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高格拎着两瓶酒来我家那天,是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晚上。

酒过三巡,他凑过来问我那方面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叹口气,摇摇头,说蔡水桃冷淡,每次都得自己想辙。

说这话时他手指转着酒杯,不敢看我。

我嘴上安慰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送他出门后,我在黄若曦包里摸到一张电影票根,周三下午,两张连座。

那部片子,正是郑高格极力推荐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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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高格是我发小,住同个老小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

他做装修生意,我坐办公室,这些年他混得比我风光,但喝酒从来不挑地方。

一个月前他开始频繁约我,每次都说蔡水桃的不是。

那天他拎着酒来,进门就叹气。黄若曦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夸了句嫂子手艺好。黄若曦笑笑,说你们聊,我回屋看会儿电视。

她走的时候带上了卧室门,动作很轻。

我注意到郑高格的目光跟着门缝走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他给自己倒满酒,一口灌下去,说水桃最近连碰都不让碰。

“你说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他看着我。

我说你想多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都这样。

他摇头,说不一样,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水桃主动,现在连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他白天跑工地,晚上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

孩子住校,家里就他们俩,大眼瞪小眼。

我听着,没接话。他又倒了一杯,说每次都得自己想辙,自己解决。

这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又灌了一杯,脸开始红,说还是你命好,若曦多体贴,从来不用你操心这些事。

我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他拍拍我肩膀,说你别谦虚了,若曦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他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我送到门口,看他摇摇晃晃下楼,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关上门回来,黄若曦已经睡了,卧室灯关着,她背对我蜷在床边,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我躺下的时候,枕头下面震了一下。我侧头看她,她没动,呼吸均匀。我没叫她,翻了个身对着墙。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郑高格站在我家客厅,拎着酒,一直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黄若曦已经在厨房忙了,锅铲碰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郑高格那句话,每次都得自己想辙。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根刺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总在那儿。

02

周末黄若曦让我帮她收拾衣柜,换季了,夏天的衣服要收起来。

她站在椅子上够最上面一层,我在下面递衣架。

一摞衣服抱下来的时候,一条丝巾从里面滑出来,落在床上。

浅灰蓝,带暗纹,牌子我认得,商场一楼有专柜,一条抵我半个月工资。标签还在上面挂着。

“什么时候买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回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同事送的,生日礼物。”

她生日还有三个月。我没追问,把丝巾叠好放回衣柜。她继续收拾,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当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碰见郑高格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他坐在驾驶座打电话,车窗开了一条缝,声音传出来。

“你别急,我这边马上就好。”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朝我摆摆手,又指了指手机,意思是打完再说。

我点点头往家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车还停在那儿,车窗关上了。

晚上吃饭,我跟黄若曦随口提了一句,说下午碰见高格了。她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菜掉回碗里。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在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洗碗洗了很久,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水声灌满整个厨房。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放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过了两天,我在阳台收衣服,看见楼下郑高格的车又来了。

这次没停路边,直接进了地下车库。

我探身往下看,车库入口的杆抬起来,车尾灯一闪就没了。

我回到客厅,黄若曦正好从卧室出来,换了件出门的衣服,手里拿着包。

“去哪?”

“药店盘点,晚点回来。”

她换鞋的时候没抬头,鞋带系了两遍。我看着她出门,听见电梯叮一声响,然后楼道安静下来。

我站在阳台上等了十分钟,没看见她从单元门出来。

又等了五分钟,地下车库出口开上来一辆车,灰蓝色,是郑高格那辆。

副驾驶坐着一个人,隔着玻璃看不清脸,但身形我认得。

车拐上主路,尾灯消失在十字路口。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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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高格的母亲魏秀楠跟我妈是老姐妹,隔三差五来串门。

那天她拎着一袋橘子来,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了一个多钟头。

我在书房里整理文件,门没关,她们的话有一句没一句飘进来。

魏秀楠嗓门大,说到激动处拍大腿。“高格最近老往外跑,水桃气得回娘家住了好几天,我去劝都不回来。”

我妈问怎么回事。

魏秀楠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

“还能怎么回事,两口子那点事呗。水桃跟我哭,说高格半夜不睡觉,翻来覆去折腾她,她受不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魏秀楠哼了一声,说活什么法,水桃说了,再这样下去就离婚。

橘子皮的味道从客厅飘进来,带着一点涩。我坐在书房没动,手里捏着文件,半天没翻一页。

魏秀楠走的时候跟我打了声招呼,说英韶啊,有空劝劝高格,你们从小玩到大,他听你的。

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妈进书房,说高格这孩子也是,都四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调。

我没接话,把文件合上。我妈又说,你和水桃熟不熟,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劝和不劝分嘛。我说我跟水桃不熟,说不上话。

那天晚上黄若曦回来得很晚,快十一点才进门。她换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怎么这么晚?”

“盘点,对不上账,多弄了一会儿。”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

她直接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浴室磨砂玻璃后面晃动的人影,心里有个地方在往下沉。

第二天我提前下了班,没回家,直接去了黄若曦的药店。她不在。店员说黄店长今天调休。我说哦,那可能我记错了。

从药店出来,我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不到天就暗了。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沿着药店门口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拐。

最后我打了辆车,报了郑高格公司的地址。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

他公司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

我没上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

风很大,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冷。

站了大概半个钟头,郑高格从楼里出来,一个人,开车走了。

我没跟,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车流里,然后自己打车回家。

进门的时候黄若曦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说饭马上好。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陌生。

04

换季洗衣服那天,黄若曦把一件外套扔进洗衣机之前,我习惯性地翻了翻口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摸到一张硬纸片。

一张电影票根。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周三下午两点半的场次,两张连座,影厅六号。

票根边缘有点卷,像是被攥过。

那部片子我认得,郑高格上个月在酒桌上提过,说特别好看,让我一定要去看。

我把票根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老地方见。

我把票根放回口袋,把外套扔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滚筒转起来,哗啦哗啦的水声里,那张票根在口袋里翻来覆去,最后化成了一团纸浆。

那天黄若曦说药店盘点,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她进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调休。”

她哦了一声,换了鞋进卧室。我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换衣服。她背对我,动作很自然,但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你最近加班挺多。”

“嗯,店里人手不够。”

“上周三也加班?”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上周三,对,盘点。”

“辛苦了。”

我说完转身回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我打开手机,翻到黄若曦的通话详单。

运营商App里能查最近六个月的通话记录,我一个个看过去,发现一个陌生号码每周三下午都有通话,少则几分钟,多则半个钟头。

那个号码我查了一下,没有存名字,但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把它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没有拨打。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午休去了趟运营商营业厅,说手机丢了要补卡,报了那个号码。

营业员查了一下,说这个号码的机主姓郑。

我说全名呢。

她看了我一眼,说按规定不能透露。

我说那帮我查查这个号码的套餐吧,看看是不是我以前的号。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这个号是去年办的,机主郑高格。

我说谢谢,转身出了营业厅。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往哪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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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周三我请了假。早上出门的时候黄若曦还在化妆,我说今天单位有事,可能晚点回来。她说好,口红涂到一半,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出了小区,在街角便利店买了包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想买。拆开抽了一根,呛得咳嗽,把剩下的大半包扔进了垃圾桶。

九点半,黄若曦出门。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米白色,腰收得很紧,头发散着,比平时上班打扮得仔细。

她没有直接去药店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小区旁边的巷子。

我跟在后面,隔着几十米。

她走到巷子尽头,进了一家咖啡店。

我在对面早餐铺坐下来,要了碗豆浆。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一直在看手机。

十点出头,郑高格的车停在咖啡店门口。

他下车,推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说了几句话,黄若曦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

然后他们一起出来,上了郑高格的车。

我打了辆车跟在后面。他们的车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城东一家快捷酒店门口。招牌不大,夹在一家足疗店和一家小超市中间,门脸很不起眼。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间隔大概半分钟。

郑高格在前台说了句什么,拿了房卡,黄若曦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捋了一下头发。

我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四罐啤酒,坐在靠窗的位置。

便利店很小,只有两张塑料凳,我坐了一张,另一张放着我的外套。

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刷手机。

三点出头,黄若曦先出来。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快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郑高格才出来,点了根烟,站在车旁边抽完,开车离开。

四罐啤酒我喝到六点,便利店换了两次收银员。窗外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我盯着酒店三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三年前我把家里那点积蓄赔光那天,黄若曦坐在床边,说没事,重头来。

声音平静得让我害怕。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比平时还多一个,吃完才问我到底赔了多少。

我说全没了。

她筷子放下来,又拿起来,夹了口菜,说那就慢慢攒。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她没怪我,也没原谅我,只是不提了。从那以后我碰她,她总是说累。我以为是嫌我,后来习惯了,也就不碰了。

现在想想,三年,她等了我三年,我一次都没问过她到底怎么想的。

回家的时候黄若曦已经在厨房做饭。她换了家居服,头发扎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听见我开门,她说饭马上好,今天炖了排骨。

我说好。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厨房里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06

第二天黄若曦上班去了,我请了假没出门。

等她走了以后,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

那条丝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摞毛衣下面。

我把它抽出来,摊在床上。

浅灰蓝的暗纹,手感很滑。

标签还在,价格扎眼。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拿了把剪刀,把丝巾剪成碎条。

一刀一刀下去,布料的纤维崩开,细碎的声音像在撕纸。

剪完我把碎条拢成一堆,用枕巾包好,塞回衣柜最里面。

然后我打开黄若曦的平板电脑。

她平时用这个看剧,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试了一次就开了。

相册里大部分是药店的活动照片,翻到最下面有一个隐藏文件夹,缩略图是灰色的。

我点进去,需要再次输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最后试了郑高格的生日,从通话详单里推算出来的,开了。

里面全是照片。

手机从指尖滑落在地,发出嘭的一声响。

我僵在原地,指尖不停发颤,喉咙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此刻心口却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我蜷缩着身体直不起身来。

缓缓弯腰,双手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一直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