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嫂凌晨两点十七分把那个男人送出门,门锁咔哒一声,我手机屏幕上的人影拐过巷口就没了。而三哥的微信步数停在三天前,四万六千步,工地上扛钢筋的人,累得连手机都懒得划一下。
我盯着监控回放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愤怒,第二遍是手抖,第三遍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男人走的时候,三嫂没开院子灯,只把门开了条缝,侧身让他挤出去,像倒一袋垃圾那样轻车熟路。
这事得从三哥去新疆那年说起。他在哈密修风电基座,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三嫂留在老家带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住校,小的刚会走。村里人都说三嫂不容易,守活寡似的。我也这么觉得。每月三哥往家打六千,自己留八百,烟抽五块一包的,视频里脸黑得像炭。我妈打电话骂他,说你别省了,媳妇在家苦。三哥嘿嘿笑,说苦啥,她连碗都不用洗,我给她买了洗碗机。
洗碗机是我陪三嫂去镇上取的。她当时站电器店门口拆箱子,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说这东西费水费电,你三哥就是瞎花钱。可那天晚上她发朋友圈,配图是洗碗机亮着灯,配文是“某人不在家,机器替他把碗洗了”。底下二十多个赞,第一个赞是她相好的。我后来翻记录才发现的。那人微信名叫“峰回路转”,头像是条黑鱼。三嫂给所有共同好友都点了赞,唯独给他的那条“今晚月亮真圆”没点。欲盖弥彰。
我为什么装监控?去年腊月,三嫂说院子里晾的腊肉少了两条。三哥在电话里吼,说谁偷的?查!我就花一百六买了个小米摄像头,对着院墙挂上了。三嫂嫌丑,说像只独眼龙盯着人看。我说防贼的,你怕啥。她当时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歪,说也是,我又没做亏心事。现在想想,那笑里带着试探。
头三个月真拍到过黄鼠狼,偷了半只鸡。我把视频发给三哥,他回了一串哈哈哈,说这黄大仙比他在工地吃得好。三嫂知道监控能拍黄鼠狼之后,晾衣服都特意从镜头底下过,有时还对着摄像头摆手,像跟谁打招呼。我当时觉得她心大。直到上个月,那个男人第一次出现。晚上十一点四十,院门从里面拉开,他低头看手机,脸被屏幕光照得发青,三嫂跟在后面递了个塑料袋,说路上慢点。我截图放大了看,塑料袋里是两盒酸奶。
我憋了七天没吭声。这七天里我干了两件事:一是查了三嫂近半年的快递记录,多了三双男款棉拖鞋,四十二码,三哥穿四十四;二是问了村里开小卖部的老赵,说三嫂最近买过啥特别的东西没。老赵说也没啥,就是老买啤酒,雪花勇闯天涯,一箱一箱搬。三哥不喝啤酒,他酒精过敏。三嫂自己也不喝,她说闻着像马尿。
第八天晚上,那个男人又来了。这回我掐着点看直播。十一点零三分进门,三嫂给他开的,穿的那件珊瑚绒睡衣我认识,去年双十一三哥给她买的,粉底带白兔子。男人进门就搂她腰,她推了一把没推动,俩人歪歪扭扭进了堂屋。摄像头只拍到院子,堂屋门一关,画面里只剩一地月光。我盯着看了两个小时,中间抽了四根烟。两点十七分门开了,男人出来,三嫂在门口站着,光脚踩着拖鞋后跟,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麦克风只录到含混的气音。男人头也没回走了。
第二天我回村,没进三嫂家门,先去了对门邻居家。邻居大姐跟我妈是牌友,嘴碎但心不坏。我问最近三嫂晚上睡得晚不?大姐说可不是嘛,亮灯到后半夜,我还说她在绣十字绣呢,前儿个还看见她往家搬啤酒。我说她一个人喝?大姐压低声音说,好像有人来,我半夜起夜见过两回,有个男的影儿。我说你咋不跟我三哥说?大姐瞪我,说这种事谁去说?你三哥那脾气,回来不得出人命?我还没看见脸呢,万一是她兄弟呢?我说她兄弟在深圳,大姐就不吭声了。
我又去找了三嫂的牌搭子,叫小云的。小云在镇上美容院给人做脸,嘴紧。我请她喝奶茶,绕了十分钟弯子才问,我三嫂最近是不是有啥情况?小云吸着珍珠说,哥你可别往外传,我就是见她老去镇上那家网吧,说去查资料,给娃报志愿。我说她娃才上初中报啥志愿?小云咬着吸管笑,说那谁知道呢,反正有回我见她在网吧门口上了一个男人的车,黑色的,车牌我记着尾号是3。我查了一下,峰回路转朋友圈晒过车,尾号3,黑比亚迪。
我彻底坐实了。可坐实之后我反而不会了。我手里捏着视频,发给三哥?他那个暴脾气,去年工地上跟人打架,一钢管把人家胳膊打折了,赔了三万八。要是看了这视频,他能连夜坐火车回来把三嫂腿打断。然后呢?两个孩子,一个初中一个刚会走,判给谁?三嫂要是进去了,小的谁带?我妈高血压,七十了,瞒不住事。再说那男的,我查过,离异,在镇上开驾校,口碑不咋地,前年因为收学员红包被投诉过。这种人,值不值得三哥搭上后半辈子?
我又把视频看了一遍。这回注意三嫂的表情。男人走的时候她脸上没笑,甚至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像赶苍蝇。门关上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十几秒,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我的心差点跳出来。但她没别的动作,就低头把拖鞋正过来,进屋了。灯又亮了一个小时,两点半才灭。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准时起来给小的冲奶粉,朋友圈发了张太阳,配文“新的一天”。底下峰回路转又点赞了。这回她没回赞。
我妈打电话来问三哥中秋回不回,我说回。我妈说那你三嫂高兴了。我顺嘴问,妈你觉得三嫂这人咋样?我妈说挺好啊,就是嘴馋,爱吃零食,你三哥惯的。又说你问这干啥?我说没事,随便问问。我妈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三哥不在家,你多照应着点,别让人欺负你三嫂。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想,到底谁欺负谁。三哥在戈壁滩上晒脱皮,三嫂在空调屋里喝啤酒。可三哥为啥不回来?他说回来一趟路费两千,够娃半年奶粉钱。他说再干三年,攒够二十万就回来开个五金店。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光现在还在不在,我不敢想。
我又去了趟镇上驾校,假装要学车。峰回路转坐在办公室喝茶,四十来岁,胖,脖子上有纹身,纹的是一条蛇盘着个方向盘。他给我递烟,说兄弟放心,包过,三千八。我说这么贵?他说贵有贵的道理,咱有关系。我问他晚上有空没,想请教练吃个饭。他眯着眼笑,说晚上忙,家里有事。我问他媳妇干啥的?他说离了,一个人住。我说那你晚上忙啥?他顿了一下,说打麻将。我点头走了,临走扫了他桌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微信二维码,跟头像那条黑鱼一模一样。
中秋前三天三哥回来了。黑得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二十斤,拎着个蛇皮袋,里头是给三嫂买的羊绒衫,给娃买的葡萄干。三嫂迎出来接袋子,笑得跟平时一样,说晒成驴粪蛋了。三哥搂她肩膀,说想我没?三嫂说想啥,你那破呼噜视频里都听得见。晚上一家人吃饭,三嫂给三哥夹了四次菜,倒了两杯酒。三哥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嫂子在家不容易,你多看着点。我说嗯。他又说,我明年不去了,攒够了。我看了眼三嫂,她正低头剥虾,睫毛垂着,看不出表情。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三嫂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一句:“他回来了,这阵子别联系了。”过了会儿又说:“钱我转你微信了,你把那事办妥就行。”我心里咯噔一下。办妥啥事?
第二天我趁三嫂带孩子去镇上,溜进她家,翻了茶几抽屉。里头有个记账本,密密麻麻记着账:奶粉二百八,电费一百二,三哥转六千,峰回路转转三千。最后一页写着:驾校招生提成,每单五百。我数了数,七单。三千五。旁边还画了个圈,写了两个字:年底。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又看了看监控回放。这回不看画面,听声音。男人走的那天晚上,门关上之前三嫂说了句话,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了十几遍。她说的好像是:“你赶紧的,下回把人带驾校去,别来家。”男人回了一句:“知道了,烦不烦。”
我不知道该信哪一版。是三嫂偷人,还是三嫂在给驾校拉人头拿提成?那男的为啥搂她腰?她为啥穿兔子睡衣给他开门?可如果是偷人,记账本上为啥记得清清楚楚?那三千转账又是什么钱?我翻到前几页,有一笔写着:峰哥借三千,买奶粉。旁边打了个对勾。
我把记账本放回去,又看了眼摄像头。那个独眼龙还亮着小红灯,一动不动盯着院子。我突然觉得它盯的不是三嫂,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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