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继父姓刘,叫刘德厚。
我妈嫁给他那年我十五。我亲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老刘。老刘在镇上开五金店。老实人。话不多。来了我家以后。帮我妈干活。供我读书。没红过脸。我管他叫叔。没叫过爸。他也不在意。说叫什么都行。
后来我妈走了。癌症。走之前拉着老刘的手说。老刘。小军就交给你了。老刘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妈走那年我二十六。在外地打工。老刘一个人守着五金店。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我吃了没有。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说那行。挂了。
再后来老刘中风了。
那天早上他去店里开门。倒在柜台后面。隔壁卖五金的赵姐发现的。送到县医院。抢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医生说他这个情况。得有人长期照顾。我那时候在深圳。一个月挣七八千。我辞了工。回了镇上。
二
老刘有个亲儿子。叫刘建业。
是他前妻生的。离婚的时候判给前妻了。跟着前妻去了外省。老刘每个月给抚养费。给到十八岁。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我见过他两回。一回是老刘中风住院。我给他打了电话。他第三天到的。提着一兜水果。在病房里坐了半个钟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哥。我那边工作忙。爸这边你多费心。我说行。
另一回是老刘出院。他回来待了一天。帮着搬了搬东西。又走了。
八年。他回来过三趟。加起来不到一个礼拜。
三
我照顾了老刘八年。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他翻身。换尿布。擦身子。做早饭。喂他吃。他吞咽功能不好。吃一顿饭要四十分钟。稀饭要熬得烂烂的。馒头要掰碎了泡在汤里。吃完洗碗。推他出去晒太阳。中午做饭。喂饭。午睡。下午给他按摩。怕肌肉萎缩。晚上做饭。喂饭。擦身子。翻身。夜里起来两回。给他换尿布。
五金店关了。没收入。我靠打零工。帮人修修水电。装装开关。一个月挣两三千。加上老刘的低保和残疾补贴。够花。不多。但过得下去。
老刘有时候清醒。跟我说。小军。拖累你了。我说不拖累。他说你去找个媳妇。我说不急。他说你不急我急。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四
今年春天。刘建业回来了。
这回待得长。住了三天。头一天跟我聊了聊。问了老刘的身体情况。问了家里的房子。问我五金店的产权。我说房子是老刘的。五金店是老刘的。他点了点头。第二天。他带着一个女的来了。说是他媳妇。两个人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房产证。翻了翻老刘的存折。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他把我叫到院子里。
“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爸这个情况。你照顾了八年。辛苦了。我想着。把他接到我那边去。我来照顾。你歇歇。”
“你接过去?你那边有地方住?”
“租房子。挤一挤。”
“你工作呢?你不上班了?”
“我媳妇不上班。她照顾。”
“你媳妇照顾?她跟爸见过几面?”
“哥。那是我亲爸。你一个继子。照顾了八年。传出去人家说我这个亲儿子不孝顺。”
“你怕人家说你不孝顺。所以来接他?”
“也不是怕人说。我也该尽尽孝。”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八年。你回来三趟。加起来不到一个礼拜。现在你来了。要接走。你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接房的?”
他站在院子里。脸涨红了。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房子是我爸的。我是他亲儿子。我接他走。房子自然跟着走。”
“房子跟着走。那爸呢?”
“爸也走。”
“你接他过去。租房子住。你媳妇照顾。你上班。你媳妇一个人弄得了?爸大小便失禁。晚上起夜两三回。你媳妇干得了?”
他不说话了。
五
第四天早上。他找了辆车。要搬东西。
老刘躺在床上。看着他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搬。存折、房产证、几件老物件。老刘嘴歪着。说话不利索。但他听懂了。他嘴里呜噜呜噜地喊。手抬起来。指着刘建业。刘建业没看他。继续搬。
我站在门口。没拦。
“刘建业。你搬。搬完了。爸我不留。你接走。但有一句话我跟你说清楚。”
“你说。”
“爸那个存折。八万块钱。是我这八年给他攒的。低保、残疾补贴、我打零工挣的。一笔一笔记着。你要接走爸。钱你带走。但账你得认。八年。我出力。你出钱。按市场价。护工一个月四千。八年。三十八万。你付我一半。十九万。”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存折。看着我。
“你找我要钱?”
“我照顾了八年。你回来就要把人接走。房子带走。钱带走。你把我当什么了。免费护工?”
六
老刘就是这时候坐起来的。
他躺在床上。本来半身不遂。左边身子动不了。但那天他忽然把右手撑着床沿。使劲往上撑。左边身子不听使唤。他就拿右手拽着床架子。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坐了起来。右手一伸。把输液管从手背上拔了。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管。张嘴喊了一声。
“建业!”
声音不大。但清楚。跟平时呜噜呜噜不一样。刘建业站在柜子旁边。手里攥着存折。愣住了。
“爸。你能说话了?”
老刘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拿右手指着刘建业。
“你过来。”
刘建业走过去。站在床边。
“爸。”
“你叫谁爸。你这些年叫过我几回爸。你妈带你走的时候你三岁。我每个月给抚养费。给到你十八岁。你考上大学我给了两万。你结婚我给了五万。你买房我没钱。你打电话来说了一句。爸你没本事。挂了。三年没给我打电话。我中风住院。你待了半个钟头。我出院你待了一天。这八年。你回来三趟。你管过我一天没有。”
刘建业站在床边。脸白了。
“爸。我……”
“你什么你。这八年。是小军伺候我。端屎端尿。翻身擦背。你干过哪样。你今天回来。搬我存折。搬我房产证。你问过我一句没有。你问过我想不想走没有。”
“爸。我是你亲儿子。”
“亲儿子。亲儿子不如人家继子。小军。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老刘拿右手拉住我的手。干瘦。指头蜷着。但攥得紧。
“小军。这房子。归你。存折上那八万。也归你。你刘叔没什么给你的。就这些。”
“叔……”
“别叫叔。叫爸。”
我站在那儿。嘴张了张。
“爸。”
他点了点头。靠回枕头上。喘着气。闭上了眼。刘建业站在柜子旁边。手里攥着存折。搁回去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七
后来刘建业走了。
没搬东西。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他爸一眼。老刘闭着眼。没理他。他拉开门。出去了。车开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个车拐出巷子。
老刘从那以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精神头好了。有时候能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电视。跟我聊两句。有一回他跟我说。
“小军。那天我拔输液管。你怕不怕?”
“怕。我怕你出事。”
“能出什么事。我憋了八年了。那天再不说话。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爸。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说了有用?你那个哥。我说什么他听?他眼里就剩房子和钱。”
他停了一下。
“小军。你以后别学他。人这一辈子。钱重要。但别把钱看得比人重。”
我坐在床边。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拿右手端着。喝了一口。搁下来。
“爸。”
“嗯。”
“那个存折。你留着。以后有事用。”
“给你了就是给你了。你拿着。别跟我推。”
我没再推。装进兜里。老刘靠回枕头上。闭上眼。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瘦。颧骨突出来。但嘴角往上翘着。像是笑了一下。
照顾瘫痪继父八年。他亲儿子回来抢房。继父拔掉输液管坐了起来。说:这房子归小军。存折也归小军。你管过我一天没有?
有些亲儿子,不如人家继子。有些血缘,不如八年端屎端尿。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继父继母?有没有这样的亲儿子?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点个“在看”,转发给更多人。养恩比生恩大。端屎端尿的那个人,才是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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