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安排在下午两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集团大楼,站在门口望了望那面玻璃幕墙。退伍三个月,投了四十二份简历,这是第一个让我来面试的。
楼里装修气派,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前台让我在休息区等,我刚坐下,看见门口进来一个拉推车的大叔。
推车上堆着三个大纸箱,绳子松了一头,最上面那箱歪歪斜斜要掉下来。大叔弓着腰往前拖,脸憋得通红。
我站起来走过去,“叔,我帮你。”
他抬头看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把那箱快掉的搬下来,重新码好,又帮他把推车推进电梯。他按了三楼,我也没多想,跟着进去。
“你来办事?”他问。
“面试。”
“哪个部门?”
“保安部。”我说,“退伍兵,没什么技术。”
他没接话,到了三楼推着车出去了。我继续坐电梯上十八楼。
面试我的HR翻了两页简历,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当过兵,没啥工作经验,待遇要求不高。她点点头说回去等通知,我站起身,心里知道这话多半是客套。
出来走到一楼大厅,看见刚才那大叔坐在门口花坛边上抽烟。
他叫住我,“小伙子,面完了?”
“面完了。”
“咋样?”
“让等通知。”我笑了笑。
他弹了弹烟灰,“过来坐会儿。”
我走过去蹲在花坛边上。他递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他也没客气,自己点上第二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当过几年兵?”
“五年。”
“哪支部队?”
我说了番号,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支部队我晓得,出过不少好兵。”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随口一说。
他又问,“家里哪的?”
“县城,父母都种地。”
他点点头,掐灭烟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直接去最顶层,我是董事长。”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别愣着了,明天早上八点,顶层办公室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他拐进走廊不见了,我才想起刚才看了他胸牌一眼,上面确实有个照片,可我当时只顾着搬箱子,根本没看清名字。
01
第二天我七点五十到了顶层。
秘书领我进去的时候,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泡着浓茶。办公室很大,但东西不多,墙上挂着一幅字:本分做人。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从口袋里摸出退伍证和简历放在桌上,他摆摆手没看。
“昨天为啥帮我搬东西?”
“顺手的事。”
“面试室里就你一个退伍兵,其他人看见我拉推车,都当没看见。”
我没接话。他这话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想想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缺个助理,”他说,“不是端茶倒水的助理,是能办事的。你愿不愿意干?”
“愿意。”我说。
他点了下头,“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五千,过了八千。”
工资比我预想的高一倍。我点头说行。
李建国站起来,“走吧,先跟我回家吃顿饭。”
我搞不清这算什么程序,但还是跟着他下了楼。他开的是一辆老款帕萨特,车漆有些旧了,后座堆着杂物。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不敢多问。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小区里绿树多,楼房不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看着有年头了。
他停好车,带我上了三楼。
门一开,屋里传来争吵声。
“妈这个情况不去养老院不行,上次她自己出去差点走丢,你知道我找了多久?”
说话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件米色针织衫。看见李建国带人回来,她收住了话头。
李建国没接她的话,指着我对屋里说,“这是张浩,我新招的助理。”
又指着那女人说,“我儿媳,刘婷。”
刘婷打量我一眼,勉强笑了下,“你好。”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衬衫,眼神有些涣散。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来回摩挲着娃娃的袖子。
李建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秀兰,我回来了。”
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睛好像认出了什么,嘴里却含含糊糊说,“你……你找谁?”
我心里一紧。
李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饿不饿?中午想吃什么?”
“我不饿。”老太太说完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布娃娃。
刘婷走过来,声音压低了,“爸,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一下,那边我都联系好了。环境不错,有专业护理,不用天天在家看着。”
李建国站起来,脸色有些沉,“我说了,不去。”
“可你天天上班,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啊。”
“你不是在家吗?”
刘婷咬了咬嘴唇,“我也要出门买菜办事……上次她跑出去,我……”
“我会想办法。”李建国打断她,转过头对我说,“张浩,你先在客厅坐,我去做饭。”
他进了厨房。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下。
刘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忽然抬头看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清亮了一瞬,“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李叔新招的助理,张浩。”
“李叔……”她念叨了一句,目光又散了,低头继续摸着娃娃。
十多分钟,李建国端出三菜一汤。土豆炖牛肉、清炒菠菜、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蛋花汤。刘婷出来在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李建国扶老太太到桌边坐下,给她夹菜。老太太吃得很慢,筷子夹不稳,几粒米掉在桌上。
“妈,你慢点。”刘婷说了句,低头扒饭。
李建国没怎么吃,一直在照顾老太太,给她擦嘴,倒水,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
我坐在那,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饭快吃完的时候,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直直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我年轻的时候,”她开口说,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在部队医院,有个病号跟你们一样大。”
李建国愣住了。
我看向老太太,她眼睛里好像有了光,可那光一闪就没了。她又低下头去,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刘婷把碗筷收了,在厨房里洗,水流声哗哗的。
李建国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以前是军医,脑子好使,什么病一看就知道。现在……现在连我是谁都认不清了。”
我看着老太太,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个眼神,那句话,让我觉得她好像并不像大家说的那么糊涂。
可我什么也没说。
02
正式上班第三天,李建国让我熟悉公司业务,给了我厚厚一叠文件。
他说不急,慢慢看,不懂的问他。可他自己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上午开会,下午见客户,晚上还得回去照顾老太太。
第四天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我坐在外间办公室,隔着门听见他说,“又摔了?严重不严重?……好,我马上回来。”
他推门出来,“张浩,我得回去一趟。你跟我一起。”
路上他跟我说,“妈从床上摔下来了,刘婷一个人弄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家,门开着。老太太坐在地上,刘婷蹲在旁边扶着,脸上有些不耐烦。
“爸你总算来了,我根本扶不起,她腿用不上力。”
李建国弯腰把老太太抱起来,放到沙发上。她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撇,像是刚哭过。
“妈,哪里疼?”李建国问她。
老太太摇头,眼神茫然。
刘婷站在一边,“医生说这个病就是这样,后期行动会越来越差,摔跤很正常。”
我站在门口,闻到一股药味。淡淡的,像是中药,又不太像。
“你妈吃什么药?”我问了一句。
刘婷看我一眼,“不就是医生开的那些,治老年痴呆的,调理神经的。”
“我能看看吗?”
她顿了一下,“你又不是医生,看这个干嘛?”
李建国说,“让他看看。”
刘婷不情不愿地从柜子里取出几盒药。我接过来看,都是正规的盐酸多奈哌齐、美金刚,标签上有医院的处方章。盒子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就这些?”
“还能有什么。”刘婷把药盒收了回去。
我又闻了闻那股味道,像是从老太太房间飘出来的。她房间门虚掩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被子凌乱,枕头边放着个保温杯。
下午六点多,李强回来了。
他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进门喊了声爸,看见我在,笑了笑,“这就是新来的助理?”
“张浩。”我伸手。
他握了一下,“李强。”
他走到沙发边看了眼老太太,“妈怎么样了?”
“从床上摔下来了。”刘婷说。
“我不是说了装个护栏吗,在床边上装一下又不费事。”李强皱眉。
“装了睡不好,她半夜会踢。”刘婷反驳。
李强没再说什么,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看。老太太就坐在他旁边,眼睛看着他,他没抬头。
“强强。”老太太忽然叫了一声。
李强抬起头,“嗯?”
“你小时候发烧,妈背你去医院。”老太太说。
李强愣了一下,“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老太太又低下头,好像不确定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刘婷在旁边哼了一声,“脑子不清醒,什么话都往外冒。”
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嫌弃。
晚上吃过饭,李强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帮他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开着,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浩,我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老头子在照顾老人和公司之间两头跑,迟早出事。”
“你有什么想法?”
“我建议送养老院,专业人照顾,大家都省心。我爸不同意,说丢不起这个人。”他摇摇头,“你看今天,又摔了。万一摔出个好歹咋整?”
“那也是妈,哪有往养老院送的理。”我说。
李强愣了一下,看着我,“你是不知道,天天伺候有多累。”
我没吭声。
他拍了拍我肩膀,“你刚来,慢慢就知道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李建国开着车,忽然说,“你觉得我妈那个病,正常吗?”
“什么病?”
“老年痴呆。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脑子退化。可有时候我觉得她清醒得很,说的话,做的事,不像是糊涂人。”
我想到老太太那句“你小时候发烧,妈背你去医院”。
“叔,”我说,“有些老人犯病,时好时坏,可能也有清醒的时候。”
“可能吧。”李建国说,眼睛盯着前方路面。
车窗外路灯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
我又想起那阵药味,还有刘婷看我的眼神。
心里有个疙瘩,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不舒服。
03
李建国让我先住在家里,说是方便照顾。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退伍五年,睡哪儿都行,沙发硬点反而踏实。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我就醒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厨房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刘婷正往粥里放东西。
她扭头看见我,手顿了一下,挤个笑:“醒啦?一起吃。”
“不用,我出去买点。”
我没多问。那个动作太快,也可能只是加糖。
婆婆坐在餐桌前,眼神发直,盯着桌面上一块油渍看。
刘婷把粥端过去,“妈,吃吧。”
婆婆没动,她又推了推,勺子都递到嘴边了。
“我来。”
我接过去,蹲在婆婆面前。
“王姨,吃饭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空了几秒,忽然聚焦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没说话,接过勺子,自己吃起来。
刘婷站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有点急。
那粥我偷偷闻过。
没什么怪味。就是普通的白粥。
白天李建国带我在公司熟悉流程。
他精神不错,进了办公室就像换了个人,走路腰板笔直。
但我注意到他抽屉里放了速效救心丸。
“张浩,你觉得我老婆子咋样?”
中午吃饭时他忽然问。
“王姨人挺好。”我说,“就是有时候不清醒。”
“是啊。”
他夹了口菜,嚼得很慢。
“以前她是军医,你是不知道,多利落一个人。开刀,处理伤口,比我懂。现在……”
他没说完,又把菜放下,不吃了。
下午三点,我提前回了家。
李建国说让我帮忙拿个文件,他落在书房了。
推开家门,听到婆婆房间有声音。
我走过去,门虚掩着。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我听了两句,是军歌。
“向前向前向前……”
调子不准,词也不全,但节奏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张啊。”
眼睛有点清亮。
“王姨,您还记得我?”
“记得。”她点头,“你帮我搬过东西。退伍的?”
“对,五年了。”
“哪个部队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稳,不像是糊涂人。
我说了番号。
她想了想,“那地在河北吧。”
我愣住了。她说的没错。
正想再问,听见钥匙声。
刘婷回来了。
婆婆眼神一下就变了。
又回到那种空茫的状态,低头看照片,不说话了。
刘婷推门进来,扫了我一眼。
“你怎么在这?”
“李总让我拿个文件。”
我退出去,心跳有点快。
晚上吃饭,婆婆又在发呆。
李强回来得晚,进门就窝沙发上看手机,饭都是刘婷端过去的。
“妈今天怎么样?”他问,眼皮都没抬。
“还行吧,就那样。”刘婷答。
李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想说啥,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吃完饭收拾碗筷。
路过婆婆房间,听见她在说话。
凑近听,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建军……建军……”
我去问李建国,“建军是谁?”
他手一抖,杯子的水洒出来。
“我儿子。本来叫这名。”
“那现在怎么……”
“他妈怀他时我在部队,回来晚,户口上成了李强。他妈一直喊他建军。”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阳台抽烟。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挺孤独的。
一家四口,三室一厅,各过各的。
就他还记得,老婆子曾经叫的都是“建军”。
临睡前,我又去婆婆房间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药盒,盐酸多奈哌齐。
我下意识拿起来看了看。
有效期没问题,但日期不太对。
这盒药是一个月前开的,已经快空了。
三个月前的处方,一个月前开的药,现在快吃完了。
说明她吃得很频繁。
可说明书上写着,这药不能多吃。
04
第二天我起得更早。
五点半,天刚亮。
厨房没人。婆婆房门关着。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一、二、三、四……”
很小的声音,在数数。
我敲门。
停了。
“谁?”
“王姨,是我,小张。”
过了几秒,门开了条缝。
婆婆穿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看着我,神志清楚得不像病人。
“小张,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往里瞄了一眼,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是标准的豆腐块。
那手艺,没当过兵的人练不出来。
“您这被子……”
“哦,随便折的。”她脸有点红,往回走,“老了,不规矩了。”
那是军人标准的内务整理。
我退伍五年,都没这水平。
“王姨,您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就是后半夜醒了,睡不着。”
她说着,开始翻抽屉,“药呢?我吃药。”
“您吃啥药?”
“就那个……治脑子的。”
她比划了一下,手在半空停住,忽然表情僵住了。
“我,我要吃药。”
声音有点急。
“您别急,我去拿。”
我转身出房间,正好看见刘婷起来刷牙。
“嫂子,王姨的药在哪儿?”
“床头柜上。”她含着牙刷说,眼睛没看我。
“昨天那个盒子?”
“对,新开的有。我去拿。”
她擦了擦手,走进婆婆房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药瓶。
不是盐酸多奈哌齐,也不是美金刚。
“这是啥?”
“医生新开的。”刘婷很自然,倒了片白色的药片,“说配合吃效果好。”
“我能看看瓶子吗?”
她顿了一下。
“看啥?还怕我给她吃错了?”
语气有点冲。
“不是,我就想记个名字,以后好帮王姨买。”
我没退让。
她把瓶子递过来,瓶身光溜溜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
“医生开的,我也不懂,你问他去。”
我接过瓶子,空了。
闻了闻,有股苦味,带点甜。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不像普通的维生素。
“这药啥时候开的?”
“上周,怎么了?”
“标签呢?”
“可能撕了,泡水弄湿了。”她拿回瓶子,扔进垃圾桶,“行了,药吃了,你该上班了吧?”
婆婆已经靠回床上,眼神又开始涣散。
半张着嘴,嘴角有点涎水。
刘婷给她擦了擦,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粗暴。
可我看得出,老婆子在发抖。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着拳头。
我转身去公司。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空瓶。
没有标签,没有名字,婆婆清醒时叠的豆腐块,还有她发抖的手。
李建国见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没睡好。”我说。
他没追问,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晚上回家吃饭,我让刘婷多做一个菜。”
我点头,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个事。
今天得早点回去。
下午四点半,我跟李建国说去楼下拿个快递。
其实我提前回了家。
婆婆一个人在家。
我开门时她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
我关掉电视。
她茫然地看着我。
“王姨,是我。”
“小张……”
她声音有点抖,抓住我的手。
“我是不是吃错药了?”
“您为啥这么问?”
“我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不清。”
她用力捏着我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以前能记住,现在记不住了?”
“不是记住,是……是想不起来。可我知道我吃过什么。”
她舔了舔嘴唇,“甜的,有点苦,吃完就困。困得厉害,做梦都做不清楚。”
我心里一紧。
“王姨,那个药,刘婷说医生开的。是哪个医生?”
她摇头。
“我不记得了。好像……没去医院。”
“没去医院?”
“她说是熟人带的药,效果好。”
婆婆说完,忽然又傻了。
“我,我在哪儿?”
她看着四周,眼神惊恐。
“在我家,李总家。”
“李总?哪个李总?”她浑身发抖,“我害怕,我害怕,”
我抱住她肩膀,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您没事。”
她渐渐安静下来,身体还在抖。
头靠在我肩上,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听了几遍才听清。
“别吃她给的饭,别吃她给的饭……”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的“她”是谁,我不需要再猜了。
晚上刘婷回来,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做菜、盛饭,端着粥送到婆婆嘴边。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那粥里,有问题。
05
我没立刻告诉李建国。
没有证据,我不能瞎说。
万一误会了,就是挑拨人家家庭关系。
但婆婆那句“别吃她给的饭”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没去公司。
李建国出门后,我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
七点二十,刘婷出门买菜了。
她每天这个点去菜场,雷打不动。
我等她走远,掏出钥匙开了门。
婆婆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推门进去,她还在睡。
床头柜上的药盒推开了。
我在枕头底下摸了一圈。
没有。
又翻了一遍被子。
还是没有。
我蹲下看床底。
扫了一圈,垃圾篓里有个小纸团。
拿起来打开,里面包着一小袋白色粉末。
像药粉,又像碾碎的药片。
我凑近闻了闻,甜苦味。
和那个空瓶的味道一模一样。
婆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
我赶紧把纸团揣进兜里,关上门。
心跳得厉害。
这包粉从哪来的?谁放的?为什么会在垃圾篓里?
我站在客厅,慢慢理思路。
婆婆枕头上没找到药瓶,垃圾篓里却有药粉。
说明打扫过,或者故意扔掉的。
刘婷早上买菜,中间有半小时她不在。
那药粉是谁放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婆婆自己藏的。
她清醒的时候,故意留下证据。
我想起她昨天抖着手抓住我,指甲掐进我肉里。
那不是在害怕,是求救。
中午李建国回来吃饭。
我把那包药粉放在餐桌上。
“李总,嫂子给王姨吃的药里,有这东西。”
他看了一眼,皱眉。
“这是什么?”
“不清楚,但王姨说,吃了这个就犯困。”
刘婷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药粉,脸一下就白了。
“你,你翻我们家了?”
“嫂子,大嫂。”我看着她,“王姨最近精神越来越差,你有没有想过,跟这药有关系?”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冲过来,一把抓起药粉。
“我这是给她补脑的!进口营养品!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进口营养品,标签呢?说明书呢?”
“扔了!”
“扔哪儿了?”
“你管我扔哪儿了?”
她声音尖起来,“张浩,你算什么东西?你才来几天,就敢管我们家事?”
李建国站起来,“刘婷,你先别激动。”
“我不激动?他这是诬陷我!”
她眼睛红了,“爸,你信他还是信我?”
李建国没说话。
他看着刘婷,又看着那包药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李强呢?让他回来。”
“他开会!”
“打电话。”
刘婷掏出手机,手指发抖。
电话接通,李强的声音从免提传出来,“干嘛?开会呢。”
“你爸让你回来。”
“什么事啊忙得很……”
“你妈的事。”
半小时后李强到家。
他看了一眼桌上面的药粉,又看刘婷。
“这是我让买的。”
“你?”
“对,进口安眠药,磨成粉放的。去年医生不是说我妈睡眠不好吗?我看她晚上总醒,就让刘婷给她放点。”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医生开的?”我问。
“对,小区门口诊所。”
“处方呢?”
李强愣了一下,“就,就给我开了,小诊所还要啥处方?”
我盯着他看,他眼神有点晃。
“安眠药不能研磨服用,剂量很难控制。长期服用会有耐药性和认知损伤。你一个公司高管,这个应该懂吧?”
李强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毒害我妈?”
“我没说毒害,我说的是剂量问题。”
“你他妈一个退伍的,懂什么医术?”
他站起来,手指着我。
李建国拍桌子,“够了!”
声音不大,但桌子震了一下。
“都别吵了。”
他看向我,眼里有点浑浊。
“张浩,你觉得这事大不大?”
“很大,李总。你夫人的病情,可能不是老年痴呆,是药物影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我转身去了婆婆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神清亮。
“小张。”
“王姨。”
我从枕头底下摸了一圈,这次摸到了。
一个空的安定药瓶。
标签还在,上面写着:安定片,5mg/片。用法用量:每晚睡前口服12片。
生产日期三个月前,批号清晰。
我把药瓶递给李建国。
他接过去,手在抖。
“秀兰……”
婆婆抬头,忽然叫了他一声。
“建国。”
叫的是名字,不是“老李”或“你”。
“我,我没糊涂。”
她声音发抖,“我装的。不装,她就不停地加药。”
“谁?谁加药?”
“刘婷。”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每天早上一杯粥,里面放药。我假装喝了,其实倒了一些到花盆里。可有时候躲不掉,她就盯着我喝。喝完就困,脑子转不动了。”
李建国手一松,药瓶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我弯腰捡起来。
“这药是你自己吃的,还是她喂的?”
“我都吃。但我以前只吃一次,现在一天吃三次。白天也吃。吃了就睡,醒了也不知道几点。”
她看着李建国,“我不想睡,我想看着你。”
李建国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
婆婆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儿子娶她的时候,你不也很满意吗?”
李建国没说话。
他低下头,肩在抖。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手里握着那个药瓶,凉的。
李强突然冲进来。
“妈,”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不知道这事,我真的不知道,”
他回头看刘婷,“你说那是中药!”
刘婷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她脸上挂着冷笑。
“中药?”
她重复了一遍,“是,我说是中药。你信了,你爸也信了。你们全家都信了。”
她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强,你妈那点养老金,够花几年?”
李强愣住了。
“什么养老金?”
“我就问,你妈那点军医退休金,够你爸活几年?”
她笑着,眼睛却像冰刀子。
“你爸那公司,欠的账,你自己心里没数?”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刘婷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门“哐”一声关上。
客厅里,就剩我们几个人。
李强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婆婆攥着李建国的手,低声啜泣。
我握着那个药瓶,知道事情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养老金。
数字。
还有我一直在怀疑的那个事,刘婷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她图什么?
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钟声一样。
一下,又一下。
这个家,快碎了。
06
我握着药瓶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李建国抬起头,眼睛红透了,但没哭出声。
他拍了拍婆婆的手,“秀兰,你躺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李强还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扶他,“哥,你起来。”
他没动。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声音闷在地板上,像闷雷。
婆婆侧过头,看着他。
“建军。”
她叫得轻,像叫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李强浑身一抖。
“妈……”
“起来吧。”
婆婆闭了闭眼,“地上凉,你也四十的人了。”
李强站起来,眼眶里全是泪。
他走到婆婆床边,蹲下来,脑袋埋进她膝盖里。
像小时候那样。
我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客厅里没人,刘婷的包和钥匙还在玄关上。
她没开车,应该是走路走的。
我走到阳台,掏出手机。
那天早上我顺手在楼道装了摄像头。
退伍兵的习惯,进出总想看看谁来过。
我把手机连上摄像头回放。
画面里,每天早上六点三十五分,刘婷准时进厨房。
切菜,热粥,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白色粉末进粥碗。
动作熟练,不超过三秒。
像做了千百次。
我录了下来,存进手机加密文件夹。
回到客厅,李建国刚好从书房出来。
他看了眼我的表情,“发现什么了?”
“您先坐。”
我打开手机,把视频调出来,放在茶几上。
李建国看着画面里刘婷的动作,脸越来越白。
“这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又看了一遍。
看完第三遍,他把手机推回来。
“你说,我该怎么办?”
声音沙哑,像老了很多岁。
“李总,这是您家事。”
“我问你意见。”
他盯着我,“你当过兵,你说话直。到底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第一,停掉那个粥。大嫂这两天不会回来,正好。第二,带王姨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抽血验药,留证据。第三,”
我顿了顿。
“查一下王姨的养老金账户。”
李建国瞳孔一缩。
“你怀疑什么?”
“刘婷临走前问的那句‘养老金够花几年’,不像是随便说的。”
“她一个家庭主妇,又不工作,怎么突然关心起养老金来了?”
李建国没再问。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周,帮我查一下我爱人的退休金账户,最近两年的流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挂断后,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
“张浩,我今年六十五,打了一辈子仗,做了一辈子生意。到头来,被自己儿媳妇耍了。”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他苦笑,“我一直以为,一家人就是一家人。钱的事,能忍则忍。没想到,”
“李总,现在说这些还早。等查清楚再说。”
他点头。
“明天,你陪我去医院。带我妈去检查。”
这一晚李强没走。
他睡在客厅沙发上,一夜没合眼。
我听见他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婆婆去医院。
李强坐后头,手里攥着婆婆的医保卡。
一路无话。
挂号,抽血,等结果。
婆婆全程很安静,配合得像个体检的老兵。
“以前在医院里,我给人抽血,倒过来。”
她笑了笑,露出单侧酒窝。
“现在我让人抽。”
护士听了也笑,“阿姨当过兵?”
“军医。二十六年。”
她说完,忽然愣住。
“我记不起来了,是多少年来着?”
李强后头补了一句,“二十六年零七个月。”
婆婆看了他一眼,眼有些亮。
“你还记得。”
“妈,我记得。”
检查结果下午才出来。
我让李强陪着婆婆在休息区等,自己去拿报告。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
“老先生,你母亲血液里检测出超剂量苯二氮䓬类药物成分,安定片的代谢物。浓度远超治疗剂量,长期服用会导致认知功能障碍,甚至痴呆样症状。”
“如果停药呢?”
“会逐渐恢复。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神经细胞的损伤程度。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
我把报告折叠好,放进内兜。
走出诊室,走廊尽头的阳光刚好照在李强脸上。
他正弯着腰,给婆婆系鞋带。
我走过去,把报告递给他。
他看完,手在抖。
“妈,我们回家。”
他扶起婆婆,声音发抖,“以后我做饭给你吃。”
婆婆拍拍他的手,笑着说好。
我看着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掏出手机,给李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李总,查养老金账户了吗?”
隔了十分钟,他回了三个字。
“查了。”
“两年,转了将近八十万。每个月五万到八万不等,收款账户叫刘志强。”
刘志强。
刘婷的弟弟。
我听过这个名字,在刘婷跟她闺蜜的语音里。
她说,弟弟要买房子,首付缺钱。
她说,妈的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先给弟弟用。
她说,公公公司账面上也没钱,不如先转移一点。
没想到,是八十万。
而且,只是被发现的部分。
那天下午我回到小区门口,没急着上楼。
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把楼顶染红。
婆婆从医院回来,精神状态明显好了。
她主动去厨房烧了壶水,颤巍巍地端着。
李强想接,她不让,“我能行。”
李建国从书房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伴儿烧水。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张浩那个退伍兵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两个老人,看着那个曾经冷漠的儿子。
忽然觉得,这个家,也许还有救。
只要真相没被彻底埋没。
只要还有人愿意回头。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瓶和监控录像。
李建国还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但我已经决定了。
这浑水,我蹚定了。
为了那个叫我“小张”的军医,也为了我当年没来得及对我妈说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07
那一晚,我睡在沙发上,没关灯。
药瓶在口袋里硌着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婆说的那些话,刘婷临走时那个眼神,李强跪在地上的样子,全在我脑子里转。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李强在做早饭。他系着围裙,手生,鸡蛋煎糊了半边。看到我,他扯了扯嘴角:“凑合吃吧。”
我没接话,去倒了杯水。
李建国从楼上下来,眼睛红肿,一夜没睡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李强,没说话,坐到餐桌旁。
“爸,”李强端着盘子过来,“我做了早饭。”
李建国没动筷子。他看着李强,问:“刘婷呢?”
“回娘家了。”
“昨晚没回来?”
“没。”李强低下头,“她打电话说,想冷静几天。”
李建国拿起筷子,又放下。“她说那句‘养老金够花几年’,你听明白了吗?”
李强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盯上你妈那点钱了。”李建国声音很轻,“你妈是军医退休,每个月退休金加补贴,一万多块。这两年她一直在管账,我从来没过问。”
“爸,你的意思是,”
“我已经让财务去查了。”李建国打断他,“你今天别去公司了,跟我去银行。”
李强脸白了。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口袋里那个药瓶,还有存储卡里的监控视频,该不该现在拿出来?
李建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张浩,你也来。”
到了银行,李建国直接找了行长。
他拿出授权书和王秀兰的身份证,要求调取这两年所有的转账记录。行长看了看,让柜台办理。
等待的时候,李强一直低着头。
“爸,要不要先问问刘婷?”
“问什么?”李建国盯着他,“问她往你妈饭里加了什么?”
李强不说话了。
柜台那边,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沓流水单。李建国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我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
“每月五万,转到刘志强账户。”李建国把单子拍在桌上,“刘志强是谁?”
李强脸更白了:“刘婷弟弟。”
“两年,八十万。”李建国声音有点颤,“你妈那点退休金,全转走了。”
“爸,这钱,”
“这钱哪去了?”李建国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妈看病住院的钱,都是我另外掏的!”
李强低着头,不说话。
我接过流水单,一页一页翻。从两年前开始,每月固定日期,转出五到八万不等。收款账户名字:刘志强。
我忽然想起婆婆说过的话。“我不想睡,我想看着你。”
她不想睡,是因为害怕睡过去就醒不过来。害怕那些药,那些偷偷摸摸加进粥里的药。
可刘婷想要什么?钱?
我看了看李强,他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他知道吗?他到底知不知道?
从银行出来,李建国没说话,直接去了公司。
他让我跟他进办公室,关上门。
“张浩,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李总,这是你家事,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了。”他打断我,“你来了以后,才发现这些事。要不是你,我还以为秀兰真得了老年痴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嫂子为什么这么做,得先搞清楚。是为了钱,还是有别的,”
“我已经让人去查刘志强了。”李建国坐回椅子上,“他开了一家建材店,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
“那钱,”
“钱都投进去了。”李建国点了根烟,“我让人侧面打听过,刘志强去年买了辆奥迪,今年又换了大房子。”
他没说下去,但我听明白了。
刘婷转走的那些钱,给她弟弟买了车,买了房。
“李强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还能让她这么干?”
我点点头。
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婆婆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神经功能有一定恢复,但需要继续治疗。建议家属去一趟。
“我去。”我说。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正坐在病床上吃饭。她看到我,露出一个笑容。
“小张来了。”
“王姨,检查结果挺好的。”
“我知道。”她放下勺子,“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以前那些药吃下去,整个脑子像被糊住了一样。现在停药几天,清醒多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
“王姨,你以前在部队当军医?”
“干了三十年。”她眼睛亮了一下,“在野战医院,什么伤没见过。后来调到军分区门诊所,退休的时候是个副师级。”
“那退休金,”
“一个月一万两千多。”她笑了笑,“我本想着,这些钱留着,以后给孙子出国留学用。谁知道……”
她没说下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姨,你知道这两年你的退休金去哪了吗?”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是不是刘婷拿走了?”
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我猜到了。”她睁开眼,“去年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明明没怎么花钱,可存折上的数字一直往下掉。我问刘婷,她说帮我理财了。”
“你没告诉李总?”
“我告诉他,他会信吗?”她苦笑,“那时候,我在他眼里就是个脑子糊涂的老太太。”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姨,那你怎么确定是刘婷干的?”
“去年有一天,我偷偷翻过抽屉。”她声音很轻,“看到一张转账单,转给她弟弟的。我怕她发现,又放回去了。”
“那你,”
“我没敢说。”她看着我,“我要是说了,她肯定会变本加厉。所以我装得更糊涂,让她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监视器拍到她每天往你粥里加药。”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有几次我假装没喝,她就盯着我,非得看我咽下去才走。”
我看着她,心里发堵。
这个当了一辈子军医的女人,被自己儿媳妇下了一年多的药,却一个字都不敢说。说出来给谁听?丈夫?儿子?谁也帮不了她。
“王姨,你恨她吗?”
她沉默了很久。
“恨。”她说,“但我更恨我自己,怎么把这个家过成这样了。”
窗外,风吹动树叶。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是李建国打来的。
“张浩,你回来一趟。”他声音低沉,“刘婷来了。”
08
回到别墅,客厅里坐满了人。
李建国坐在沙发正中,李强站在旁边,刘婷坐在对面的沙发里,翘着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茶几上摊着那些转账单。
“刘婷,”李建国开口,“这些钱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刘婷笑了笑,“不就是每个月给家里转点钱吗?”
“转给你弟弟?”
“对啊,我弟开建材店缺钱,借了点周转。”
“借?”李建国拿起一张单子,“两年,八十万。这叫借?”
“爸,你这是查我?”刘婷收起笑容,“你查我?”
“我查的是钱。”李建国把单子放下,“你弟弟的建材店,去年买了奥迪,今年换了房子。那些钱哪来的?”
刘婷脸色变了。
“爸,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那八十万哪去了?”
“给我弟弟了!”
“凭什么?”
“凭我是他姐!”刘婷站起来,“我弟弟有难处,我帮帮他怎么了?”
“用你婆婆的退休金?”
刘婷哑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刘婷,”李强开口了,声音发涩,“你跟我说实话,我妈那些药,”
“药怎么了?”刘婷打断他,“你不是也说了,那是安眠药!”
“安眠药你加那么多干嘛?”
“她睡不着,我就多加了点。”
“多加点?”李强声音大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说再吃两个月,她可能就真傻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李强瞪着她,“药是你加的!”
“是你让我加的!”
“我让你加的是安眠药,不是让你加一整瓶!”
两个人吵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李建国猛地拍了桌子。
“够了!”
安静了。
刘婷冷冷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一家子,就欺负我一个外人。”
“刘婷,”李建国看着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看着他,“我想要的是你们李家的钱。”
李强愣住了。
“钱?”
“对,钱。”刘婷看着他们,“你以为我嫁给你,图什么?图你这人?你家公司早就资不抵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强的脸白了。
“你,”
“你爸那公司,这几年一直在亏钱。他还死撑着不肯卖,要不是你妈的退休金撑着,这日子早过不下去了!”
李建国没说话,但他攥着沙发扶手的手,指节发白。
“所以我拿那些钱,帮我弟弟怎么了?”刘婷看着他们,“反正也是要亏的,不如拿出来干点实事。”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加药?”刘婷冷笑,“我不加药,你妈能听我的话?我不加药,她能把钱给我?”
李强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婆婆的退休金,刘婷图谋的养老金,这些钱,原来早就被她盯上了。
可婆婆知道吗?
“你知道我妈以前是军医吗?”李强忽然问。
刘婷愣了一下:“军医又怎样?”
“她不糊涂。”
“什么?”
“那些药,她都偷偷倒掉了。”李强看着她,“她一直清醒着。她知道你在做什么。”
刘婷的脸,一瞬间白了。
“你妈,”
“她装的。”李强声音发抖,“她怕你加更多药,就装糊涂,装什么都不记得。你喂她吃药,她假装吃了。你转钱,她假装不知道。”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强看着她,“我妈在部队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点把戏,她早就看穿了。”
刘婷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不可能,她明明,”
“她明明什么?”李强走近她,“她明明痴呆了对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加药,她都乖乖喝掉?不是她傻,是她怕你换别的法子!”
刘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忍了一年多。”李强声音哑了,“你加药,她喝。你转钱,她不吭声。你以为你赢了?其实她是在保命。”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那里,想起婆婆在医院说的那些话。
“我不糊涂。”
“我装的。”
“不装,她就不停地加药。”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个当了一辈子军医的女人,被逼到装疯卖傻来保命。她不是斗不过刘婷,她是不想让儿子为难。
“刘婷,”李建国站起来,声音很轻,“你今天回来,到底想说什么?”
刘婷抬起头,脸上挂着泪。
“我想离婚。”
李强愣住了。
“离,离婚?”
“对。”刘婷看着他,“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妈的事,是我不对。但你们一个查我,一个监视我,我待不下去了。”
“离婚可以。”李建国说,“但那些钱,你得还回来。”
“没钱。”
“那你弟弟的车和房,”
“那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刘婷!”李强喊起来,“你拿我妈的养老金,给你弟买车买房,现在说跟你没关系?”
“我说了,是借的。”
“那你让他还!”
“他没钱。”
“那你就把钱吐出来!”
李强冲过去,被李建国拦住。
“李强!”他吼道,“别动手!”
李强停下来,浑身发抖。
我看着刘婷,她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
“行,我走。”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强,你妈那八十万,算是给你家买的教训。”
门“砰”地关上。
李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建国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小张,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
“王姨,刘婷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
“让她离。”
“可是,”
“这婚,早该离了。”她说,“这两年,她把我熬坏了,也把我儿子熬傻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小张,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帮我把东西从别墅搬出来。”
“搬哪?”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房子。”她笑了笑,“以后,我一个人过。”
“王姨,”
“别劝我。”她说,“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当年在野战医院,子弹从头顶过,我都没怕过。现在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
夕阳西下,血一样的红。
09
第二天一早,我跟李建国请了假,去医院接婆婆。
她收拾好了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包,简单得像出差。
“王姨,去哪儿?”
“锦绣花园,16栋302。”
我帮她拎箱子,她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步子稳当,腰板挺直。不像个被下药一年多的病人,倒像个刚出院的老干部。
上了车,她看着窗外,没说话。
到了地方,我帮她搬东西上楼。一室一厅,打扫得很干净。阳台上还有一盆茉莉花,正开着。
“以前战友的房子,她出国了,让我帮忙看家。”婆婆放下包,打量了一圈,“挺好的,一人住着清净。”
我帮她收拾东西,把衣服挂进柜子,把洗漱用品摆好。
“王姨,李总知道这事吗?”
“知道。”她在沙发上坐下,“他昨晚来医院了,跟我谈了一晚上。”
“那他,”
“他让我回去,我说不回。”她倒了杯水,“那个家,住了三十年,住够了。”
我没说话。
“小张,”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太倔?”
“不是。”
“那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我想了想。
“王姨,你要是回去,刘婷已经走了。那个家,就剩你和李总、李强三个人。”
“是啊。”她喝了口水,“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门铃响了。
我开门,李建国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秀兰。”
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给你带了汤,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放桌上吧。”
李建国把保温桶放下,看了看这个一室一厅,眼眶有点红。
“秀兰,跟我回去吧。”
“不回了。”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可是,”
“没有可是。”婆婆站起来,看着他,“建国,这三十年,我跟着你,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你创业,我跟着你吃苦。你赚了钱,我跟着你享福。你亏了,我跟着你熬。”
她顿了顿。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我最不能忍的,是你儿子娶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李建国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婆婆看着他,“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就像你不愿意承认,你那个公司早就不行了。”
李建国没说话。
“你守着那个破公司,守着那点面子,结果呢?你儿子成了软蛋,你儿媳成了财狼,我被下了一年的药。”
她声音发颤,但没哭。
“我现在不要你那些钱了,也不要你那个家了。我有退休金,够我活。你要是还念着旧情,就别再劝我回去。”
李建国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
“秀兰,是我对不起你。”
“不用说这些了。”婆婆摆摆手,“你回去吧,我累了。”
李建国慢慢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婆婆。
她坐在沙发上,挺直腰板,看着窗外。
茉莉花的香味飘进来。
“王姨,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她说,“我这一辈子,给别人活太久了。现在,该给自己活了。”
下午,李强来了。
他带了一堆水果,还有一个信封。
“妈。”
“来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二十万。你拿着用。”
“我不要。”
“妈,我知道不够。但我会继续攒的。”
“李强,”婆婆看着他,“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不是刘婷拿了多少钱,而是你,你连你妈被下药都看不出来。”
李强低着头。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婆婆说,“你以后的日子,你自己过好就行。”
“妈,我跟刘婷离婚。民政局,下周一。”
“离了好。”
“那房子给她了,车也给她了。我净身出户。”
婆婆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傻不傻?”
“我不傻。”李强抬起头,“我只是不想欠她的。那些钱,当我买了个教训。”
“那你去哪住?”
“公司宿舍。”
婆婆没说话,拿起那个信封,塞回他手里。
“这钱你拿着,重新开始。”
“妈,”
“别叫我妈。”她说,“等你真有了出息,再叫。”
李强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陪他下楼。
“张浩,”他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可那是我妈。”他说,“我把她害成那样。”
“你想弥补,就好好干。”
他点点头,走了。
晚上,我回别墅收拾东西。
婆婆让我把她房间里的东西都搬走,只留下家具。
我打开衣柜,里面有件军大衣,洗得发白了。口袋里有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婆婆穿着军装,站在野战医院门口。年轻,英气。
背后写着一行字。
“1985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王秀兰。”
我心里一紧。
一个经历过战争的女人,被自己儿媳妇下了一年多的药。
她在战场上都不曾屈服,却在儿媳妇面前装痴卖傻。
这不是怕。
是爱。
爱那个儿子,爱那个家。
我拿起照片,放进包里。
窗外,月亮很圆。
过了两天,我刚到公司,就听见李建国办公室传来争吵声。
推门进去,刘婷站在里面,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
“这是刘志强?”我问。
刘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是谁?”刘志强看着我。
“张浩,董事长助理。”
“哦,”他笑了笑,“就是那个退伍兵啊。”
我没接话。
“爸,”刘婷看着李建国,“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那八十万,我可以还你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四十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算是我这两年操持这个家的辛苦费。”
李长城气得脸发白。
“刘婷,你要是还有点良心,”
“良心?”刘婷笑了,“我有什么良心?你儿子娶我那年,你家是什么光景?头三年,我跟着你们挤在出租屋里,吃了多少苦?”
“那也不是你下药的理由!”
刘婷不说话了。
“姐,”刘志强开口了,“别跟他们废话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法院的开庭通知。我姐已经起诉离婚了。”
李建国没看。
“离就离。”
“爸,”刘婷看着他,“你就不怕家丑外扬?”
“还有什么家丑?”李建国看着她,“你下药、你偷钱,哪一件不是你的错?”
刘婷脸色变了。
“你,”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志强收起文件,“法庭上见。”
他们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们。
“还有什么事?”刘志强回头看着我。
“你姐拿的那些钱,你就不怕我报警?”
他脸色变了。
“你一个退伍兵,管什么闲事?”
“我管的不是闲事。”我说,“我管的是王姨的命。”
刘婷盯着我,眼里带着恨意。
“你等着。”
他们走了。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好几岁。
“张浩,”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失败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公证处。”
“公证处?”
“对。”他说,“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10
公证处的大厅冷清,就我们两个人。
李建国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玻璃窗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皱纹比平时更深。
“张浩。”
“嗯。”
“你说,我这辈子,赚那么多钱,图什么?”
我没接话。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来走向窗口。
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她翻看着李建国递过去的材料,眼神渐渐变了。
“李先生,您确定?”
“确定。”
我在旁边站着,看不清那些文件。只听到几个词,“老兵基金会”、“资产捐赠”、“执行人”。
心跳漏了一拍。
李建国签完字,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是我见过最像兵的人。”他说,“不是因为你当过兵,是因为骨头硬。”
我想说什么,喉咙堵得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李强打来的。
“爸!你们在哪儿?刘婷她哥带人来了,说要把妈的东西全搬走!”
李建国脸色一沉。
“让他们搬。”
“可,”
“我说了,让他们搬。”他挂了电话,看着我,“走,回去。”
车开回别墅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刘志强正指挥人往外抬东西,刘婷站在旁边,抱着手臂。
李强挡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你们不能这样,”
“让开。”刘志强推了他一把。
李建国下了车,不紧不慢走过去。
“搬完了吗?”
刘志强愣了一下。
“李叔,不是我要做得绝,是你们,”
“我问你搬完了没有。”李建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刘志强哼了一声,刚想说话,刘婷拉住了他。
“爸,我不是,”
“别叫我爸。”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我今天去公证处,把名下所有资产捐给了省老兵基金会。”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婷的脸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捐了。”李建国说,“不是留给你的,也不留给李强。全部捐给那些老兵,治病、养老、安家。”
“你疯了!”刘婷声音尖起来,“那是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什么?”李建国看着她,“我李家欠你的?”
刘婷嘴唇发抖,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愿意嫁到你们家?”她咬着牙,“李强什么都听你的,你老婆嫌弃我出身差,我伺候她两年,她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李建国没说话。
“那些钱是我妈看病的钱!”刘婷眼泪流下来,“我妈等钱做手术,你们有钱人一天赚的,够她活三年!”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李强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用吗?”刘婷擦了一把眼泪,“你连你自己妈都管不了,你能管谁?”
沉默。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簌簌响。
李建国站了很久,缓缓开口。
“你妈看病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刘婷不吭声。
“如果早说……我会不管吗?”
“我一个外人,凭什么让你管?”刘婷声音沙哑,“反正都是假的,你们家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李强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李叔,要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建国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但将军令,已经发了。”
“爸!”李强抬起头,满脸的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建国没看他。
“我捐了百分之八十。”他说,“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留给你妈养老。你们要是还想做人,自己去挣。”
刘志强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
“李叔,我妹妹,”
“你妹妹的事,她知道怎么办。”李建国打断他,“法院怎么判,我认。但家产,一分也别想多拿。”
刘婷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往下掉。
她突然跪了下来。
“爸……”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不该……”
李建国没动。
李强也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爸,是我不孝,我不配当儿子……”
院子里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吹着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李建国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起来。”
声音很低。
“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也不需要你们的跪。”他抬头看着天,“王秀兰跟了我一辈子,我对不起她。”
他顿了顿。
“你们走吧。”
刘婷哭着爬起来,拽着刘志强上了车。面包车发动,轰隆隆开走了。
李强还跪在地上。
“爸……”
“你也走。”李建国没回头,“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李强站起来,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李建国。
风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是老泪。
“张浩。”
“在。”
“陪我去看看你婆婆。”
11
一年后。
省老兵基金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强端着一箱资料走进来。
“张哥,这个月的报销单。”
我接过来翻了翻,都是老兵们的医疗费票据。
“你爸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李强擦了把汗,“每周去老兵活动中心帮忙,精神比去年好多了。”
他瘦了很多,黑了,手掌上全是老茧。净身出户后,他去建筑工地干了半年,后来在老兵基金会找了个后勤的活儿。
刘婷的离婚案判了,李强什么都没争,房子车子全给了她。她拿到钱后,在老家给她妈做了手术。
上个月,我听说她在县里开了家小超市。
李强偶尔提起她,语气已经没那么恨了。
“她也不容易。”他说,“就是走错了路。”
我把报销单理好,锁进柜子里。
“走,去活动中心看看。”
老兵活动中心在城郊,原先是个废弃工厂,基金会接手后改成了康复和活动场所。
进门就听见笑声。
王秀兰站在乒乓球台前,挥着拍子,跟一个老伙计打得有来有回。
“好球!”旁边几个人鼓掌。
她精神好了很多,头发白了但梳得利索,笑起来皱纹舒展开,像个真正的老太太该有的样子。
“小张来了!”她放下拍子,走过来,“你李叔呢?”
“在后面,跟几个老兵聊天。”
“哼,”她撇嘴,“就知道跟他那些老战友吹牛。”
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
她和李建国还是没住到一起。她住在战友那套房子里,李建国偶尔去看她,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相处。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肯回去。
“年轻时他在部队,我等他。他下海经商,我也等他。等了一辈子,不想等了。”她说,“现在这样挺好,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我没再问。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各自安好。
傍晚,我走出活动中心,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张浩吗?”
“是我。”
“我是刘婷。”
我愣了一下。
“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的手术做完了,挺成功的。”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
“我想跟你说……”她顿了顿,“以前的事,对不起了。”
风灌进领口,我裹了裹外套。
“好好过日子吧。”
“嗯。”她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远方。
李建国走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不抽了,戒了。”
他笑了笑,自己点上。
“刚才刘婷打电话来了?”
“嗯。”
“说什么了?”
“道歉。”
他吐了口烟,没说话。
王秀兰从里面出来,拎着个保温杯。
“老李,走了,回去做饭。”
“哎,来了。”
他掐灭烟,跟着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张浩,你也早点回去。”
“知道了。”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原地,路灯亮了。
桂花香飘过来,像去年一样。
钱没了,家散了,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大概,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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