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活在这个世上,走得太久了,看多了高楼大厦里的穿梭往来与人情转折,心里便会没来由地起一种厌倦。
那种厌倦不是生谁的气,也不是对日子失了希望,只是像秋天里一条被大水冲刷过的河溪,水退下去了,露出了底下的石头,干干净净,但也有些空落落。
每当这时候,我总会非常想念一种生活——一种简单至极、几乎近于原始的生活。
我想象中的那种日子,其实轻便得很。
早晨起来,不必去理会那些复杂的社会规矩与名利场上的应酬,只消吃上一碗粗茶淡饭。那饭也许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糙米,蒸得软软香香的;那茶不过是山间野生的老茶树上采下的嫩叶,用瓦罐里的清白山水沏开,入口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回甘却绵长而干净。
身上穿的,是一套宽大大松松的布衣,脚上踩着一双妇人手缝的布鞋。鞋底是用旧布一层层纳起来的,走在泥土路上,能清楚地感到地气的温度,踏实、稳当,不张扬,也不去强求别人的赞许。
在这种日子里,屋角应当摆着一个小小的木书架,上面不需堆太多的书,只需有一堆自己真心喜欢的册子。那些书不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宏篇巨制,也不必带着强烈的功利企图,只要书页上印着的都是些“真实的话”。什么是真实的话呢?就是写书的人心里怎么想,笔下就怎么落;是对自然的敬畏,是对人性的宽容,是对苦难的温热同情,也是对这人间美好事物的一声轻柔叹息。没有虚伪的阿谀,没有迎合时势的夸张,字字句句都如溪水里的鹅卵石,被岁月洗得圆润清白,看上一眼,人心就能彻底静下来。
再者,人得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这健康倒不是说要身强力壮如山里的豹子,只要各项指标都还正常,气血顺畅,眼睛看得清远处的山树与近处的文字,耳朵能听得见风吹过竹林和水流过石滩的声音。脚能走远路,手能提水,夜里睡得着觉,晨起时心里没有沉重的负担。这样的身体,便是一个人在这世上行走最干净的依托。
最后,还需得有一支笔,或者一个能打字的键盘。这东西不大,却能让人把心里积攒的那些微小的感受与想法,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吐露出来。写字这件事,本不该是为了争名夺利,也不该是为了教训别人,它不过是灵魂在寂寞时对自己说的一点真心话,是把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那点极其微妙的爱恶哀乐,留个记号罢了。
然而,坐在眼下的格子间里,看着窗外水泥森林构筑的繁复世界,我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样一种看似简单要求的生活,在如今的年月里,却似乎变得好难好难。
我不禁想起从前在四川老家见过的那些老百姓。那里的渡船老人、水手、拉纤的汉子,或是土屋地坝上绩麻的妇人,他们一辈子的生活,不正是这种简单至极的形式吗?
在乌江支流的那些小码头上,老船夫靠着一只渡船过日子。他吃的也是粗茶淡饭,穿的也是麻布衣裳。他的一生简单得像一条直线,从太阳升起拉缆绳,到太阳落山收桨歇息。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现代化理论,也不必去迎合纷繁复杂的都市秩序。他心里有爱,就对孙辈温存;心里有责任,就把渡客安全送到对岸,不收额外的一分钱。他的身体在自然的风日里晒得黑红黑红,结实得像一株野松树。他活着,是庄严的、自然的,又是神圣的。
那些河街上的拉纤人,脊梁略略弯曲,在石滩上一步一步往前迈。他们的命运虽然沉重,生活虽然清苦,但心里却少有那种被现代文明挤压出来的焦虑与虚无。他们知道饿了要吃饭,累了要喝口烧酒,知道河水的脾气,也知道天上的云彩何时会下雨。他们的生命与自然融为一体,不虚伪,不矫饰,散发着一股原始而健康的人性气息。
可是,当我们从那种充满神性的乡土风光里走出来,跨入这庞大、精密而又冷酷的现代都市时,一切就都变了样。
现代文明给我们带来了堆积如山的物质,却也同时抽空了我们内心的安宁。我们被困在一套庞大的机器里,每个人都成了其中一颗被安排好的螺丝钉。
我们被要求不断地奔跑,去追求更多的名声、更高的地位、更丰厚的资产。为了适应这个纷繁复杂的体制,我们不得不穿上精致却束缚身体的衣服,学会说那些违心的、圆滑的套话,甚至不得不藏起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在这个过程里,那原本最基础的“粗茶淡饭,布衣布鞋”,反而变成了一种奢侈的幻想。
现代人的餐桌上摆满了精美的食物,但大家吃得小心翼翼,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担虑与不安,再难体会到一碗纯粹米饭的甜香;我们穿得光鲜亮丽,但那衣服代表的是身份、阶层与面子,唯独不再代表身体的舒适与自由。
更让人感到困顿的,是那种“真实的书”与“健康的身体”的流失。
在这个时代,书印得越来越精美,数量多得让人目不暇给,但打开来看,里头往往充斥着功利的技术、虚饰的辞藻,或是为了迎合某种市场与时势而拼凑出来的漂亮话。想要找一本书,里面纯粹是作者用一颗清白的心写下的真实感受,竟然变得如此困难。许多文字不再是为了照亮灵魂,而是为了装点门面,或者成为某种交换的筹码。
而我们的身体,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损耗中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活力。在狭小的办公桌前,在夜半不息的灯光下,现代人的指标一个接一个地失守。我们失去了与大自然接触的机会,失去了像山里孩子那样在阳光下奔跑、在清溪里洗澡的健康与野性。身体不再是生命力的容器,而变成了承载疲惫与焦虑的负担。
至于那一支笔,或者那个键盘,原本应当是我们与自己灵魂对话的桥梁。可是在当下,写字也变得沉重起来。
有时候,你想写出内心的真实感受,却发现周遭有无数看不见的规矩在限制着你;有时候,你刚想说几句真话,又会被各种浮躁的声音所淹没。
久而久之,许多人干脆放下笔,或者学会了用一堆不痛不痒的套话来糊弄自己,糊弄别人。
每当我想到这些,心里总会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奈。
我们究竟是在进步,还是在退步?
如果文明的代价,是要我们放弃生命的纯真,放弃对真实的追求,去换取那些转瞬即逝的虚荣与物质,那么这种文明对于一个个体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都市里那些自命不凡的知识分子,看着那些在功利与名相中打滚的体面人,心里常常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与悲悯。我总觉得自己是个“乡下人”,固执地守护着那份属于乡土的真诚与执着。
我用笔写下山村的阳光、翠翠的眼眸、大河上的水手,其实就是想在虚伪的现代文明面前,建一座属于人性的“希腊小庙”。在那座小庙里,供奉的就是“爱”与“美”,就是那种健康、自然、不悖乎人性的生命形式。
今天我们感到“好难”,大概是因为我们离那座小庙太远了。
我们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往前走,不敢停下脚步。我们害怕一旦慢下来,就会被社会抛弃;害怕如果只穿布衣布鞋,就会落入别人的轻视里;害怕如果不去追求那些复杂的指标与名利,自己的一生就会显得过于平庸。
可是,仔细想想,生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
千百年过去了,溪水依然在静静地流淌,河滩上的石头依然在接受日月的洗礼。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显赫人物、繁复纷争,最终都化为了历史里的微尘。真正能留存下来的,反而是那些最朴素、最真实的东西——是一段真挚的感情,是一句真诚的话语,是一种对生命的庄严态度。
若我们能在这嘈杂的世界里,稍微收一收那颗被欲望牵引的心,去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或许就会发现,那种“简单至极的生活”其实从未真正消失。它一直藏在我们内心的深处,等待着我们去叩响。
即便环境再难,即便我们依然不得不身处这纷繁复杂的体制与规则之中,我们至少可以在心里为自己保留一片干干净净的角落。
在这角落里:我们可以把饭菜吃得慢一点,去品尝米面原本的香甜;我们可以选择性地放下那些繁杂的社交,穿上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去泥土路径上散散步;我们可以从茫茫书海中,挑出一两本不掺假的、字字真诚的好书,静静地读上一个下午;我们可以好好爱护这个疲惫的身体,按时休息,听听心跳的声音;最重要的,是当我们拿起笔或按下键盘时,依然能够对自己保持诚实,把那些未经雕琢的、最原汁原味的感受与想法,坦白地写下来。
生活或许真的很难,但只要我们心里还懂得想念那种简单,还懂得为那种纯真与真实而动容,我们的灵魂就还没有完全硬化,就还没有彻底被这个世界所吞噬。
愿我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无论走得多远,看过了多少繁华与荒凉,心里都能保留着那一抹山野间的清风,能守得住那份粗茶淡饭的平静,并在白纸上,继续写下属于自己、也属于生命的真实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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