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那年三十一,在石家庄一家电商公司干了六年运营,从客服干到店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她老公在北京上班,两口子两地分居两年了,她一直想往北京挪。投了俩月简历,终于有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给她发了面试通知,岗位是电商部主管,公司在通州,不大,租的是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
面试约在上午十点。林芳提前半小时到了,前台让她在会议室等。她坐那儿翻了翻公司的宣传册,心里有了点数:公司主要卖床上用品,四件套、枕头、夏凉被这些,天猫店开了五年,销量一直不温不火。
十点过五分,进来一个男的,三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西装袖口还别着个金属扣。自我介绍姓周,是电商部经理,林芳的直接上级。周经理坐下来,翻了翻她的简历,开口就问:“你之前那家店,月销多少?”
林芳说:“旺季八十万左右,淡季四十万。”
周经理点点头:“我们店现在月销稳定在二百万,你来了之后,打算怎么把量再往上冲一冲?”
林芳说:“我看过你们店,评价里老客户复购率不错,但新客拉新好像主要靠直通车烧钱。我之前的做法是先把老客的复购做扎实,用老客带新客,把获客成本降下来,这样冲量才稳。”
周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说的这个太慢了。我们老板要的是三个月内把月销干到四百万。你直接说,刷单你能不能操作?我们之前找过外包团队,效果不好,钱没少花,量没上去,评分还掉了。”
林芳愣了一下。她干了六年电商,刷单这事她不是没听说过,但她自己从来没干过。她想了想说:“周经理,刷单这事儿我不太认同。不是我不会,是我觉得划不来。平台现在查得严,一旦被抓,降权扣分,之前的积累全白费。再说刷来的单没有真实评价,后续退货率也高,算总账不一定划算。”
周经理笑了一下,那个笑林芳说她到现在都记得,嘴角往上咧,眼睛没动:“你干了六年就干出这么个思路?现在哪个店不刷?你不刷,排名上不去,排名上不去就没流量,没流量你跟我谈什么复购?你那些老客能撑起四百万?”
林芳脾气上来了,但还压着:“周经理,我之前的店从零做到八十万,没刷过一单。老客复购占六成,靠的是售后和品控。你们店我看了,差评集中在枕芯跑绒和四件套褪色上,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刷再多单,来一个差评一个,最后还是白搭。”
周经理脸色不好看了,把简历往桌上一撂:“我面了十几个人了,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我讲品控。我是招运营,不是招质检。你就说,刷单你能不能干?能干,下周一上班;不能干,咱别耽误彼此时间。”
林芳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推:“那我可能确实不合适。您再找找别人吧。”
她转身去拉会议室的门,手刚碰到把手,门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件灰夹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挺深,看着像个看门大爷,但说话底气很足:“小周,你这嗓子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周经理赶紧站起来:“陈总,您怎么过来了。”
林芳才知道这是董事长。陈总看了她一眼,问:“你是来面试的?”
林芳点头。陈总又问:“刚才你说,不刷单也能做起来?”
林芳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细了,把她之前怎么处理差评、怎么跟工厂返单改版、怎么用老客群做预售,一五一十讲了。陈总听完了,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扭头跟周经理说了一句话,林芳说她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总说:“就她了。你别管了,这人归我直接带。”
周经理脸涨得通红:“陈总,这不合流程……”
陈总摆摆手:“流程我定的。你刚才那套话我听了十分钟了,满嘴刷单烧钱冲量,我问你,去年双十一刷那批单,后来退了多少钱?仓库压了多少货?你跟我说了吗?”
周经理不吱声了。
陈总跟林芳说:“你别听他吓唬你。我这公司开了十二年,前十年没刷过一单,这两年让他搞什么快速起量,搞得乌烟瘴气。我早想换人了。你刚才说的品控那套,我听着在理。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林芳说:“陈总,我得跟我老公商量一下,他在北京,我还在石家庄。”
陈总说:“行,你商量。商量好了给我打电话。”他从兜里摸出张名片,上面就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连公司名都没印。他又补了一句:“你来了之后,电商部你说了算,小周调去管仓库。”
林芳拿着名片出来的时候,周经理还在会议室里坐着,低着头翻手机,一声没吭。她走到电梯口,听见陈总在背后又喊了一嗓子:“哎,那个谁,你叫林芳是吧?你来的时候把你之前那个店的老客群数据带一份,我看看。”
林芳回来跟我学这事,我说你真去了?她说去了,上个月刚入职。现在她管着电商部六个人,周经理还真调去管仓库了,见了她面子上挂不住,头一个星期没跟她说话。后来有回仓库发错货,林芳没告状,自己带着人连夜把两百多单重新打包发了,周经理第二天主动过来递了根烟。
林芳说她现在每个月拿的比以前多三千,但最让她踏实的不是这个。她说上班第一天,陈总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墙上一张发黄的照片说:“这是我九几年摆地摊卖枕套时候照的,那时候一块钱一个,一晚上卖五十个。你记住,生意做多大,根子还在一个枕套上,枕套跑绒,说什么都白搭。”
林芳说她听完这话,心里那点因为跟面试官吵架带来的忐忑全没了。她跟我说:“姐,你说我那天要是不吭声,顺着他说能刷,我现在是不是就在仓库里管打包呢?”
我说那也说不准。但我心里想的是,有些老板看着不起眼,端着保温杯在楼道里溜达,其实啥都听见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