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里的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桌上的作业本。
罗诗琪把手机扔进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抖。
肖秀梅站在房门口,没骂,也没拦。
她看见孙女转过身,嘴角绷成一条线,像极了她六岁那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氧气泵的咕噜声。
肖秀梅当时还不知道,那个手机卡半夜被捞了出来,晾在窗台上。
她更不知道,三天后,自己在医院缴费处会捡到一张诊断书。
而孙女书包夹层里,藏着十几封没寄出去的信,收件人全是“妈妈”。
01
肖秀梅把鱼缸里的水擦干净,换了三次报纸才把地板上的水渍吸透。
罗诗琪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这孩子从六岁起就学会了不出声,走路、吃饭、哭,都跟猫似的。
六十八岁的人了,还天天跟个十六岁的孩子较劲,肖秀梅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可她不管不行。
罗永刚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一趟算勤的,有时两个月不见人影。
电话倒是打,每次响两声就挂,等肖秀梅回拨过去,父子俩说不到三句就呛。
后来罗诗琪干脆不接了,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任由它响到没电。
罗永刚上个月寄回来三千块,汇款单塞在信封里,备注写着“琪琪生活费”。
肖秀梅把汇款单给罗诗琪看,她正在写作业,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放抽屉里”。
那抽屉她从来不锁,钱也没人动,攒了厚厚一沓。
校服费要交两百八。
肖秀梅去抽屉拿钱,发现钱还在,一张没少。
罗诗琪的校服费是自己凑的。
她看见孙女书包侧兜里塞着两个压扁的矿泉水瓶,阳台上纸箱子一天比一天满。
肖秀梅心里堵得慌,嘴上却没提。
中午吃饭,肖秀梅夹了块排骨放罗诗琪碗里。罗诗琪把排骨拨到一边,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排骨不吃,晚上热了又没人吃。”肖秀梅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
“你吃。”
“我咬不动。”
罗诗琪顿了一下,把排骨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啃干净了。骨头吐出来的时候,码得整整齐齐,跟排队似的。
肖秀梅看着她,想起韩丽华走的那天也是这个吃相。
那天暴雨,韩丽华跪在门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嘴唇紫白紫白的。
六岁的罗诗琪站在门里,没哭,只是把嘴唇咬出了血。
肖秀梅把她抱到里屋,她挣开,又跑回门口站着。
后来罗永刚把韩丽华拽走了,罗诗琪在门口站到半夜,嘴唇上的血痂她自己舔掉了。
从那以后,罗诗琪就不怎么哭了。
“奶奶。”罗诗琪放下碗,“下午学校要交社会实践表,要家长签字。”
“你爸不在,我签行不行?”
“随便。”
肖秀梅在表格上签了字。
罗诗琪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书包里。
转身的时候,校服领口滑下来,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截青紫。
肖秀梅一把拽住她胳膊,掀开领子。
胳膊内侧从手腕往上,横着三四道浅白的旧疤,像树皮上的划痕。
“这是什么?”
罗诗琪把胳膊抽回去,校服拉链拉到顶。“猫抓的。”
“咱家没养猫。”
“同学家的。”
肖秀梅没再问。她知道问不出来。这孩子从六岁起就给自己筑了一堵墙,墙面上贴满“没事”
“不用”
“随便”。但墙根底下埋着什么,肖秀梅心里有数。
下午罗诗琪上学走了,肖秀梅去阳台收纸箱。
纸箱摞得比她人都高,用塑料绳捆得结结实实。
她搬开最上面一个,底下掉出来个东西,是个旧铁盒,饼干盒改的,盖子上锈了一圈。
盒子没锁,一掀就开。里面全是信。信封上贴着邮票,但没有邮戳。收件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妈妈”。肖秀梅的手停在半空。
“肖姐!肖姐在家没?”
马丽香的大嗓门从院门口传进来。肖秀梅把铁盒塞回纸箱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马丽香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屋里走。
“你猜我在超市看见谁了?”
肖秀梅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
“韩丽华。”马丽香压低声音,瓜子皮掉在桌上,“瘦得跟竹竿似的,在收银台那边站着呢。听说离了婚又嫁了,男人是外地的,还带了个孩子。”
肖秀梅端着水杯的手没动。“她回来做什么?”
“说是回来上班。她那个新男人在城南开小超市,让她过来帮忙。”马丽香凑近了些,“肖姐,你说她会不会来找琪琪?”
肖秀梅把桌上的瓜子皮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琪琪不需要她。”
马丽香还想说什么,看肖秀梅脸色不对,把话咽了回去。临走前在门口又补了一句:“韩丽华问起琪琪了,我说挺好的。”
肖秀梅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天暗下来,她没开灯。罗诗琪五点半放学,六点到家,进门换鞋,洗手,进房间,关门。和平时一模一样。
肖秀梅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敲了敲罗诗琪的房门。“出来吃饭。”
“不饿。”
“不饿也出来坐会儿。”
门开了条缝,罗诗琪露出半张脸。“奶奶,我作业多。”
肖秀梅看着那条门缝,忽然说:“你妈回来了。”
罗诗琪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哦。”
“她没来找你。”
“找我我也不见。”
门关上了。肖秀梅听见里面凳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比刚才快了许多。
肖秀梅坐在饭桌前,一个人把饭菜吃完了。排骨没动,她装进饭盒放冰箱。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看见罗诗琪房间的灯灭了。才七点半。
02
罗诗琪一夜没出房间。
肖秀梅早上五点起来,熬了粥,煮了鸡蛋。
六点十分,罗诗琪背着书包出来,脸色发白,眼下乌青。
她拿了鸡蛋就走,粥一口没喝。
“晚上想吃什么?”
罗诗琪在门口站住,没回头。“不回来吃。”
肖秀梅没追问。
等门关上,她进了罗诗琪房间。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写到一半。
台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社会实践表已交”。
肖秀梅拉开书桌抽屉,夹层里塞着三个信封。
她没动。
退出来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手机卡。
已经被摩挲得发亮,边角都磨白了。
中午马丽香又来串门,说韩丽华今天没去超市。
肖秀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
下午两点,班主任唐慧芳打电话到家里来,说罗诗琪上午没上课,也没请假。
肖秀梅放下电话就往外走。
她先去了学校,门卫说没看见学生出去。
唐慧芳在办公室等着,说罗诗琪上午第二节课就不见了,有同学看见她翻墙走的。
“最近琪琪状态不太好。”唐慧芳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上次作文课,她写的是《我的妈妈》,写了三行就交上来了。我看了,写的是‘我的妈妈死了’。”
肖秀梅攥着包带,指关节发酸。“她瞎写的。”
“阿姨,我不是告状。我是担心她。”唐慧芳从抽屉里拿出作文本,翻开那页。
方格纸上只有三行字:我的妈妈死了。
我亲眼看见的。
她走那天,我就当她死了。
肖秀梅把作文本合上,推回去。“老师,琪琪从小没妈管,说话冲。我回去说说她。”
出了学校,肖秀梅沿着街找。
网吧、奶茶店、文具店,一条街走到头,没见人影。
她腿脚不好,膝盖里像灌了沙子,走到第三个路口,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热气往裤腿里钻。
对面是城南小学。
肖秀梅记得罗诗琪在这儿上的三年级。
那时候韩丽华刚走一年,罗诗琪每天自己走这条路。
有次下大雨,肖秀梅来接她,看见她蹲在校门口房檐底下,书包顶在头上,眼睛盯着马路对面。
对面站着个女人,撑着把黑伞。
肖秀梅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韩丽华。
韩丽华没过来,罗诗琪也没喊。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一个在伞下,一个在雨里。
后来韩丽华走了,罗诗琪站起来,甩了甩书包上的水,跟没事人似的。
肖秀梅那天没提这事,罗诗琪也没说。
找到罗诗琪是在下午四点。她坐在江边的石凳上,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江风吹得头发乱飞,她也不管。
肖秀梅在她旁边坐下,喘了半天。膝盖疼得钻心,她忍着没吭声。
“唐老师打电话了?”罗诗琪没看她。
“打了。”
“我就是不想上课。”
肖秀梅没接这个话。她看着江面,水浑黄浑黄的,漂着几片烂树叶。远处有货船慢吞吞地过,汽笛声闷闷的。
“你妈今天没上班。”
罗诗琪把狗尾巴草掐断了,草汁染在指甲缝里。“关我什么事。”
“她问你过得好不好。”
“她想知道不会自己来问?”
肖秀梅转过头看她。罗诗琪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巴上起了个痘,她拿指甲去抠,抠出了血。
“琪琪。”
“别叫我。”罗诗琪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她走了十年,现在回来问一句过得好不好,我就得感恩戴德?凭什么?”
肖秀梅没说话。罗诗琪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她转过身,沿着江岸往前走。肖秀梅在后面跟着,一瘸一拐。
走了半条街,罗诗琪忽然停下来。前面路口站着个女人,穿超市的蓝马甲,头发扎得低低的,正往这边看。是韩丽华。
罗诗琪站了两秒钟,转身就往回走。肖秀梅看见韩丽华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袋面包。
“琪琪。”韩丽华的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罗诗琪走得更快了,书包带子滑下来,她也不管。
肖秀梅站在原地,看见韩丽华把塑料袋放在路边的石墩上,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肩膀往下塌着。
肖秀梅把塑料袋拎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住。她把东西放在罗诗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牛奶放门口了。”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十分钟,肖秀梅再去看,塑料袋还在,没动过。牛奶盒上凝了一层水珠。
03
罗永刚是周六早上回来的。车停在巷子口,发动机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他扛着个纸箱进门,脸上胡子拉碴,眼袋比眼睛还大。
“妈,琪琪呢?”
“屋里写作业。”
罗永刚把纸箱放桌上,拆开,里面是个新手机,包装盒还贴着价签,两千三。肖秀梅看了一眼,没说话,去厨房给他下面条。
罗永刚端着碗,站在罗诗琪房门口。“琪琪,出来,爸给你买了东西。”
门开了。罗诗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了眼桌上的手机盒子,又看了眼罗永刚。
“我不要。”
“你那个手机不是坏了吗?这个新的。”
“我说不要。”
罗永刚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
罗诗琪拿起盒子,走到鱼缸跟前。
肖秀梅正在盛面条,听见“咚”一声,回头就看见手机沉到水底,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罗诗琪的手还悬在鱼缸上方,手指抖得厉害。
“你干什么!”罗永刚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
罗诗琪没说话,转身回屋。罗永刚追上去,门在他面前摔上了。他捶了一下门板,骂了句脏话。
肖秀梅把鱼缸里的手机捞出来,用毛巾擦干,放在窗台上晾着。罗永刚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恨我。”
肖秀梅把面条推到他面前。“吃你的。”
“我一个月挣五千,寄回来三千。我自己留两千,抽烟吃饭交保险。我亏待她了?”
“没人说你亏待她。”
“那她这是什么意思?”罗永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给她买东西,她扔水里。我打电话她不接。我回来她连声爸都不叫。”
肖秀梅在他对面坐下来。面条热气扑上来,她隔着雾气看儿子的脸,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跑长途的人老得快,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一个月在家几天?”
罗永刚不说话。
“你上次陪她吃饭是什么时候?”
还是不说话。
“她六岁你就把她扔给我,你自己在外面跑。你觉得寄钱就行了?”
罗永刚把筷子拍在桌上。“我不跑车谁养她?你退休金才多少?她学费、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钱钱钱。”肖秀梅的声音不大,“她缺的不是钱。”
罗永刚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走到罗诗琪房门口,又停下来,抬手想敲门,举了半天,放下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着,被肖秀梅瞪了一眼,又掐了。
“妈,你说她到底想怎么样?”
肖秀梅没回答。她也不知道。
罗永刚是下午走的。
临走前把新手机从窗台上拿下来,试了试,还能开机。
他把手机放在罗诗琪房门口,压了张纸条,写着“爸走了,手机放这儿”。
罗诗琪没出来送。
晚上肖秀梅收拾鱼缸,发现手机卡不见了。
她在罗诗琪窗台外沿找到了那张卡,晾在防盗网上,背面朝上,水渍还没干透。
窗台里面,罗诗琪的书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充电。
肖秀梅没声张,把卡放回原处,关了灯。
周一下午,唐慧芳又来家访。
这次带了罗诗琪的周记本。
肖秀梅翻了翻,前面都是流水账,写到后面字迹变了,笔画又重又乱。
最后一页写着:“我恨她。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她抱了我一下,说很快就回来。我等到半夜,她没回来。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来。后来我就不等了。”
唐慧芳说:“阿姨,琪琪作文里写妈妈死了,周记里又写恨她。这种矛盾心理,可能需要专业心理辅导。”
肖秀梅把周记本合上。“她就是嘴硬。”
“嘴硬是保护色。但她胳膊上的伤,您看见了吧?”
肖秀梅的手一顿。“什么伤?”
“体育课换衣服,同学看见的。好几道,新的旧的都有。”唐慧芳压低声音,“阿姨,我不是吓唬您,这种事不能拖。”
肖秀梅送走唐慧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把墙根底下那排纸箱照得金灿灿的。
她走过去,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搬开,铁盒还在。
她打开盖子,里面又多了两封信。
最新那封的日期是昨天。
信封上“妈妈”两个字,笔画描了又描,力透纸背。
04
肖秀梅开始留意罗诗琪每周三的动向。
周三下午学校少一节课,三点半就放学。
罗诗琪一般四点到家,但连续三个周三,她都五点才回来。
书包侧兜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信封,一沓一沓的,买十送一。
第四个周三,肖秀梅提前去了文具店。
隔着马路,她看见罗诗琪从学校后门出来,拐进文具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
她没有回家,往反方向走了。
肖秀梅跟了一段。罗诗琪在邮局门口站住了。她走进去,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还是那个纸袋,原封不动。
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绿邮筒,看了很久。
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经过,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
男生又说了什么,她摇头。
男生走了,她还在原地。
肖秀梅认出那是周伟宸,罗诗琪班里的同学,上次家长会见过他妈妈。
罗诗琪终于把纸袋塞进了书包,转身往回走。
肖秀梅躲到电线杆后面,等她走远了才出来。
那天晚上,肖秀梅等罗诗琪睡着,进了她房间。
书包挂在椅背上,侧兜里的信封还在。
肖秀梅抽了一封出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
信封口没粘,里面是张叠好的信纸。
她没有打开,只是看了信封上的字。
“妈妈”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半个信封。地址栏空着,没有收件地址。肖秀梅把信塞回去,手指碰到书包夹层,里面硬邦邦的,还有一沓。
她退出来,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韩丽华在超市晕倒了。
马丽香中午跑来说的,说韩丽华在收银台后面倒下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被救护车拉走了。
肖秀梅下午去了医院。
韩丽华躺在急诊留观室的帘子后面,手上吊着针,脸瘦得脱了相。
“阿姨。”韩丽华看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肖秀梅把她按回去。
“别动。”
韩丽华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琪琪知道吗?”
“不知道。”
“别告诉她。”韩丽华的手指攥着被单,骨节突出来,“我这个样子,别让她看见。”
肖秀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十年没见,韩丽华老得比她预想的快。眼角嘴角全是纹,头发里夹着白丝。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回来做什么?”
韩丽华没马上回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罗诗琪六岁的生日照,穿着粉裙子,举着蛋糕,笑得露出豁牙。
“我每年都回来。她生日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看她放学。”韩丽华的声音很平,“就站一会儿,看一眼就走。”
肖秀梅看着那些照片。每张都是罗诗琪,不同年龄,不同季节。有背书包的,有扎马尾的,有低头走路的。都是从远处拍的,有些模糊。
“你为什么不叫她?”
“她恨我。”韩丽华把照片收回去,“她该恨我。”
护士来换药,把帘子拉开。肖秀梅看见韩丽华床头挂的病历卡,上面写着一串诊断。她视力不好,凑近了才看清。胃恶性肿瘤。日期是上个月。
肖秀梅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在公交站坐了很久,错过两趟车。回到家,罗诗琪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她进来,抬了下头。
“去哪了?”
“看个老同事。”
罗诗琪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肖秀梅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走了神,刀切到指甲盖,没出血,但留下一道白印。
她把菜倒进锅里,油溅出来,烫了手背。
吃饭的时候,罗诗琪忽然说:“奶奶,我想住校。”
肖秀梅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为什么?”
“学校晚自习方便。”
“家里不能上自习?”
罗诗琪把碗里的米粒拨来拨去。“家里太远了。”
肖秀梅看着她。罗诗琪避开她的目光,盯着碗沿。
“你妈住院了。”
罗诗琪的手停了。过了几秒,她继续拨米粒。
“胃癌。”
米粒被拨到桌上,滚了两圈。罗诗琪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
她往房间走,肖秀梅在后面说:“她在中心医院,三楼。”
罗诗琪的脚步没停。
房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肖秀梅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两碗几乎没动过的饭。
过了很久,罗诗琪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肖秀梅收拾完厨房,去阳台收衣服。路过罗诗琪房间,门缝底下透出光。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撕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第二天早上,肖秀梅在垃圾桶里看见碎纸片。
拼起来能看出是信纸,上面写着“我恨你”。
但最后一片上,有个没撕干净的笔画,像是“想”字的半边。
05
肖秀梅把诊断书放在自己枕头底下。她没打算告诉罗诗琪,至少现在不打算。但罗诗琪自己找到了。
那天肖秀梅买菜回来,罗诗琪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
她的书包敞着口,里面的课本散了一地。
肖秀梅的卧室门开着,枕头被掀到一边。
“你翻我东西?”
罗诗琪没回答。她盯着诊断书上的字,嘴唇抿成一条线。肖秀梅走过去想拿回来,罗诗琪猛地站起来,把诊断书拍在茶几上。
“胃癌晚期。”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现在要死了,想起还有个女儿了?”罗诗琪笑了一声,嘴角扯着,眼睛却没弯,“她活该。”
肖秀梅一巴掌打过去。
声音很脆,罗诗琪的脸偏到一边,五个指头印慢慢浮起来。
肖秀梅的手悬在半空,自己也没想到会打出去。
她这辈子没打过孩子,罗永刚小时候再皮,她都没动过手。
罗诗琪捂着脸,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盯着肖秀梅看了两秒,转身跑进房间。
门“砰”地关上,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肖秀梅追进去的时候,罗诗琪已经翻过窗台,顺着防盗网往下爬。
“罗诗琪!”
肖秀梅扑到窗口,看见孙女跳下最后一级防盗网,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跑。
肖秀梅腿脚不好,等她从正门绕出去,巷子里早没人了。
她沿着街找,先去了学校。
门卫说没见人。
又去了江边,石凳空着。
最后在城南小学门口,她看见了罗诗琪。
她坐在校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就是十年前那个位置。
对面是学校大门,下午放学时间,家长挤了一堆。
罗诗琪看着那些接孩子的妈妈,眼睛一眨不眨。
肖秀梅没过去。她在街角站着,等家长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罗诗琪的校服袖子湿了一截,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你妈每年都来。”肖秀梅在她旁边坐下,膝盖疼得她吸了口气,“你生日那天,她站在这里,看你放学。”
罗诗琪没动。
“看了十年。”
罗诗琪的手攥紧了校服裤腿,指节发白。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声音,只是抖。肖秀梅伸手想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很久,罗诗琪抬起头。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指头印。
“她为什么不叫我?”
“她怕你恨她。”
“我不恨她。”罗诗琪的声音哑了,“我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
肖秀梅没听懂。
“她走的时候我追了。”罗诗琪把脸别过去,看着马路,“我追了两条街,摔了一跤。她没回头。后来我就想,下次她回来,我绝对不追了。我让她先来找我。”
肖秀梅把她拉起来。罗诗琪的腿麻了,站不稳,靠在奶奶身上。肖秀梅闻到她头发上有汗味,还有洗衣粉的碱味。
“回家。”
罗诗琪没说话,跟着她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住了。
“奶奶,她会死吗?”
肖秀梅攥着她的手,没回答。天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盖在两人身上。
那天晚上,罗诗琪没锁房门。
肖秀梅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沓信。
她把信一封一封拆开,又一封一封折好,按日期排成一排。
最旧的那封,信纸都黄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六岁孩子写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肖秀梅站在门外,看见罗诗琪把信叠好,放回铁盒里。然后她拿起床头那部新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罗诗琪没说话。
“琪琪?”韩丽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轻又哑。
罗诗琪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嘴唇动了动。肖秀梅看见她说了一个字,但没有声音。电话那头,韩丽华开始咳嗽,咳了很久。
“琪琪,妈明天手术。”
罗诗琪把电话挂了。
06
罗永刚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柴油味,胡子没刮,眼睛充血。肖秀梅在厨房熬粥,听见他在客厅里吼。
“谁让她去的医院?谁告诉她的?”
肖秀梅端着粥出来。“我告诉的。”
“妈,你糊涂!”罗永刚把钥匙往桌上一摔,“她本来就不认这个妈,你非要把她往那边推?”
“她认不认,是她的事。但人快死了,不能让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她死了活该!”罗永刚的声音震得窗户响,“当年她怎么走的?她跟那个姓郭的跑了,琪琪追她两条街,她头都没回!现在得病了,想起来还有个女儿?”
肖秀梅把粥碗放在他面前。“你小点声。”
“我不小。”罗永刚坐下来,双手抱头,跟上次一样的姿势,“妈,我不是没求过她。她走那天晚上,我跪在雨里求她别走。她说她受够了,说我只会跑车,家里什么都不管。我说我改,她说晚了。”
肖秀梅第一次听他说这些。罗永刚抬起头,眼圈红了。
“后来她给我打过电话,问琪琪的情况。我说琪琪很好,不用她管。她寄钱回来,我没要,退回去了。她寄信,我也没给琪琪看。”
“信呢?”
罗永刚顿了一下。“扔了。”
肖秀梅没再问。罗诗琪的房门关着,但肖秀梅知道她醒着。刚才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下午罗永刚去医院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肖秀梅问他韩丽华怎么样,他说不知道,没进去。
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半小时,回来了。
“我看见那个男的了。”罗永刚把烟头掐灭,“姓郭的,在病房里给她喂水。还有个小孩,三四岁,喊她妈妈。”
肖秀梅叹了口气。
“妈,你说琪琪怎么办?”罗永刚的声音低下去,“她妈那边有新家了,我这边常年不在。她跟着你,你年纪又大了。”
“我还没死。”
“我不是那个意思。”
肖秀梅进屋去了。罗诗琪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关上了。
晚饭没人吃。
罗永刚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没看。
罗诗琪没出房间。
肖秀梅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照得墙根底下的纸箱子发白。
她忽然想起罗诗琪六岁那年,韩丽华刚走,罗永刚跑车去了。
她抱着罗诗琪在院子里看月亮,罗诗琪问:“奶奶,月亮上有人吗?”她说没有。
罗诗琪说:“那妈妈是不是去月亮上了?”肖秀梅当时没忍住,掉了眼泪。
罗诗琪伸手给她擦,说奶奶不哭。
那之后罗诗琪再没提过妈妈。
晚上十点多,罗诗琪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披着,站在客厅中间。罗永刚抬起头看她。
“爸。”
罗永刚愣了一下。这是十年来罗诗琪第一次主动叫他。
“明天手术几点?”
“九点。”
罗诗琪转身回屋,门又关上了。
罗永刚看着那扇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肖秀梅从院子里进来,看见儿子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擦,就那么坐着。
07
第二天早上,肖秀梅带着罗诗琪去医院。
罗永刚没去,说在楼下等着。
罗诗琪穿着校服,书包没背,手里攥着那个铁盒。
一路上她没说话,脸贴着车窗,看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了医院,罗诗琪在住院部门口站住了。
“奶奶,我不上去。”
“你妈等着你。”
“我知道。”罗诗琪把铁盒抱在胸前,“我就在这儿。”
肖秀梅看着她,没逼她。自己上了三楼。韩丽华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头发塞在帽子里,脸比上次更瘦。看见肖秀梅进来,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她来了,在楼下。”
韩丽华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不上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肖秀梅。
“阿姨,这个给她。她要是不想看,就扔了。”
肖秀梅接过来。
信封上写着“琪琪收”,字迹比罗诗琪的还抖。
她把信揣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护士来推床,韩丽华被推出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电梯方向。
肖秀梅下到一楼,罗诗琪坐在楼梯间,铁盒放在膝盖上。肖秀梅把信递过去,罗诗琪接了,没拆。
“你不看看?”
罗诗琪把信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等她出来再说。”
手术从九点做到下午两点。
肖秀梅和罗诗琪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
罗永刚上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没过来。
两点十分,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上面眉头皱着。
“家属在吗?”
肖秀梅站起来。罗永刚也跑过来。医生说了什么,肖秀梅的耳朵嗡嗡响,只听见“大出血”
“病危”
“抢救”。罗永刚蹲下去,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坐在椅子上,铁盒放在腿上,手指抠着盒盖边缘。
肖秀梅过去叫她,她没反应。
肖秀梅蹲下来,看见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全是牙印。
“琪琪,你妈在抢救。”
罗诗琪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瞳孔放得很大,像被什么吓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
门关着,玻璃窗里面,几个医生围着病床。
韩丽华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线跳得很快。
罗诗琪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头压得发白。她张开嘴,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被走廊里的嘈杂盖过去了。门里面的韩丽华听不见。
她又叫了一声,大了一点。
肖秀梅站在她身后,看见孙女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厉害。
铁盒从她怀里滑下来,摔在地上,盖子开了,信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封,是韩丽华刚给她的,信封口没粘,里面露出一角信纸。
肖秀梅捡起来,递给罗诗琪。罗诗琪没接,只是看着重症监护室里面。她又叫了一声“妈”,声音哑了,被玻璃挡回来。
肖秀梅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琪琪,妈对不起你。
妈知道你不认我,没关系。
妈就是想告诉你,每年生日我都去看你了。
你六年级剪短发那天,初二第一次穿校服那天,高一开学那天,妈都看见了。
你长高了,比妈高了。
肖秀梅把信念给罗诗琪听。
罗诗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玻璃上。
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最后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嘴唇贴着冰凉的表面,喊了一声“妈”。
这次声音够大了。但里面的韩丽华已经被麻醉了,什么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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