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上六点四十,我把卷帘门推到一半,卡住了。又使劲往上顶了一把,铁皮哗啦一声滚上去。对门理发店的猫从台阶上跳下来,绕着我脚边走了半圈,又跳回去了。
我把那件灰羊绒衫摊在案子上。袖口拆到一半,线脆,一扯就断。
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拿手背蹭了一下屏幕,是四楼的老太太问她那条毛呢裙子好了没有,说要穿去吃喜酒。我回:好了,中午来拿。
回完往上翻,那条消息还挂在最上头。十二天了,我没点开第二遍。
“我住孟琴那儿去了。你想明白了给我打电话。”
发消息的人叫周维平,我丈夫,结婚十七年。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头天晚上把旅行袋塞进老灰的后备箱,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开走了。
老灰是我那辆两厢车。颜色灰不灰蓝不蓝,六年前买的,名字是我女儿起的,她说这颜色像阴天。
这十二天,我照常开门,照常改衣服,照常跟人说“他出差了”。这话不顺耳,可比另一句省事。卖水果的老刘问我,我说出差。四楼老太太问我,我说出差。说到第三回,我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挺好使。
今天不一样。今天下午三点,有人来看车。
我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钥匙上挂一个小球,是客户改衣服剩下的羊绒线头编的,编得歪,一直没拆。
十点半,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敲得很轻,不像客户。客户都是直接掀帘子进来,喊一声“秀兰”。
周维平站在门口,手里空着,穿那件藏青夹克,腋下夹着手机。
02
“我拿工具。”他说。
我指了指案台底下。他弯腰,把那个铁皮箱子拖出来,轮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声。这套工具是前年买的,一整套,家里从来没用过。
“孟琴家水龙头坏了。”他说完自己停了停,“不是我非要管。她一个女人,拧不动那个。”
我把羊绒衫的袖口翻过来,拿针挑线头,没接话。
“秀兰。”他叫我,“你这十二天,一句话没有。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他把箱子放在脚边,“你看啊,我跟孟琴清清白白。我要是有点什么,我能住到她那儿去?我住过去,就是因为家里待着憋气。你那天那句话,你自己想想,难听不难听。”
那天那句话是“你比人家亲爹还上心”。这话是重了,我承认。可说这话的时候,她儿子刚在我们家吃完第三顿饭,碗还在池子里泡着。
“我那天说话重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认。认完他反倒更来劲:“对吧。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话说出去不管人受不受得了。你一天到晚跟针线打交道,你说话也跟针一样。”
我手上的针停了停。针尖扎在布上,没动。
“行了。”他说,“我也不是回来跟你吵的。我住那边,就是给你个台阶。你想明白了给我打个电话,我晚上就回来。你别犟。”
“嗯。”
他大概把这个“嗯”当成了服软,脸色松下来,弯腰拎箱子。
“车我明天用一下,早上送一舟上学,送完给你开回来。”
孟一舟是孟琴的儿子,上初一。
“明天用不了。”我说。
“什么?”
“明天下午有人来看车。”我说,“我卖。”
他站在门口,箱子把手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你卖车干什么?”
“用不上。我一天在铺子里,车停门口落灰。”
他张了张嘴,像要问点什么,最后说的是:“你先别卖,等我晚上回来咱俩说。”
“你晚上不是住那边吗。”
他没接这句,拎着箱子走了。走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放案台上:“这是上回改衣服的钱,孟琴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袖口还是有点长。”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是我自己开的改衣单,底下那联还压在我这儿。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夹进案台玻璃底下。玻璃底下压着一摞存根,底下那张背面有铅笔字,我自己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一时想不起来。
03
下午三点,老卞来了,骑个电动车,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就这辆?”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轮胎,“六年了?跑得不多啊。”
“跑得不多。拉货用。”
他拉开车门,后座堆着三卷布、一个蒸汽熨斗、一把折叠凳,还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客户送来还没改的衣服。
“女同志开车稳。”他蹲下来看底盘,“车况不错。”
我站在旁边,钥匙攥在手里。
这车是我六年前买的。那年我三十四,铺子开张第二年,接了个给附近小厂改工装的活儿,一百多套,做了三个多月。钱是一笔一笔攒的,攒够数那天我谁也没说,自己去车行提的车。提回来周维平围着车转了三圈,说你怎么不跟我商量。我说我自己的钱。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后来这车基本是他开,我一周开不了两回,他上班远,我铺子就在门口。
“这车我要是不急卖,能给你多问两家。”老卞站起来。
“不了。差不多就成。”
“不问问家里?”
“不用问。”
他没多话,掏出手机按了一阵,报了个数。我没还价,只说:“再给我两天,我清一下东西。”
“行。”他把头盔戴上,瞟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你这车上有感情了吧,还挂个球。”
“客户剩的线头。”
“我还以为是什么讲究。”他笑了一下,骑车走了。
我坐进驾驶座。车里有股太阳晒过布的味道。副驾底下塞着一摞存根,我抽出来翻,最上头那张背面有一排铅笔写的数,横着,旁边一个日期。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锁了车门,我走到巷子那头。隔壁那间铺子空着,卷帘门拉到底,玻璃上贴一张纸,写着出租。我站在门口,把两只胳膊张开,从这头量到那头。我身高一米六,伸开胳膊大概就是个数。
我量了两遍。
量完往铺子走,路过孟琴家楼下。六楼,没电梯。去年十一月她第一次来我这儿改衣服,是件呢子大衣,改完我给她送上门。爬到六楼,我喘得说不出话。她家门开着,玄关窄,鞋柜上摆一盆绿萝,叶子蔫得耷拉下来。我说这盆该换土了。她说她不懂这些。第二天我从铺子里带了半袋土上去,顺手给她换了盆。
她当时非要给我钱。我说不要。
现在想想,土是我自己愿意带的,怨不得别人。
04
第二天上午,我把架子上的布卷全搬下来,一卷一卷码在地上,按颜色排。深灰、浅灰、驼色、藏青。最底下那卷压了两年,抽出来扬起一层灰,呛得我咳了两声。
码到一半,门口有人喊:“秀兰姐。”
孟琴站在门口,手里提一个纸袋,人有点喘。她爬惯了六楼,还是喘。
“我上来的时候,看你这门开着。”她往里走了两步,又站住,“我是不是……不太合适来。”
“进来。”
她把纸袋放案台上:“上回那件毛呢,我拿回去了,袖口还是有点长。你看,是不是我胳膊短。”
我接过来,把袖子翻过来量了量:“长一指。我给你收。”
“哎。”她应了一声,站着没走。
我继续码布卷。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帮我递。我没拦。
“秀兰姐。”她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他那天跟我说家里憋气,问我能不能住两天。我这张嘴,我当时就该说不。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人家一开口,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不行。”她递过来一卷驼色的,“我还跟我儿子说,周叔住咱家,是帮咱俩的忙。你说我这话说得,多不要脸。”
我把布卷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早上送一舟。”她说,“七点二十到校。我四点半就得起来去早市,那个摊子一天不去,人家就换人。我要是能自己送……”
她停住了:“我不是跟你说这些。我不是拿这些堵你。”
“我知道。”
“我劝过他。”她说,“前天晚上我跟他说,你回去。你媳妇一个人守着个铺子,你在这儿算什么。他说他等你打电话。我说你等人家电话,你倒是先打一个。他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也问了。”孟琴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他说他一打,这事就成他的错了。”
我拿粉笔的手停了一下。
“秀兰姐,我下个月得搬家。”她忽然说,“房东要收回去自己住。我正找呢,找着了我立马走,他也不好在那边住。”
“嗯。”
“你别怪他太狠。他这人心不坏,就是轴。”
我把线画完,抬起头:“你玄关那盆绿萝,还活着吗?”
她愣了一下:“活着。你上回给我换的土,它缓过来了。现在长了三片新的,有一片快赶上我手掌大。”
“那就好。”
她张了张嘴,像还想说什么,最后说的是:“那我先走了。衣服你慢慢改,不急。”
她走了以后,我在小凳子上坐下来。
地上是一排码好的布卷,灰的蓝的,齐齐整整。我伸手把最边上那卷扶正了一下。它本来就正着。我又扶了一下。
心里那口气堵着,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吐出来又难看。
我起身,把案子上的线轴一个一个拿起来吹灰,再放回去。数到第十七个,手停住。数乱了,重头数。
05
第三天下午,老卞带人来了。看完车,讲定价,签了字。手续我早备齐了,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压在案台底下压了两天。
车开到巷口,老卞上车打火。老灰的发动机响了两声,着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它往东拐,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周维平是四点多回来的,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得挺快,夹克没拉拉链。
“车呢?”
“卖了。”
他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往巷子里看了一圈,好像车是被我藏起来了。
“你真卖了?”
“嗯。”
“何秀兰。”他叫我全名,“你卖车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的车。”
他噎了一下。过了会儿说:“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事,你连跟我商量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你搬去孟琴那儿,跟我商量了?”
他脸涨了一下,又落下去。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没答上来。
他不进来了,就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没系,我看见那件浅灰羊绒背心,我去年给他改的,收了肩,换了扣。背心翻着,内侧那个线头扣露在外面,是用他自己那件旧毛衣拆下来的线编的,灰里带一点蓝。
“车卖了,那我早上怎么……”他说到这儿停住,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我没接。那半截他自己也知道不能说。
“秀兰。”他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铺子挪到隔壁。那边大,能摆两张案子。”我说,“车卖了,钱还差一点。”
“你挪铺子……”
“盘不下来了。昨天被人租走了。”
他站着,塑料袋被他攥得哗啦响。
“盘不下来你还卖?”
“我得知道我自己能拿出多少。”
他皱着眉,站在那儿,进不来也走不开。
“今天周五。”我说,“小满回来。你回来吃饭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小满回来。”
他嘴唇动了动:“我……我那边。”
“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块空地。老灰在那儿停了六年,地上还有四个轮胎压出来的印子。
我转身进去,把案台玻璃底下的存根抽出来。
最上面那张背面有铅笔字,横着一排数,竖着一个日期。日期是十二天里的第三天。那天他刚搬走,我在铺子里坐到天黑,起来把灯拉开,拿铅笔在单子背面画了隔壁铺子的宽。画完就夹在底下,忘了。
我等的不是他回来。我是等他走远一点,好看看我自己要往哪儿走。
06
小满周五晚上回来,进门先翻冰箱。
“妈,我爸呢?”
“这阵子住外面。”
她拿酸奶的手停了停:“吵架了?”
“嗯。”
“多久了?”
“半个月。”
她撕开酸奶盖,舔了一下:“哦。我周一要带厚被子回学校。”
“我给你找。”
她坐在小凳上喝酸奶,看我给羊绒衫锁边。看了一会儿说:“妈,我同学有件卫衣太长,想改短。”
“拿来。”
“她说给你钱。”
“不要钱。让她带两根冰棍来。”
小满笑了。
晚上我煮面,炒了个鸡蛋。吃到一半,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推上来一半。周维平弯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子菜。
“我买了点菜。”
我没抬头。小满叫了声爸。他应了,把菜放案台上,站着看我们吃。
“锅里还有面。”我说。
他盛了一碗,坐在小满旁边。三个人吃面,谁也没说话,就听见吸溜声。
“这个咸了。”他说。
“嗯。”
吃完他把碗收了,拿到后面水池去洗。水声响了一阵。小满凑过来,小声说:“我爸是不是要回来了?”
“不知道。”
“那你让他回来吗?”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再说吧。”
他洗完碗出来,把袖子放下来,站在门口,没说走,也没说不走。小满在里屋翻书,翻得哗啦响。外面的路灯亮了,有人骑车子过去,铃铛响了一声,很脆。
我把脖子上的软尺摘下来,盘了两圈,放进抽屉。抽屉里都是零碎,扣子、拉链头、几卷没用完的线。盘好我又拿出来,重新挂回脖子上。
隔壁那间铺子租走了。老灰也没了。这两个事搁在一块儿,我心里空了一下,也就一下。
夜里十一点,我把案子擦了一遍,剪刀摆回原位,尖朝里。地上的线头扫成一小堆,用簸箕撮了。他还在门口站着。我关了灯,说,把门拉下来。他伸手拉了。铁皮哗啦一声滚到底。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