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2岁的王映霞辞世。儿孙绕膝,寿终正寝。消息传出来,认识她的人先想起的却是另一幅画面——1938年的武汉,一份《大公报》上登着寻人启事,一个丈夫把妻子的名字和“携去之细软衣饰金银款项契据”并排印在一起,等于当着全国读者的面说:这个女人跟人跑了。那年她31岁。从那张报纸到2000年,中间隔着六十二年,这六十二年她是怎么走的,骂她“风流”的人说不清,登启事的郁达夫也没能看见。
她退掉婚约,押的是一支叫才气的股票
1927年,上海,一位朋友家的客厅。郁达夫第一次见到王映霞。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美的女子。”
这话是那天回去,他写在日记里的。
写下这话的人,出过洋,写过《沉沦》,在上海文坛已经闯出名号。这样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分量不轻。
王映霞那年20岁。浙江女子师范的校花,杭州城里传的“四大美人之首”。昆曲能唱,小词能写,钢琴也弹得。
家道是败了,书香门第的底子还在,她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而且她名花有主。未婚夫孙世庆,家底不薄,人老实,两家门当户对,照原定计划年底就该办喜事。
母亲对这门亲事满意得很,常在她耳边念:
“女孩子家,找个稳当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她嘴上应着,心里不认。师范里读的新文学,看的那些自由恋爱的故事,怎么甘心嫁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把一辈子看到头。
郁达夫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31岁,早娶了妻,原配孙荃在富阳老家带着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第三个。
按世俗眼光,这两个人哪哪都不搭。可郁达夫手里有一样年轻姑娘最难挡的东西——才气,加上不要命的追法。情书一封接一封。
“世有美人兮,见之不忘。”“我愿把生命、名誉、地位全都献给你。”
她20岁生日那天,郁达夫把上海最时髦的菜馆包了下来,半个文学圈的人请到场上,给她庆生。
20岁的姑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更绝的在后头。他把追她的日记整理成《日记九种》出版,卖得纸贵。全国读者都在看这场才子追佳人的热闹,她想不出名都难。
一边是母亲挑的未婚夫,老实、稳当、无趣;一边是自己挑的大作家,浪漫、热烈、万众瞩目。
她选了后一个,选得极决绝,亲自写信回家,要退掉孙家的婚约。
母亲气得直哭。
“你会后悔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给人做小!”
她没听。1928年农历腊月,两个人在杭州白楼饭店订婚。那几天杭州的茶馆酒肆,谈的都是这桩事。
20岁的她大概觉得自己勇敢极了,为了真爱什么都能扔。
可扔掉的退路是要付账的。你以为烧掉的是退路,其实烧掉的是坐下来的资格。
郁达夫其实也在扔。扔原配,扔父亲的责任,扔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安稳。
两个都在扔东西的人凑到一起,日子怎么过,开头就写好了。
婚后半年,她才看清自己嫁的是谁
不到半年,王映霞就傻了眼。
情书里把她捧成仙女的这个男人,进了家门是另一副样子。酗酒、夜不归宿、花钱像流水,喝醉了骂人,酒醒了抱着她哭,一遍遍道歉。
更让她难堪的在后头。他手头一紧,就拿她的陪嫁首饰去当铺换钱,换了钱请朋友吃饭。
还有一次,他穿着原配孙荃从乡下寄来的补丁外套,到她娘家做客。
杭州第一美人的丈夫,身上穿着另一个女人缝的补丁衣服,坐在岳父母家里吃饭。她那张脸往哪儿搁。
母亲把她拉到一边,压着嗓子叹气。
“当初让你别嫁,你不听。现在知道了吧?”
她咬着牙不吭声。这女人极好面子,在外头还要把“郁夫人”的体面撑住,陪着应酬,跟文坛的人周旋。回到家,是一地鸡毛,和一个长不大的男人。
最狠的一刀不是穷,也不是酒。是他的笔。
郁达夫有个习惯,什么都往日记里写,什么都往小说里写。谈恋爱写,吵架也写。连夫妻间的私密事,他都能写成文章拿去发表。
王映霞到那时候才明白:这个男人爱的不是她,是“爱上她”的那种感觉,是把她写进文章里供人品评的快活。
她因他的才情而来,最后也是被他的才情伤透。
一份《大公报》,把妻子的名声钉在纸上
1938年,仗已经打起来了。郁达夫应郭沫若的邀请到武汉,在文艺界抗敌协会做理事,王映霞跟着去了。
有一天他回家,人不在。翻东西的时候翻出几封信——浙江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写给王映霞的。
他当场就炸了。
接下来这一手做得极绝。他跑到《大公报》上登了一则寻人启事。
“王映霞女士鉴:乱世男女离合本属寻常,汝与某君之关系及携去之细软衣饰金银款项契据等都不成问题,唯汝母及小孩想念甚殷,乞告以地址。郁达夫谨。”
字面上是寻人。看报的人一眼就懂:我老婆跟人走了,还卷走了我的钱。
事实是什么?王映霞那天只是去了朋友曹秉哲家。
一个做丈夫的,把妻子的名字和“某君之关系”“携去细软”印在全国性的报纸上,等于替她定了罪。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背上这种名声,出门都难。
王映霞看到报纸,气得浑身发抖。她带话回去,条件只有一个:要我回去可以,你得在同一份报纸上登道歉启事。
郁达夫真登了。启事里说自己“神经失常”,说事情“全出于误会”。
字登出来了,裂痕补不上了。
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地方在于——他到底信不信王映霞出轨。
有这个成分。但更多是别的东西:他发现自己管不住这个女人了,于是用最狠的一招,把她重新拽回自己的叙事里。你不是想走吗?我先把你的名声弄臭,看你还往哪儿走。
这不是爱。这是把人除了自己身边之外的路,一条条堵死。
换个女人,到这一步可能就认命了。名声都坏了,还能怎样。
王映霞没认。她从这件事里学会一件事:靠一个男人的爱情活着,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他今天能把你捧到天上,明天就能把你按进泥里。
她开始给自己找后路。这条后路,后来让整个杭州城都炸了锅。
她把“靠山”当成一份工作来做
1939年,郁达夫带着她去了新加坡。
换个地方,日子总该重新过吧?没有。
郁达夫在香港的《大风旬刊》上发了一组《毁家诗纪》,十九首旧体诗,配着详细注解,把王映霞跟许绍棣、还有另一位要员的往来细节,一股脑抖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夫妻吵架,是公开处刑。一个文人用他最拿手的本事,亲手把妻子钉在耻辱柱上。
王映霞没有躲。她很快写了一篇长文回击。两个人在报纸上你来我往,隔空对骂。
1940年,两人正式协议离婚。这一年她32岁。离过婚,带着一身绯闻,在那个年代几乎等于“社死”。
她拍拍手回了重庆。照样进出社交场,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因为她手里有牌。
抗战爆发后,她到浙江丽水避难,住处和一位要员挨着。对方早听过“杭州第一美人”的名头,见面之后,名不虚传。
这位要员是特殊部门的高层,手里握着生杀大权。
他示好的方式和郁达夫完全两路。郁达夫给的是情书、浪漫、情绪;他给的是权力、资源、实打实的好处。
重庆大轰炸,满城人往防空洞里挤的时候,有专车把她接到郊外的别墅。市面上买不到的紧俏物资,他一句话就送到府上。她想谋一份差事,就被安排进一个待遇优厚的单位。
防空警报响着,她在黑色轿车里,看窗外惊慌奔跑的人群。车窗摇上去,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刚被前夫在全国报纸上扒了一层皮的女人,无依无靠。这时候有人不说什么甜话,直接把安全感拍在她脸上。
她动没动心,没人记下来。但她接了。
那不是越界,是资源置换——用美貌、才情、社交能力,换一张活下去的牌。
跟着这样的人周旋,是在刀尖上跳舞。跳得好风光,跳不好粉身碎骨。她清楚,所以一边借这层势,一边在找下一张牌。
1942年那场婚礼,是她的“上岸”
1942年,34岁的王映霞在上海嫁给钟贤道。钟贤道是华中航业局的官员,留过学,家底好,收入高,三十多岁没结过婚。
跟郁达夫比,他没名气。跟那位要员比,他没权力。王映霞偏偏挑了他。
婚礼办得极张扬。整版报纸登结婚启事,中英文双语。黑色礼车开道,黄包车队跟着,上海社交圈议论了好一阵。
一个刚离过婚、背着一身绯闻的女人,嫁的是一位头婚的体面男人,还办得这么风光。这不叫结婚,这叫昭告天下:我王映霞,又上岸了。
很多人不明白,钟贤道图什么。
答案不复杂。她值。
她是郁达夫的前妻,走到哪儿都是话题;
她跟上层的关系盘根错节,在那个乱世,人脉比什么都管用;
她见过大场面,什么场合都撑得住,带出去有面子。
还有一条。34岁的她早就不是20岁那个姑娘了,懂男人,懂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一步,什么时候该收。钟贤道娶的不是一个“有污点的女人”,是一个能替他撑场面的合伙人。
她挑钟贤道,也一笔一笔算过。
他有钱有地位,日子安稳,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
他没结过婚,她是正室原配,不用跟别的女人争,也不用再背“介入者”的名;
他老实、规律,不会像郁达夫那样翻她的信件、登她的报纸。
旧账了断,钟贤道接盘,王映霞得安稳。三方各取所需,谁都不亏。
婚后她收了心。不再出入声色场所,不再跟文人政客纠缠,安安心心做钟太太。她给钟贤道生了一儿一女,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晚年有人问她,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她没提郁达夫,也没提那位要员。
“如果没有郁达夫,没人知道我的名字;可如果没有钟贤道,我后半生还在漂泊。”
一句话,半生的账都在里头。
郁达夫离婚后去了南洋,1945年被日军杀害,49岁。他这一生,成也才情,败也才情。那位要员几年后死于飞机失事,权力再大,也没能多活几年。
王映霞活到92岁,儿孙满堂。2000年,她走完这一生。
回头看她这一路:20岁那年她以为自己在赌爱情,30岁那年她明白爱情换不来饭,34岁那年她把后半生交给了一个不浪漫但稳当的人。
她这一生最清醒的一步,不是嫁给了谁,是在还输得起的时候,先给自己留了退路。
骂她的人多,看懂她的人少。她不是恋爱脑,只是比同代人早一步算清了账。那个年代的女子,多数没有独立谋生的路,她把手边仅有的几样东西——美貌、名气、才情、社交——一样一样摆上桌,换回了活路。
所以2000年那场告别里,真正该被记起的不是绯闻,是她从1938年那则寻人启事里爬起来之后,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六十二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