中午食堂碰见了,她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跟昨天一样夹了我一块肉。
“想得咋样了?”
“才半天。”
“半天够想好几轮了。”
“你急啥?”
“我哥说下午带我去见一个客户,让我练练手,我这不是紧张嘛,紧张的时候就想听个准信儿。”
“你要听啥准信儿?”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把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搁她碗里。
“先处着试试,不行再说。”
“试试就试试。”
她把那块排骨塞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屿舟,那你以后不许给我夹香菜。”
“我啥时候给你夹过香菜?”
“刚才那排骨底下压着半片香菜叶子,我看见了。”
“那是锅里的,又不是我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你想看我到底吃不吃。”
“我没那么闲。”
“你有。”
旁边桌的小魏端着碗凑过来:“陈哥,你俩这属于办公室恋情,得请客。”
“吃你的饭。”
“那就是真的了,我这就告诉行政小杨!”
小魏端着盘子跑了,沈南乔拿筷子指着我。
“你同事嘴咋这么碎?”
“比你哥强点。”
下午周秉川真带沈南乔去见客户了,我在公司处理一个供货纠纷。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沈南乔发来的。
“客户请吃饭,我哥让我问你来不来。”
“在哪?”
“城西那家做酸汤鱼的,我发定位给你。”
“你哥让你问的还是你想问的?”
“有区别吗?”
“有。”
“我想问的,行了吧?”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声,把定位点开,拎着外套出了办公室。
到了地方一看,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板,做装修公司的,姓谭。
谭总见我来了挺热情:“小陈也来了,正好正好,我这儿有个活儿想找你询个价。”
“谭总您说。”
“下个月三个楼盘的样板间要装,瓷砖卫浴都要,量不小。”
我跟谭总聊了半个钟头供货的事,沈南乔在旁边闷头吃鱼。
等谭总去洗手间的空档,沈南乔踹了我一脚。
“你谈生意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然你以为我四年销售主管白干的?”
“我以为你天天混日子呢。”
“那你现在知道我混得递给我。
“小还行了吧。”
“还行,比我想的强点。”
谭总回来又聊了一阵,散的时候她把名片陈,明天到我公司来一趟,把详细报价带上。”
“好嘞谭总,明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回去的路上沈南乔坐在副驾驶上翻手机。
“陈屿舟,谭总那个单子要是拿下来,你能挣多少?”
“提成万把块吧。”
“那不少啊。”
“还行,请吃几顿好的还是够的。”
“那你啥时候请我吃好的?”
“后天,答复你的那天,请你吃顿好的。”
“还带定日子的。”
“那当然,说话算话。”
后天晚上我提前订了老街上那家私房菜,周秉川没来当电灯泡。
沈南乔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拿了个小包,比平时正式不少。
“陈屿舟,你这地方挑得还行,闹中取静。”
“我踩了好几回点,这家厨子做淮扬菜地道。”
“你以前不都吃川菜吗?”
“人不会变啊?”
“会变,就是变得有点慢。”
菜上来,我给她夹了一筷子狮子头。
“沈南乔,我这两天想明白了。”
“你说。”
“七年前那事咱俩都有问题,你走的时候我不该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该拦一下。”
“现在拦也不晚。”
“所以我今天请你吃这顿饭,就是告诉你——处吧,正正经经处。”
她把狮子头搁嘴里嚼了半天,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陈屿舟,这话我等你说了两天。”
“你也没少等这两天。”
“那往后呢?”
“往后你就在这边找工作,别回杭州了,你哥那儿住着不方便就搬出来,我帮你找房子。”
“你帮我找房子,那我租哪儿你不得天天来蹭饭?”
“那看你给不给蹭。”
“给,伙食费你出。”
“凭啥?”
“凭你挣得比我多。”
我笑了,给她碗里又添了勺汤。
“沈南乔,咱俩这回慢慢来,不着急。”
“行,听你的。”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周秉川打来的。
“你俩处得怎么样了?”
“哥,正吃着你请的那顿呢。”
“我啥时候说请了?那是让你自己掏钱。”
“陈屿舟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他掏就他掏吧,回头我给他涨点工资。”
“你涨那点够干啥的。”
“够你俩吃几顿好的。挂了,我加班呢。”
沈南乔把手机搁桌上,冲我挤了挤眼。
“我哥说给你涨工资。”
“我听见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得天天请我吃饭?”
“你悠着点,涨那点工资不够你这么造的。”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七年前在食堂门口拦我当志愿者的时候一模一样。
吃完饭我送她回小区,这回她没急着下车。
“陈屿舟,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这次来之前,我哥跟我说你这些年没找着合适的,他问我愿不愿意来试试。”
“你哥这人……真够操心的。”
“他说你人实在,干活踏实,就是脑子一根筋,跟他说啥都拐不过弯来。”
“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一般不夸人。”
“那我谢谢你哥。”
“谢他干啥,你要谢就谢我,我大老远从杭州跑来的。”
“那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跟我处对象?”
“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屿舟,明天上班别叫我周总妹妹。”
“那叫啥?”
“叫南乔。”
“行,南乔。”
她转身进了小区大门,我坐在车里把车窗摇下来透了透气。
腊月的风还是冷,但吸进肺里没那么刺了。
回到公司地库,小魏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号外号外,陈哥把周总妹妹拿下了,以后咱们是不是得叫嫂子?”
底下齐刷刷一串“嫂子好”。
我打了四个字:加二十万指标。
小魏秒撤回,群里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进办公室,沈南乔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陈屿舟,给你带的,拿铁不加糖。”
“你咋知道我不加糖?”
“以前你就不加糖,喝美式跟喝药似的。”
“那你给我买拿铁干啥?”
“这家店美式卖完了。”
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还真就那个味儿。
周秉川从办公室出来倒水,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屿舟,下个月华南区的供货会你去一趟,带南乔一起,让她跟着学学。”
“行。”
“她要是干得不错,就留在公司,岗位我另安排。”
“好。”
沈南乔在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哥,我这算走后门吗?”
“算,但你哥我没白让你走,干不好照样滚蛋。”
“知道了知道了。”
周秉川端着杯子回了办公室,沈南乔冲我吐了吐舌头。
“陈屿舟,你听见没,干不好滚蛋。”
“那你好好干。”
“你教我?”
“我教你,学费从工资里扣。”
“你咋这么抠呢?”
“跟你哥学的。”
她拿文件夹拍了我一下,我躲开了。
窗外头太阳出来了,照在办公桌上暖融融的。
华南区的供货会定在下个月十八号,我翻着日历数了数日子,还有二十来天。
沈南乔凑过来看了一眼日历。
“陈屿舟,供货会完了是不是就过年了?”
“嗯,腊月廿八放假。”
“那你过年回老家还是在这边?”
“回老家,我爹妈在县里。”
“那你带不带我回去?”
“带,你敢去?”
“有啥不敢的,我又不是没见过公婆。”
“你现在说这话早了点儿吧?”
“早啥早,处一天也是处,处一年也是处,早晚得见。”
我把日历合上,看了她一眼。
“沈南乔,你咋啥事都这么着急?”
“我二十五了,我哥说我再不定下来就成老姑娘了。”
“你哥那张嘴真是……”
“但他说得对。”
她拿笔在我日历上圈了个日子,圈的是腊月廿七。
“这天我跟你回老家见你爹妈。”
“我爹妈还没同意咱俩处呢。”
“见了我自然就同意了,我又不差。”
“你倒是自信。”
“那当然,我念书时候就比你招人喜欢。”
我把她圈的腊月廿七又描了一遍。
“行,那咱说好了,廿七回去,廿八回来。”
“回来干啥?”
“公司开年会,你得参加。”
“那我穿啥?你帮我参谋参谋。”
“你穿啥都行,不穿棉袄就行。”
她瞪了我一眼,把笔帽摘下来砸在我脑门上。
小魏从隔壁工位探出半个脑袋。
“陈哥,你俩能不能小声点,我这儿做表呢。”
“做你的表。”
“你俩这算办公室恋情实锤了吧?”
“你再废话指标加四十万。”
“好好好我不说了。”
小魏把脑袋缩回去了。
沈南乔把笔捡起来放回我桌上,小声说了句:“陈屿舟,以后多指教。”
“指教啥,互相指教。”
腊月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俩中间的桌面上。
那杯不加糖的拿铁搁在阳光底下冒着热气,跟七年前食堂门口那杯一模一样。
沈南乔拿手机拍了一张咖啡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就仨字:续上了。
我没点赞,我也没评论,我把那张照片存手机里了。
下午周秉川叫我去办公室,递给我一份调岗通知。
“南乔的岗定了,市场部助理,试用期三个月,你带她。”
“我带她?”
“你熟,你不带谁带。”
“行,我带我带。”
“还有,”周秉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过年的,你俩一人一半。”
“周总您这是……”
“别多想,就是过年红包,公司人人有份。”
我拿着红包出门的时候,周秉川在后头说了一句。
“屿舟,好好待她。”
“知道了周总。”
“叫哥也行。”
我站在门口愣了愣,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秉川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白气。
“哥。”
“嗯,出去吧,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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