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结婚,我订了五十桌,每桌六千八。到了开席那天,只坐满了二十五桌。

我叫刘建国,六十二岁,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钳工。老伴孙桂兰比我小两岁,原来在纺织厂,厂子倒了以后就在小区门口摆缝纫摊,补个裤脚换个拉链,一个月挣个千把块菜钱。我们两口子这辈子攒下两样东西——一套七十平的老房子,和一张存了四十万的定期存折。那存折上的数字,是一分一厘抠出来的。

儿子刘洋争气,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做装修设计,对象周晓雯是儿童医院的护士。晓雯第一次上门,说叔叔我不怕忙,就是有时候看着小娃娃生病心里难受。就这一句话,我认定了这个儿媳妇。

婚期定在五月二号。亲家那边说规矩不大,量力而行就行。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必须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办,五十桌起步。桂兰晚上跟我算账,说咱家亲戚朋友加起来也就二十来桌。我说你懂什么,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徒弟带了一百多个,哪个不得请?儿子结婚是大事,我不能让人看笑话。

订酒店那天,经理推荐六千八的套餐,说含龙虾和鲍鱼,倍儿有面子。我心里肉疼,嘴上却硬气,说就这个,五十桌,定金先交十万。刷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桂兰在旁边拽我袖子,我假装没感觉到。

婚礼前一个礼拜,我挨个打电话通知,一共打出去四十六个电话,个个都说来。老同事周大勇在电话里拍胸脯,说份子钱都准备好了。外甥女小敏说要带男朋友一起来。徒弟王海军更痛快,说师父您这话见外了,我提前一天过去帮忙。

五月二号,天晴得透亮。我早上五点就起来,把皮鞋擦了三遍。十点十八分,第一批客人到了,周大勇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一沓,我捏了捏,少说两千。可到十一点,我大概估了估,坐了不到二十桌。我心里打鼓,脸上还撑着笑,跟桂兰说可能路上堵车。

十二点零八分,吉时到了,司仪催,我咬咬牙说开始吧。仪式很顺利,我上台讲话,准备了三页纸全忘了,就记得一句——吃好喝好,招待不周。台下稀稀拉拉鼓了掌,我扫了一眼全场,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二十五桌。满打满算二十五桌。

剩下那二十五张桌子,空荡荡地杵在那儿,桌布上连个褶子都没压出来。凉菜摆得整整齐齐,白酒红酒饮料一瓶没动。服务员开始往旁边撤椅子,动作轻得很,可每一声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都像在我心口上划一刀。

我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外甥女那桌——空着。走到徒弟那桌——空着。我掏出手机,走到走廊拐角,手指头哆嗦着拨周大勇的电话。响了七声,他媳妇接的,说大勇今天早上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我连声说身体要紧,心里却想,早上你不是还在吗?第二个电话打给小敏,她说姑父对不起,我记错日子了。第三个打给王海军,直接关机。

我一连打了五个,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全是汗。我靠着墙往下出溜,蹲在地上翻通讯录,儿子刘洋走过来,手按在我手机上。

爸,别打了。

他蹲在我旁边,眼眶是红的。我说你哭什么哭,老子还没哭呢。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爸,那二十五桌,是我让酒店撤的。

我脑袋嗡了一声。

刘洋把我拉进一间空包间,关上门。他说一个月前,他就开始挨个给那些我通知了但不太熟的人打电话。他跟人家说,我爸退休工资不高,攒点钱不容易,这次婚礼他非要大办,我们小辈劝不住,您要是方便就来,不方便别勉强,千万别因为随礼的事犯难。

我说你凭什么替老子做主。他说,爸,你心脏放过两个支架,去年冬天还犯了一回,半夜喘不上气,我妈吓得直哭,你忘了?

我没忘。去年十二月,有天晚上胸口闷,坐起来喘了半宿。桂兰要打120,我拦着不让,说去医院又得花钱。第二天去社区医院一查,大夫说血管可能又窄了,我没去大医院,开了点药就回来了。这事我没跟刘洋说,肯定是桂兰偷偷告诉他的。

刘洋低着头,闷声闷气地开口——爸,你知道周大勇为什么说住院了吗?他真住院了,胃出血,昨天刚送进去的,他媳妇怕你担心,没敢说实话。小敏上周就请了假,她老公公摔了一跤,腿折了,人在医院伺候了三天三夜,真记岔日子了。王海军他妈肺癌晚期,这个月刚查出来,他天天往肿瘤医院跑,手机关机是因为手机掉水里了。

我愣住了。

桂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我抬头看她,你早就知道?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电话、礼金数额。周大勇两千,小敏一千,王海军八百,还有这些,都是托人捎来的。

我拿过来看,二十五个人,一个不少,每个人都随了礼,最少的三百,最多的两千。

后面还附着几张信纸。小敏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在医院陪床的时候写的——姑父,实在对不住,公公腿摔了走不开,份子钱我让表哥捎去了,您别嫌少。周大勇媳妇写得更短——建国兄弟,大勇这胃是老毛病了,没敢跟你说,等出院了请你喝酒,补上。王海军让隔壁床的病友代写——师父,我妈情况不太好,我这几天脑子乱的,您别怪我。

我攥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桂兰拍拍我后背,老刘,人情没薄,是咱儿子把那些虚头巴脑的面子给咱挡了,留下的都是实打实的。你想想,那些没来的人,哪个不是真遇上事了?

我蹲在包间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抬起头。

刘洋蹲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爸,我知道你好面子。可你算算,五十桌酒席小四十万,你存折上那点钱全砸进去,往后你和我妈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我和晓雯刚买了房,月供七千多,真要有个急事,一时半会也凑不出来。那些没必要请的人,我得替你挡了。

我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挡了多少?他说,挡了差不多二十家。有些是真不熟的,有些是家里确实困难的。我打电话的时候跟人家说了,我爸不知道这事,你们别跟我爸提。

我骂他,你个小兔崽子,你连老子都敢骗。他嘿嘿笑,爸,我要不骗你,你今天得气出心脏病来。

桂兰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儿子还有一个事没跟你说。刘洋挠挠头,爸,其实今天坐满二十五桌已经不错了。我妈那边亲戚来了十二桌,我这边同事朋友八桌,你那些老伙计五桌。这二十五桌的份子钱,刨去酒席钱,还能剩点。我跟晓雯没打算要你们一分钱,酒席钱我们出,份子钱都给你和我妈,你们留着养老。

我急眼了,那怎么行,老子给儿子办婚礼,天经地义——爸。刘洋打断我,你养我二十多年,供我上大学,给我攒首付,已经够多了。你心脏不好,我妈腿也不好,你们手里不留点钱,我在外面能安心?

桂兰又补了一句——老刘,你儿子上个月偷偷给我转了五万,让我别告诉你。说是你生日快到了,让我给你买件好外套,再带你去做个全身检查。

我看了看身上的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的那件。又看了看刘洋,领带是我去年过生日他给买的,我一直没舍得戴,今天头一回上身。我鼻子一酸,使劲憋回去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桂兰端来的那碗汤一口气喝了。走,出去敬酒去。

推开门出去,大厅里二十五桌客人热热闹闹的,划拳的划拳,唠嗑的唠嗑。老郑在签到台那边招手喊我,建国快来,这边礼金还得点一会儿,好些人捎来的。我走过去一看,签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老郑推推老花镜,建国,你这人情不薄啊,份子钱我算了算,刨去酒席,还富余两万多呢。

我跟着桂兰往大厅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祝刘洋周晓雯新婚快乐,刘建国同志身体健康。落款是“机械厂退休办全体老伙计”。字是周大勇的笔迹,我认得。那老东西明明在住院,还提前写了这个让媳妇带过来。

桂兰在旁边小声说,老刘,哭就哭呗,又没人看见。我使劲眨了眨眼,谁哭了,风大迷眼睛。

现在事情过去三个月了。昨天周大勇出院,给我打电话,说建国你不够意思,儿子结婚都不叫我去。我在电话里骂他,你个老东西,你自己胃出血住院你怪我?他嘿嘿笑,说份子钱你收了吧?收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把那天收的份子钱账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桂兰在旁边踩缝纫机,说你别看了,都看八百遍了。我说我这是算算欠多少人情,以后得还。她头也不抬,你那账本上没来的那几家,小敏公公下个月拆钢板,咱得去看看。王海军他妈那边,我昨天去医院送了两罐蛋白粉。周大勇下周复查,我给他攒了二十个土鸡蛋,你给他送去。

我扭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办的这些事?她拿剪子剪断线头,你天天在家看账本的时候办的。

那本子上记的不光是钱,是二十五户人家的日子。有的在病房里过的,有的在陪床凳上凑合的,有的手机掉水里了连电话都接不了。可份子钱一个没少,捎话的一个没落。

我以前总觉得人情是酒桌上喝出来的,是红包里装出来的,是排场撑起来的。现在我知道了,人情是你难的时候有人惦记,是你不知道的时候有人替你想着,是你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的时候,人家压根没觉得你丢了什么。

刘洋上礼拜打电话来,说晓雯有了。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突然就笑了。我回头冲屋里喊——桂兰,你儿子说咱要当爷爷奶奶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跟桂兰说,这钱留着给孙子念书用,咱俩的退休金够吃够喝。她说你不是要攒着养老吗?我说养老?儿孙都好好的,我养什么老。身体养好点,多活几年,帮他们带带孩子,比存多少钱都值。

现在每天早上我还是去公园遛弯,还是顺手捡矿泉水瓶。不过捡完了不往家拿了,搁在垃圾桶旁边,留给专门捡废品的老孙头。他闺女下个月结婚,男方家条件一般,她妈非要去酒店办。我蹲在他旁边,慢悠悠地说了句——老孙,棚子搭大点,多摆几桌,来的人不图你吃什么,就图个热闹。因为来的人都是真惦记你的人,你整那些虚的,反倒把真人给挡外头了。

那天在酒店走廊里,儿子按住我手机的时候,我以为他挡的是我的面子。后来才知道,他挡的是那些比我面子更要紧的东西。那些人没来,可人情一点没薄。薄的是我那张存折——花出去的时候肉疼,可后来才知道,儿子全给我兜住了。厚的是那本账——二十五个人名,一个没少,个个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