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老槐树底下,程惠珍嗑着瓜子,瓜子壳落在脚边。
她扬声说,离了婚还带个丫头,这辈子谁要你。
我拎着菜,笑着点头,说您说得对。
她笑得更响,拍着大腿。
她儿子张新霁要去相亲,媒人递来女方资料。
她翻到家庭情况那栏,嘴角忽然僵住。
她掏出手机打给媒人,问一句,脸色白一分。
我转身上楼,听见她喉咙里卡了一声。
那张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她半天没合上嘴。
01
搬进河东小区那年,薛诗雯八岁,我三十五。
房子是租的,一楼,带个小院,院里堆着前房主留下的破花盆和半截砖头。
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我用报纸糊了糊,又去旧货市场淘了张铁架床。
诗雯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问我,妈,咱以后就住这儿了。
我说嗯。
她说挺好的,不用爬楼。
我没接话,背过身去铺床单。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我把它抻平,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塞了一遍又一遍。
早餐摊是搬来第二个月支起来的。
三轮车是老家表哥给的,焊了个铁皮炉子,一口平底锅,一摞塑料凳。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发面,五点出摊,卖到上午九点半收摊,再去菜市场帮人择菜,下午接诗雯放学。
程惠珍第一次来买豆浆,是那年秋天。
她穿件碎花棉袄,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我舀了一碗递过去,她没接,先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她问,听说你离婚了。
我把碗往前送了送。豆浆冒热气,在她下巴那儿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说,你前夫干啥的。
我说,开车的。
她说,那怎么离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咂咂嘴说,淡了。又看了看我的摊子,说,你一个人带个丫头,不容易。
旁边几个等豆浆的邻居都看过来。我说,还行。
她端着碗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走出几步又回头,扬声说,有啥需要帮忙的吱声啊。
我说好。
那之后她常来,有时候买豆浆,有时候不买,就站那儿跟别人唠。
唠着唠着就拐到我身上。
什么一个人带孩子可怜啊,什么男人离了婚就是脱缰野马啊。
我不搭茬,她就越说越起劲。
真正让程惠珍变了脸色的,是张长明帮我搬煤气罐那回。
那天我换煤气,罐子太沉,拖到院门口拖不动了。
张长明刚好收车回来,看见了,二话没说扛起来就送进了厨房。
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拍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以后这种活喊我”,就走了。
没过一会儿,程惠珍就来了。
她站在我家厨房门口,眼睛盯着煤气罐看。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响,白气往上冒。她问,刚才老张来的?
我说嗯,帮我搬了下罐子。
她说,他倒是热心。
我说张师傅人好。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一脚踢翻了一个破花盆,泥土撒了一地。她没有回头看。
诗雯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奖状,数学竞赛第一名。
她把奖状递给我,眼睛亮亮的。
我擦了擦手接过来,看了半天。
诗雯说,妈,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我说好,妈给你签。
签完字我把奖状贴在了墙上。
那面墙本来糊着报纸,奖状一贴上去,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诗雯站在墙前面看,忽然说,妈,我以后要挣好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我说好,妈等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院里蛐蛐叫,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程惠珍白天说的话,想起她踢翻花盆的样子,想起张长明扛煤气罐上楼的背影。
有些事说不清,也不用说清。日子是自己过的,跟别人没关系。
02
早餐摊的生意慢慢稳了。
老主顾都知道我做的豆腐脑好,卤子是用骨头汤熬的,稠,香。
每天不到八点就卖完。
程惠珍还是常来,有时候给钱,有时候说忘带了,下次给。
下次来了还是忘。
我也不要。一碗豆浆两块钱的事,犯不着。
她一边喝豆浆一边跟我说,新霁又相亲了,这回是个护士。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听。
她说,那姑娘长得一般,个头也不高,但是有编制。你说现在这年头,有编制多难啊。
我说那挺好的。
她说,就是太瘦了,不好生养。
旁边李婶搭话,说现在年轻人不讲究这个。程惠珍撇撇嘴,说我们家新霁是独苗。
张新霁我见过几回。
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走路总低着头。
有一回早上来帮他妈买豆浆,站在摊子前面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要几碗,他愣了一下才说一碗。
我给他舀豆浆的时候,他忽然说,阿姨,你家的豆腐脑我小时候吃过。
我说是吗。
他说嗯,上小学的时候,我妈让我来买的。那时候你还在那边路口摆摊。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诗雯还在上小学,放了学就趴在摊子旁边写作业。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来过几回,每次都站得远远的。
我说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他说在开发区那个电子厂,做质检。
我说挺好的。
他接过豆浆,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程惠珍从后面跟上来,拍了他胳膊一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张新霁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几天,程惠珍又来了,这回没买豆浆。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海燕,你认识的人多,帮新霁留意留意。
我说行啊,有啥条件。
她说,最好是老师或者公务员,长得周正点,家里没负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找离婚的。
我笑了一下,说好。
她说,你别多心啊,我不是说你。
我说我知道。
那天收摊之后,我去菜市场帮人择菜。
蹲在那儿摘了一下午豆角,手指头染得绿绿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程惠珍那句“别找离婚的”。
其实她不说我也明白,天底下当妈的都一个心思,谁不想给儿子找个十全十美的。
可我那会儿就一个念头,诗雯以后找对象,我不掺和。她自己看上谁就是谁,我不说那些有的没的。
晚上回家,诗雯已经自己热了饭吃过了。她把作业本摊在桌上,一边写一边问我,妈,今天那个阿姨是不是又来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闲聊。
她说,我听见了。她跟李奶奶说你一个人带我不容易,以后没人要。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诗雯抬起头,看着我说,妈,你别听她的。你又不靠她过日子。
我说你赶紧写作业。
她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站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别的声音。
那晚我洗了很久的碗。一只碗翻来覆去地洗,洗完了又洗一遍。其实早就干净了。
诗雯写完作业,悄悄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枕头底下。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妈,我长大养你。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柜子里的存折本里。
03
诗雯考上大学那年,我四十三。
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摊子上的。
我正在给客人舀豆腐脑,他喊了一声薛海燕,挂号信。
我擦了手接过来,拆开一看,红彤彤的通知书,省城的重点大学。
旁边几个老主顾都凑过来看。李婶拍着手说,海燕你熬出头了。老赵头说,这丫头争气。我笑着说谢谢,把通知书折好揣进围裙兜里。
那天豆腐脑卖得特别快。收摊的时候还剩小半锅,我给每个老主顾都多舀了一勺。
学费是六千八,住宿费一千二。我把存折翻出来算了算,差四千。
我找程惠珍开了口。
那天晚上我拎了袋水果去她家。
她正在看电视,见我来有点意外。
我坐下来,把来意说了。
她听完没吭声,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海燕啊,不是我不借,我们家新霁也到了用钱的时候。
我说我知道,就是周转一下,年底前肯定还。
她说,你拿什么还。你那摊子一天能挣几个钱。
我说我再想办法。
她站起来去倒水,背对着我说,要我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你把她供出来,她嫁了人,你还不是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水果袋的提手,塑料绳勒进肉里。
我说,程姐,这钱我不借了。
她转过身,脸上有点挂不住,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我先走了。
从她家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门开了又关上。
回到家,张长明在门口等我。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见我进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两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别跟惠珍说。
我说张师傅,这不行。
他说拿着,孩子上学要紧。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拖鞋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站了很久。院子里蟋蟀叫得震天响,月亮挂在槐树梢上,白惨惨的。
后来程惠珍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张长明说漏了嘴,还是她自己翻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家大吵了一架,摔东西的声音隔着两栋楼都听得见。
程惠珍的嗓门又尖又高,一句一句往外蹦,什么“你心里有谁你自己清楚”,什么“这么多年了我瞎了眼”。
张长明一声没吭。
第二天早上程惠珍来买豆浆,脸上挂着霜。我把豆浆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海燕,我借你钱。
我说不用了程姐,凑齐了。
她说,凑齐了?
我说嗯,跟亲戚借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然后她端着豆浆走了,走得比平时慢。
诗雯开学那天,我送她去火车站。
她背着新书包,拉着行李箱,站在候车厅里跟我挥手。
我说到了给妈打电话。
她说知道了。
我说钱不够就说。
我说好好吃饭。
她忽然笑了,说妈,你都说八遍了。
我也笑了。
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节车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风从铁轨那头吹过来,带着铁锈味。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出站口,手机响了。诗雯发来一条短信:妈,我会争气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回到家,我把她的奖状又擦了一遍。
从小学到高中,贴了满满一面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红纸金字的奖状亮得晃眼。
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准备第二天的面。
04
诗雯出国那年,我四十七。
她拿到的是全额奖学金,走之前跟我说,妈,你不用再给我打钱了。
她说你把摊子收了吧,别那么累了。
她说你搬过来跟我住吧。
我说等你站稳了再说。
她走了之后,程惠珍来摊子上的次数反而多了。
张新霁还在那个电子厂,听说升了个小组长,工资涨了几百块。相亲一直没断过,有时候一个月见两三个,没有一个成的。
程惠珍跟我说,现在姑娘眼光高得很,没房没车免谈。
我说现在都这样。
她说,你家诗雯在国外怎么样,找对象了没。
我说没问过。
她说,你也上点心,女孩子书读多了不好找。
我笑了笑,把豆腐脑舀进碗里,递给她。
其实诗雯找没找对象我真没问过。她偶尔打电话回来,说学业忙,说导师严,说那边冬天冷。我就听着,嗯嗯应着。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诗雯毕业那年,在那边找了份工作,做设计。又过了一年,她说要回来,跟两个同学合伙开工作室。我说行,回来好。
她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她。她推着行李车出来,比走的时候瘦了,头发剪短了,穿着件灰大衣。看见我就笑,说妈你头发白了。
我说早白了。
她给我买了个新手机,智能的。我不会用,她就一遍一遍教。教了三天我才学会接电话。她说妈你慢慢学,以后我发照片给你看。
诗雯回来半年后,工作室上了轨道。有一天她跟我说,妈,我看中了一套房子,你搬过去住吧。
我说不去。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在这儿住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
她说那边小区环境好,有电梯。
我说我腿脚还行,爬得动。
她没再劝。后来她自己在城东买了房,装修好了让我去看。三室一厅,落地窗,阳台朝南。厨房是开放式的,她说妈你以后来这儿做饭。我说好。
可我还是回了河东小区。
诗雯不知道,我留在老房子不全是因为住惯了。
楼下那个早餐摊,我摆了十二年。
那些老主顾,李婶、老赵头、修鞋的老孙,每天早上都来。
我不出摊,他们上哪儿喝豆浆去。
还有一点我没跟诗雯说。
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程惠珍说了我这么多年。
可我知道,她说的那些话,伤不到我。
我的日子是我自己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那年冬天,张新霁翻出一张旧照片。
是小学毕业照,一排排孩子站在操场上,背景是旧教学楼。他指着第二排右边第三个,跟程惠珍说,妈,这是薛诗雯。
程惠珍看了一眼,说,哪个。
他说,就是楼下卖豆浆那个阿姨的女儿。
程惠珍又看了一眼,没说话。
张新霁说,她小时候学习特别好。
程惠珍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说,那有什么用。
张新霁没再说话。
05
媒人姓周,跟程惠珍沾点远亲,五十来岁,专给人做介绍。
那天下午她来程惠珍家,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一进门就笑,说惠珍,这回这个你肯定满意。
程惠珍正在择韭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份打印的资料,女方条件写得清清楚楚:年龄二十四,身高一米六五,本科学历,海外硕士,现经营设计工作室,年收入三十万以上,有独立住房。
程惠珍眼睛亮了一下。
周媒人说,这姑娘条件好,就是眼光高,相了几个都没成。
程惠珍说,那怎么想到我们家新霁。
周媒人说,人家妈妈说的,不图男方条件多好,人老实本分就行。
程惠珍翻到最后一页,家庭情况那栏。父亲一栏写着“离异”,母亲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
薛海燕。
她愣住了。
周媒人还在说,这姑娘姓薛,跟妈姓。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也挺不容易。
程惠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资料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在找什么。周媒人问怎么了。她说,这个薛海燕,是哪个薛海燕。
周媒人说,就住河东小区啊,楼下卖豆浆那个。
程惠珍手里的资料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姓名、住址、女儿年龄、留学经历,一样一样对上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媒人打电话,问一句,脸色白一分。
她问,她女儿叫什么。
周媒人说薛诗雯。
她问,在哪上的大学。
周媒人说省城那个重点。
她问,她妈是不是离婚的。
周媒人说对啊,好些年了。
程惠珍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资料,半天没动。韭菜还摊在桌上,择了一半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张新霁下班回来,推门看见她这样,问她怎么了。
她把资料递过去,说你自己看。
张新霁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到母亲姓名那栏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程惠珍说,你知道是谁吗。
张新霁说,知道。
程惠珍说,你知道还答应见。
张新霁说,周姨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程惠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你还见。
张新霁把资料放在桌上,说,妈,见一面怎么了。
程惠珍说,你忘了她妈当年怎么对你的。
张新霁说,她妈怎么对我了。
程惠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程惠珍没做饭。张长明回来,看见冷锅冷灶,自己下了碗面。程惠珍坐在卧室里没出来。张新霁在自己屋里,门关着。
半夜的时候程惠珍起来喝水,经过张新霁房间,听见里面有动静。
她站住听了一会儿,是张新霁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只听见一句,嗯,我知道,是我妈。
程惠珍端着水杯站在黑暗里,杯子里的水凉了,她也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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