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日上三竿,婆家9口人坐等开饭,婆婆拉脸摔盆,我反手一招
楔子
天还没亮透,林晓月就醒了。
婚房里到处是喜字,红得晃眼。她轻手轻脚收拾满地礼盒杂物,客厅却传来瓜子壳落地的细响。
九口人,坐了一个钟头。
周明远刚要进来搭把手,被周母一句“你站住”钉在原地。林晓月换好衣服推门出去,正撞上婆婆拉得老长的脸。
厨房里咣当一声,不锈钢盆砸在地上。“新媳妇让一大家子等饭吃,太阳都晒到床头了。”
满屋静得能听见呼吸,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一章 日上三竿的婚房
林晓月把最后一摞空喜糖盒压平,塞进纸袋里,直起腰时后腰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卧室窗上贴的喜字还稳稳当当,边角翘着,她伸手抹了一下,没抹平,指腹上蹭下来一层金粉。
客厅里传来磕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在数时辰。
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三十二分。婚礼是昨天办的,闹到半夜才散。周明远被几个表兄弟按着灌了半杯白酒,回房倒头就睡。她一个人把客厅的瓜子皮扫了两遍,把横七竖八的凳子归了位,躺下时已经过了两点。
今天早上六点多她其实醒过一次,听见客厅有动静,想着出去招呼,又觉得头发乱着、脸没洗,出去不像样子,就在卫生间简单拾掇了。谁知拾掇的工夫,客厅里的人越坐越齐。
“明远,你媳妇还没起呢?”周明芳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调子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个别墅听见,“这都几点了,一家子人干坐着,水都没人倒一杯。”
周明远的声音闷闷的:“姐,昨晚收拾到很晚……”
“谁家办喜事不收拾?我结婚那会儿,第二天五点就起来给公婆熬粥了。”周明芳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妈,您说是不是?”
周母没接话。但林晓月太清楚这种沉默的分量了。从昨天敬茶时周母接过茶杯只抿了一小口、连眼皮都没抬那会儿起,她就知道这婆婆心里憋着一杆秤,专等着称她这个新媳妇的分量。
她拉开衣柜,翻了件米白色针织衫换上。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拢到耳后。卧室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周明远敲门:“晓月,你醒了没?”
门开了一条缝,他探进半个脑袋,眼神里带着点为难:“那个……妈脸色不太好,要不你出来一下?我帮你收拾——”
“周明远。”周母的声音从客厅直直切过来,“你站住。新媳妇进门头一天,你跟着忙前忙后像什么话?过来坐下。”
周明远的肩膀僵了一下,“妈,我就帮她——”
“过来。”
林晓月看见他耳根红了,手在门框上捏了一下又松开。她心里叹了口气,把门拉开:“你先过去吧,我马上出来。”
周明远压低声音:“我妈就是老观念,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她笑了笑,没多说。
等她走到客厅,九个人整整齐齐坐满了沙发和两把折叠椅。周父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播着早间新闻。周母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脸上没表情。周明芳挨着母亲坐,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姐夫赵磊坐在角落里低头刷手机,看起来想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二叔周建国正跟周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二婶刘桂香的目光从林晓月一出来就粘在她身上,嘴角带着那种“我可算等着了”的笑。小姑子周明丽捧着手机坐在餐桌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茶几上,瓜子壳堆成小山,果盘里的橘子皮和葡萄梗散着,几个空纸杯歪歪扭扭。没有一个人进过厨房。没有烧水壶响过,更没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周母站起来,没看任何人,径直走进厨房。林晓月刚要跟过去,就听见咣当一声闷响,不锈钢盆砸在地上,在瓷砖上弹了两下,转着圈滚到冰箱脚边。
“新媳妇让一大家子等饭吃,太阳都晒到床头了!”周母站在厨房门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规矩。”
客厅里瞬间静了。赵磊的手机“叮”了一声,被他手忙脚乱按掉。周建国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刘桂香往沙发里缩了缩,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周明丽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林晓月,眼睛里有点慌。
周明芳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弟妹,这也不是姐说你。咱家没那么多讲究,可你总得有个新媳妇的样子吧?妈都五十五了,一大早起来等着,你连壶热水都没烧。这要传出去,邻居怎么看我弟?”
周明远站起来:“姐,昨晚——”
“你坐下。”周母眼睛一瞪,“我跟你媳妇说话呢。”
林晓月站在客厅中间,感觉到八九道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她把手指在裤缝线上蹭了一下,掌心有点潮。按她平时的脾气,这种场面她会笑着打圆场,先把事圆过去再说。可今天她看着周母拉长的脸、周明芳递过来的那顶“不守规矩”的帽子,还有周明远被他妈一声喝住又坐回去的样子,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这顿饭要是她低着头进厨房做了,以后这个家里的早饭、午饭、晚饭,就都成了她的分内。周明远说什么都没用,因为今天她不开口,就等于自己认了。
她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茶几上的狼藉,然后看向周母,声音不高也不低:“妈,您先消消气,这盆要是摔坏了,等会儿想盛饭都没家伙什了。”
这话让周父的嘴角动了一下,电视遥控器在他手里转了个向。
周母没想到是这个反应,眉头拧得更紧了:“你——”
“早饭的事,是我没安排周全。”林晓月没给她接话的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不过现在做也来不及了,九口人的饭,等我洗完菜切完炒完,怎么也得一个钟头。大家早饿过头了。”
她低头点了点屏幕,然后抬起头:“我点外卖吧,附近有家早餐铺,包子粥小菜都有,二十分钟送到。”
周明芳立刻说:“这像什么话?新媳妇进门头一天就吃外卖?”
“姐,”林晓月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平的,“那您会做饭吗?您要是会,我现在把围裙给您,菜都在冰箱里,我打下手。”
周明芳的脸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赵磊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周母的脸还沉着,但摔盆那股冲劲好像被这几句话卸了大半。她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父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行了,点子事闹得跟什么似的。”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点就点吧,先填饱肚子。”
刘桂香马上接话:“就是就是,一家人嘛,谁做不是做,点外卖还省事呢。”她冲林晓月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打圆场的软和。
林晓月把手机屏幕亮给周明远看:“四百六,九个人够了。”周明远刚要掏钱,她已经下了单,“不用,我请。”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环视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等早饭来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既然今天人都齐,正好。”
周母转过身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打断。
林晓月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背挺得直直的。她想起自己妈在她出门子那天晚上说的话——晓月,过日子不是让人捏圆捏扁,你把线画在前头,大家才知道在哪儿落脚。
“第一条,”她伸出一根手指,“以后谁在家谁先动手做早饭,别指定新媳妇。明远会煮面,我也会熬粥,谁起得早谁先烧上水,另一人起来就搭把手。要是都在忙、都没空,点外卖也行,提前在群里说一声,别让人干等着。”
她停了一下,看周母没吱声,续上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咱们家一家人,有事说事。但话要好好说,摔盆打碗这种事,摔完了还得自己扫,不划算。”
周明丽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第三条,”林晓月伸出第三根手指,“我和明远婚房这事,我们俩商量着来。长辈有意见说话我们听着,但最后拿主意的是我俩。同样的,这个家的大事,我们也一定先问您和我爸的意见,不会自作主张。”
说完这三条,她把手放下,笑了一下:“您要是觉得哪条不合适,咱们现在掰扯清楚,别憋在心里,憋久了容易伤身。”
客厅里静了几秒。周父换了个姿势,看电视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周明芳张着嘴,一时找不到话头。周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最后哼了一声:“牙尖嘴利。”
但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厨房去了,这回不是摔盆,是把地上那个不锈钢盆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他抬头看林晓月,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
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第二章 一条外卖和三条规矩
外卖袋子刚搁到茶几上,周明芳就伸手翻了翻:“哟,还真不少。包子、粥、油条、小菜……四百六?这够买多少斤面了。”
“姐,账不能这么算。”林晓月把一次性碗盖一个个掀开,热气腾起来,厨房那扇门半掩着,周母在里头刷那个不锈钢盆,水声哗哗的,不知道听没听见外头的话,“九口人,这价钱搁外头吃顿早饭,也就中等偏上,没铺张。”
赵磊先伸手拿了个包子,往嘴里一塞,含糊道:“行,挺好,热乎着呢。”他朝周明远使了个眼色,周明远会意,起身把粥碗挨个摆到各人跟前。刘桂香本来还想说什么,见自家男人吃得香,也就抄起了筷子。周家大姑姐的丈夫都动了手,别人再端着,就显得不是冲饭来的,是冲人来的。
周父端起粥碗,吸溜了一口,点点头:“这小米粥熬得行。”
林晓月没急着坐,拿纸杯给每人倒了一小碟醋,搁到茶几中间:“爸爱吃醋,我多要了两包。”
周父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一回明显。
小姑子周明丽咬着油条,眼睛转来转去,在嫂子跟她妈之间来回瞟。她到底年轻,憋不住话,小声嘀咕:“嫂子,你点外卖的时候真不怕我妈发火啊?”
“怕啊,怎么不怕。”林晓月这才在周明远身边坐下,拿了半个包子掰成两半,“可我怕今天不做这顿早饭,明天还有午饭,后天还有晚饭。我不是来婆家打长工的,这头一天开了例,往后天天都是例。”
这话声量不大,但客厅拢共就这么点地方,人人听得真切。周明芳咽下一口粥,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声音就提起来了:“弟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打长工?妈伺候一大家子几十年,到了你这儿怎么就成了苛待你?”
“姐,没人说苛待。”林晓月抬眼看着她,语气没往上顶,也没往下软,“妈几十年不容易,那是爸跟您该心疼妈的地方。可您让我一进门就接这个班,一早上九口人坐着我一个人忙,我心里过不去,明远心里也过意不去,是不是明远?”
她把话头递过去。
周明远正嚼着油条,被这一问,愣了不到一秒,随即咽下去:“是。昨晚我就说帮着收拾,妈不让我起,说新娘子就得在新房里待着。可今早我在屋里帮晓月贴喜字的时候,外头坐了一屋子人等着,我确实坐不住。”
“你坐着怎么了?”周明芳转头冲弟弟去了,“你新婚头一天,陪亲戚说说话,怎么就成了罪过?”
“陪亲戚没错。”周明远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可陪亲戚是相互的。一屋子人,没一个去厨房搭把手,这不叫陪亲戚,这叫等着被伺候。”
这话一落,客厅安静了。连赵磊嚼包子的动静都小了。刘桂香低头喝粥,拿碗挡着脸。周建国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推过去。
厨房里的水声也停了。
周母端着洗好的盆出来,盆底还挂着水珠子,她往墙角一搁,拿围裙擦着手,脸上那股拧劲儿没全消,但也不像刚才那么冲了:“行了行了,早饭吃了,话也说了,该干嘛干嘛去。”
“妈,您坐。”林晓月站起来让了让位置,“还有一句,说完就没事了。”
“你还有完没完?”周母瞪她。
“就一句。”林晓月不躲不闪,“今天这外卖是我点的,往后咱们定个规矩:家里做饭,谁在家谁先动手,不刮风下雨全指着一个人。我嫁过来是跟明远过日子,不是来应聘厨娘的。这话我说在前头,比憋到年底憋出气来强。”
周母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周明芳想接话,被赵磊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又咽了回去。
“行。”周母忽然说,声音有点硬,但到底点了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道理。但我也把话搁这儿,进了周家的门,该有的礼数不能少,逢年过节该张罗得张罗,别拿你那些规矩当挡箭牌躲清闲。”
“妈,您这话在理。”林晓月答得痛快,“该我张罗的,我一样不落。但怎么张罗、跟谁商量、花多少钱,我跟明远定,您提意见我听着,定下来您别翻脸。”
周母被她这直来直去的劲儿弄得有点没辙,摆摆手:“行行行,随你们。”
周明远这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头在客厅里显得格外高:“妈,姐,二叔二婶,今天晓月说的这几条,我全同意。昨晚我就想说来着,张不开嘴。现在晓月替我说了,我要是躲在后头不吭声,那我也太没担当了。”
周父把电视关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哐”一声轻响。全家目光都过去了。老爷子慢悠悠开口:“明远这话说得像句人话。成了家,媳妇是你的,你是她的,你俩先得是一条心。我跟你妈刚结婚那会儿,还不是吵得一塌糊涂,后来才把日子过顺的。今儿这早饭,晓月安排得没毛病。都少说两句。”
周母一听老伴儿这话,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端起自己那碗没喝完的粥,往厨房走:“我回屋歇会儿,你们吃吧。”
“妈,包子还有俩,您带上。”林晓月叫了一声。
“不吃了,气饱了。”周母头也不回。
周明远跟了两步:“妈——”
“别跟来,让我自己待会儿。”周母进了卧室,门没甩上,虚掩着。
客厅里剩下一桌人。周明芳撇撇嘴,拿起包:“得,我也走了。”赵磊跟着起身,冲林晓月两口子点了下头。
刘桂香倒是多坐了一会儿,帮着收拾桌上的纸碗:“晓月,你别往心里去,你妈就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头我劝劝她。”
“二婶,我没事。”林晓月笑着把垃圾归拢,“您帮我看着点妈,她要是下午缓过来了,您给我发个消息,我再跟她好好说几句话。”
刘桂香应着走了。
门一关,屋里就剩小两口。周明远靠着沙发背吐了口气,像刚跑完一场长跑:“我刚才手心全是汗。”
林晓月把最后一袋垃圾系好,回头看他:“你刚才那句话,说得还行。”
“哪句?”
“咱俩先得是一条心那句。”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不过你妈那关还没过呢。你信不信,下午她准得从房间里出来找你单独谈。”
周明远苦笑:“那怎么办?”
“你听着就行,别顶,也别顺着。”林晓月拍拍他手背,“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妈要的是个态度,她要听你说‘妈您辛苦了我记着呢’,不是要你把咱俩的规矩废了。你分得清这两样,这事就翻不了车。”
周明远侧头看她,半天说了句:“我今天才发现,你比我以为的厉害多了。”
“你才发现?”林晓月笑着推了他一把,“去把碗洗了,下午还得收拾屋子呢。”
周明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三条……真定了?”
“定了。”林晓月把茶几上的喜字摆正,“以后你家的事,咱俩商量了算。你妈要是再摔盆——”
“那盆我买新的,不让她摔。”周明远接了句俏皮话,自己先乐了,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
正洗着,卧室门开了条缝。周母探出半边脸,没看客厅,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明远,下午让你媳妇来我屋里一趟,我有话跟她说。”
周明远手一停,看向林晓月。林晓月冲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扬声应道:“知道了妈,我收拾完就来。”
水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林晓月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刚拍的外卖小票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叫“家事”的相册里。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一茬,只低头把第一张照片备注了一行字:新婚第一天,四百六,立规矩。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婚房客厅里那股挨挨挤挤的热闹劲儿退了个干净,倒显出几分敞亮来。
第三章 搬回小公寓的七十二小时
碗还没洗完,周母那屋的门就彻底拉开了。她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眼眶红着,手里攥了条湿毛巾,也不看林晓月,只冲周明远说:“你出来,妈跟你说两句。”
周明远看了看台面上泡着的碗,又看了看林晓月。林晓月低头擦灶台,没给他眼神。他擦了手,跟了出去。
客厅里,周母往沙发上一坐,毛巾往腿上一摊:“明远,妈问你,你在家里当着那么多人说那些话,是嫌妈做得不对?”
“妈,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母声音提了起来,“你媳妇点个外卖,我还不能有个脸色了?我从五点半起来收拾东西往这儿赶,一进门冷锅冷灶的,我心里好受?我摔一下盆怎么了,我在自己儿子家摔个盆还犯法了?”
周明远站在茶几边上,嘴张了两回,憋出一句:“妈,您辛苦我知道。可晓月也累,她昨晚收拾到半夜,今早起来手就没停过。九口人坐着,她一个人忙,您当妈的心疼儿子,她当媳妇的就该一个人扛?”
周母眼圈又红了:“你这话说的,倒是我这个当妈的挑事了。”
“我没说您挑事。”周明远蹲下来,跟他妈平视,“我是说,往后您有啥不痛快的,您冲我说。您别给晓月甩脸子,她脸皮薄。”
周母拿毛巾按了按眼角,没接话。正僵着,门锁一响,周明芳居然又折回来了,手里拎着半袋没吃完的橘子。她一进门就听了个尾巴,把橘子往桌上一搁:“我就知道得回来看看。妈,明远,这刚结婚头一天就闹成这样,传出去多难听。”
周明远站起来:“姐,你劝劝妈。”
“我劝?我劝谁?”周明芳抱着胳膊,“明远,姐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今儿这一出,娶了媳妇忘了娘。咱妈这辈子好面子,你在饭桌上当着二叔二婶面驳她,她能受得了?”
林晓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抹布。她把抹布叠好放一边,语气平平的:“姐,明远没说妈不对。他表个态,以后这个家的事小两口自己商量着来,这不过分。”
周明芳一扭头:“晓月,我没跟你说话。”
“可这事跟我有关。”林晓月不急,“姐,您护着妈,我理解。可您想想,今天是新婚头一天,九口人坐了一个钟头,没一个人搭把手。我要是再不当回事,往后这个家的规矩就成我一人的活儿了。”
周明芳冷笑一声:“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一家人还立规矩。”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得有个公平。”林晓月说完,转向周母,“妈,今天让您不痛快了,是我没提前跟您通好气。但让我一个人伺候九口人早饭这事,往后不能成惯例。您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咱当面说开,我不躲。可这摔盆甩脸的事,咱也改改,行吗?”
周母一听“摔盆甩脸”,脸又绷了。周明远赶紧接话:“妈,这样,我和晓月先出去住两天,您消消气。婚房钥匙给您留一把,您哪天想过来坐坐,提前打个电话。”
“你这是撵我呢?”周母站起来。
“我哪敢撵您。”周明远苦笑,“我是怕咱们都在气头上,话越说越拧。缓两天,都冷静冷静。”
周母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你俩要走就走,别拿这个吓唬我。”门关上了,这回关得挺实。
周明芳叹口气:“明远,你这不是添乱吗?”
林晓月没再争,径直进屋拉开衣柜,开始往箱子里叠衣服。周明远跟进去,压着嗓门:“你真要走?”
“你妈正在屋里抹泪,你姐在客厅坐着,咱俩这会儿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林晓月手上没停,“出去住几天,让她们自己想明白。你东西不多,我帮你一块儿收拾。”
周明远杵在床边:“新婚第二天就搬出去,邻居怎么想?我单位同事知道了怎么说?”
林晓月把一件衬衫摊平叠好,回头看他一回:“明远,你要觉得留下体面,你留下。箱子我自己提得动。”
她说完就不吭声了,继续叠。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周母擤鼻涕的动静。
周明远站了得有半分钟,一跺脚,弯腰把自己的电脑包拉链拉开,往里塞充电器:“行,走就走。”
两人收拾了三天换洗衣物,林晓月把厨房那袋没拆的面粉收进柜子,又写了张条压在茶几上:妈,冰箱里包子别放太久,蒸了吃。条子底下一行字:我们出去住两三天,电话保持畅通。
出门的时候,周明芳还坐在客厅剥橘子,眼皮都没抬。林晓月换好鞋,客客气气说了句:“姐,我们走了,妈那边您多照应。”周明远闷头跟在后头,拉着箱子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日头晒得人眼皮发烫。周明远一路不说话,直到打了车坐进后排,才闷出一句:“我这心里别扭。”
“别扭什么?”
“说不上来。就觉得……搬出来像跑了似的。”
林晓月看着车窗外,隔了会儿才说:“你还没想明白。这不是跑,这是给咱俩留个说清楚的地儿。你要是在家,你妈哭你姐怨,你说什么都是混账话。出了那个门,你才有机会想想,这日子到底听谁的。”
小公寓在城东,七十来平,林晓月婚前自己住。一开门,屋里还带着点粉料味——她婚前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周明远把箱子搁在客厅,东看一眼西看一眼:“你这屋比婚房小一半。”
“小有小的好处,住得踏实。”林晓月给他倒了杯温水,“坐吧,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明白。”
两个人坐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靠垫。林晓月把水杯搁茶几上,开口:“房子首付,两家各出了三十五万,这你知道。”
“我知道。”
“装修我出了十八万。这钱是我工作这些年攒的,我乐意出,因为我想住自己舒心的屋子。”
周明远点头:“这事咱俩婚前说过。”
“说过。”林晓月看着他,“我说这个,不是跟你算账。我是想让你明白,那套房子里,有咱俩一半一半的心血。你妈来住,我欢迎;你妈要是觉得这房子是你周家的,我林晓月是娶进门的外人,那这日子没法过。”
周明远两只手撑着膝盖,指甲在牛仔裤上掐出印子:“我妈不是那种人。”
“她是不是,咱先不说。关键是你。”林晓月声音不高,“你今天在饭桌上说那句话,我记着。可我更要你记住,我嫁你是想有个人并肩站着,不是想骑到谁头上,也不是想让你夹中间两头受气。我要的是互相尊重,不是谁压谁一头。”
周明远抬头看她。窗外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咚咚的声响往上飘。
“那三条,我回去跟我妈再说一回。”他忽然开口,“她听也罢不听也罢,我态度得摆那儿。”
林晓月没马上应声,把靠垫挪开,人往他那边坐近了些:“先不急着说。你妈在气头上,你这会儿回去讲道理,她能听进去几句?隔一天,没人催她、没人挤她,她自己心里那杆秤就摆平了。你妈不糊涂,她就是一时下不来台。”
周明远侧过脸:“你怎么什么都能摸清楚。”
“因为我没把她当仇人。”林晓月笑了一下,“我要是真跟你妈较劲,今天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我就等你姐劈头盖脸骂完,我再躲屋里哭去。可那有用吗?”
周明远被她逗得嘴角一松,又把脸板回来:“那咱俩就这么住两天?”
“住着呗,你当度蜜月了。”林晓月起身去开行李箱,“晚上我给你煮面,这屋调料不全,就盐和酱油,凑合吃。”
“行,我洗碗。”
林晓月从箱子里抽出一件围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手机别静音。你二婶中午偷偷给我发消息了,说你妈下午在屋里坐了半天,没再抹泪,把你结婚照翻出来看了两页。能看照片,气就消了一半。”
周明远一愣:“二婶跟你说这个?”
“你二婶嘴碎,心不坏。这个家里,有人递台阶,咱就顺着下。”她把围裙系上,拧开了小厨房的灯,“面条还是挂面,卧不卧鸡蛋你说。”
“卧一个。”
“那就卧一个。”
第四章 婆婆的电话
面煮好端上桌,周明远刚拿起筷子,手机就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停在半空:“我妈。”
林晓月把筷子递到他手边,声音放平:“接。开免提也行,我去阳台收衣服。”
“你坐着。”周明远按下接听键,顺手把免提打开了。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锅碗碰撞的动静,接着周母的声音传过来,开头还算软和:“明远,吃饭了没?”
“正吃呢,妈。您吃了吗?”
“我吃不下。”周母叹了口气,“我就问你一句,这两天你吃得好不好?你那媳妇会做饭不会?别让我的儿饿着。”
林晓月低头挑面条,没吭声。周明远把筷子放下:“妈,我吃得挺好。晓月晚上给我煮面,还卧了鸡蛋。”
“煮面,煮面。”周母的语气开始往上走,“新婚媳妇给丈夫煮面,传出去都新鲜。明远,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她跟你闹了,才把你拐出去住的?”
“妈,没人拐我。”
“那你们算怎么回事?”周母嗓门拔高了,“新媳妇进门第三天,小两口不见人影。今早我下楼倒垃圾,三楼的王婶追着我问,说你家新媳妇怎么没见着,是不是回娘家了。对门老李也问,说你儿媳妇是不是嫌婆家庙小。你让妈这张脸往哪搁?”
周明远握着手机,指节有点泛白。林晓月抬眼看他,没插话。
“妈,”他停了两秒,“您光听邻居问,那我问您几句。您别急,听我说完。”
“你说。”
“那天早上九点半,晓月是不是还在卧室里收拾?满屋子喜字、礼盒、瓜子皮,还有您和姐她们头天晚上搁在客厅的行李箱,是不是都她一人在归置?”
周母顿了一下:“我们那么些人,不也坐着等吗。”
“对,你们坐着等。九口人坐客厅,等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出来做饭。”周明远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妈,那屋里除了晓月,就没一个能进厨房的?姐不能?二婶不能?您不能?”
电话那头静了。
“我不是怨谁。”周明远接着说,“我是想说,那天早上晓月起来以后,一直没歇。她要是不点外卖,是不是还得生火洗菜,忙到十一点才能让九口人吃上嘴?”
“她点那些东西,花不少钱吧。”周母的声音明显软了,但还带刺,“四百多块,早晨就吃四百多块,这日子谁家这么过?”
“四百六。”周明远应道,“可您算算,要是家里开火,九口人的菜,没有两百下不来,还得搭上半天工夫。谁也没闲着的时候,点一桌现成的,吃完各忙各的,这钱花得不冤。那顿是晓月掏的钱,没让您出。”
周母没接话,电话里只听见她挪了下椅子。
“妈,还有件事我得跟您讲清楚。”周明远往沙发背上一靠,视线碰到林晓月,又收回来,“那三条,一条是家里聚餐提前一天说定谁张罗;一条是我们小两口的屋子,进门先敲门;还有一条,各家的事各家商量,实在定不下来,咱们坐一块儿平心说。这三条,不是晓月一人定的,是我跟她在里头住了三天,一条一条商量出来的。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周母重复了一句,尾音有点发颤。
“对,我的意思。”周明远缓了缓,“您是我妈,这辈子我认。可晓月嫁给我,是跟我搭伙过日子,不是来给咱周家当使唤人的。她要真做错了,我第一个说她;她没做错,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听闲话。”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足有半分钟,才传来周母低低的一句:“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结了婚,眼里就只有媳妇了。”周母话说得慢,像是一字一字往外挤,“你爸那人你知道,闷葫芦一个。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张罗。你娶了媳妇,搬进新屋,我这心里空落落的。那天早上我坐那儿,越等越觉得,这屋里没我站的地方了。”
周明远喉咙动了动,声音也低下去:“妈,您这话说得。您站哪都行,就是别站在晓月对面。”
林晓月听到这一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那……周末回来吃顿饭吧。”周母沉默半晌后开了口,语气里那口硬气散了大半,“你爸这两天也不怎么说话,闷头抽烟。回来吃顿家常饭,妈给你们做。”
“行。”周明远应得干脆,“周末我们回去。妈,我提前说一句,晓月去,您别甩脸子,她也别赔小心,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
“知道了。”周母顿了顿,又补一句,“面里那鸡蛋,是土鸡蛋吗?下回妈给你们捎一箱。”
电话挂了。周明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长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林晓月。
她正把碗里卧鸡蛋的蛋黄拨到勺子里,头也没抬:“鸡蛋我吃蛋白,黄你吃。”
“你就这反应?”周明远有点没底,“我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重了?”
“不重。”林晓月把勺子递给他,“你那句‘您站哪都行,就是别站在晓月对面’,说得挺像样。”
周明远捏着勺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头一回这么跟我妈说话,手心都是汗。”
“看出来了。”林晓月这才抬起头,眼睛里带点笑,“你耳朵都红了。”
“那你不夸我两句?”
林晓月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了他一会儿:“谢谢。谢谢你站在道理这一边。”
周明远被这句谢谢弄得愣了愣,随即咧嘴:“合着我以前不讲道理?”
“以前你讲的是孝顺。”林晓月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以后你慢慢学,两样一块儿讲。这事急不来。”
“我妈周末要是还拉着脸呢?”
“拉着脸就拉着脸,饭照吃,话照说。”林晓月起身收拾碗筷,“她愿意捎土鸡蛋,说明这台阶她自己找好了。咱们接着就是。”
周明远站起来抢着洗碗,水龙头一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婶那边,我得回个话。”
“回什么?”
“就说我妈打电话让我们周末回去吃饭。”他挤了点洗洁精在抹布上,“让二婶在中间传一句,省的姐那头又添油加醋。”
林晓月靠着厨房门框看他:“你现在知道怎么走棋了。”
“跟你学的。”周明远低头刷碗,泡沫溅到手腕上,“不过我先说好,周末回去,饭桌上要真有人提那天的事,我来应,你别开口。”
“为什么?”
“你开口是道理,我开口是态度。”他把洗好的碗搁进沥水架,扭头冲她一笑,“两样都得上,缺一样,我妈心里那杆秤还是摆不平。”
林晓月没再说什么,伸手把他袖子往上卷了卷,免得沾水。窗外天已经黑透,楼下拍皮球的小孩早散了。两个人一个刷碗一个擦桌,小公寓里灯不亮,却比婚房那三天还暖和些。
临睡前,周明远躺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念出声:“我妈刚给我发消息了。就四个字。”
“哪四个?”
“回来吃饭。”
林晓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背过身去:“睡吧,周末还有一场硬仗。”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她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又没做亏心事。”
周明远盯着天花板,半晌笑了:“对,咱没做亏心事。”
第五章 周末家宴的下马威
周六上午十点,周明远把车停在婆家楼下。林晓月从后备箱拎出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手里的布袋,里面是她昨夜包好的几份小礼物。
“紧张吗?”周明远锁了车,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你紧张还是我紧张?”林晓月看他一眼。
周明远老实点头:“我手心又出汗了。”
“出息。”林晓月笑了一下,先一步上了楼梯。
门没关严,饭菜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客厅里人声嘈杂,周明芳的声音最响,正说着她婆婆家那边的什么事。两人一进门,说话声齐刷刷矮了一截,坐在沙发正中的周母抬了抬眼皮,没笑,也没冷脸,只说了句:“来了,坐吧。”
周明远把水果往桌上一放,规规矩矩喊了一圈人。林晓月也跟着叫了爸、妈、姐、姐夫、二叔、二婶,最后冲坐在角落里刷手机的小姑子周明丽点了点头。
周父嗯了一声,往边上挪了挪,给林晓月腾出半个位置。周明远拉着她坐下,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菜陆续端上桌。周母今天确实下了功夫,红烧鱼、粉蒸肉、糖醋排骨,还炖了一锅老鸭汤。周明芳一边摆碗筷一边嘴不闲着:“这一桌可累坏咱妈了,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活。”
这话说得轻,落得重。林晓月正要起身去厨房拿汤勺,周明芳忽然笑吟吟地转向她:“哎晓月,我那天就纳闷,你说你们那新房,早上九点半还没开火,点外卖花的钱够咱妈买三天的菜了吧?是不是嫌咱家那顿饭寒碜,看不上?”
桌子上一静。二婶刘桂香马上接话,嘴里嚼着花生米:“现在年轻人跟咱不一样,讲究什么仪式感、生活品质。我那会儿嫁过来,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哪敢让一大家子等啊。”
周明远眉头一立,刚要说话,林晓月的手在桌下按住了他的膝盖。她放下筷子,脸上没带一点火气,先笑了笑:“姐,二婶,那天的事我正好想说说。”
她起身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姐,你上次说家里那台加湿器滤芯老堵,我托人配了两个新的。”她把一包东西递过去,又转向刘桂香,“二婶,你手腕不是总疼么,这个热敷袋是中药芯子的,睡前敷二十分钟,我用了大半年,管用。”
刘桂香一愣,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先松了。
林晓月又拿出一个小盒:“明丽,你们学设计的都用得上数位板,这款笔芯不贵但耐用,你先试试。”最后她把一罐茶叶搁到周父面前:“爸,您平时喝的茶太浓,这个普洱温和些,不伤胃。”
一圈人手里都多了东西,气氛不知不觉就缓下来了。周明远松了口气,后背的汗却还没干。
林晓月这才回到刚才的话题,语气平平和和:“那天我确实起晚了,头天晚上收拾新房收拾到半夜,这是我的不是。但九口人坐在客厅等,我一个人在卧室叠喜字、扫瓜子皮,锅是凉的,米是生的,我总不能把脏屋子收拾到一半跑出来炒菜吧?”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了地,“所以我点了外卖,让大家先吃上热乎的。那顿花了四百六,我想的是,宁可我挨句说,不能让长辈饿着肚子等。”
周父一直没吭声,这时放下茶杯,点了下头:“这话在理。饿着肚子等,等出来的都是火气。花钱买个省心,值。”
周明芳嘴边那几句现成话被堵了回去,脸上一时挂不住,干笑两声:“爸,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问问就问清楚了。”周父接过话头,不轻不重,“家里有事摆桌面上说,别绕弯子。”说完夹了一块鱼,算是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周明远这才把提着的那口气呼出来,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林晓月用胳膊肘轻轻碰他一下,小声说:“吃到鼻子里了。”
“啊?”他一摸,还真是。
后半顿饭吃得还算平稳。赵磊是个直肠子,跟周明远聊球赛聊得热乎,二叔照旧絮絮叨叨说些街面上的闲事,刘桂香吃了几块排骨又开始念叨她自己的儿媳妇,被二叔一句“你少说两句”给摁了回去。周母话不多,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轮到林晓月时手停了停,还是把最后一只鸡腿放进了她碗里。
林晓月说了声谢谢妈。周母没应声,转头进屋拿醋去了。
饭后男人们挪到客厅看电视,女人们在厨房收拾。林晓月系上围裙要洗碗,周明芳已经端着脏盘子进来了,一进厨房就压低嗓子说起另一桩事,倒也没再提外卖。林晓月擦着灶台,耳朵听着,手里不慌不忙。
等周明芳被赵磊叫出去接孩子,厨房里就剩婆媳俩。周母关了水龙头,擦擦手,忽然说:“晓月,你过来。”
林晓月心里一提,放下抹布跟过去。周母背对着她打开冰箱,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你那天那个外卖,包子在哪买的?”
“啊?”
“我问你包子。”周母转过身,脸上有点不自在,“你爸说吃着像老字号那味儿,皮喧腾。我找了半天没找着。”
林晓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笑:“在城东那家老面坊,早上六点开始卖,去晚了就没。妈您要是想买,我下回给您带两笼。”
“带什么带,你把地址发我就行。”周母顿了一下,声音放低,“那天……你爸看你们走了,一宿没睡好,说都是一家人,闹成那样不好看。”她把冰箱门关上,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冲你,就是那天早上起来,看你们那屋乱糟糟的,又没人给我递句话,心里堵得慌。”
林晓月没急着解释,只点头:“妈,我明白。下回我再忙,也先跟您说一声,不让您空等着。”
周母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但也不是拉着脸了。她从橱柜底翻出个保温袋塞给林晓月:“这个你拿着,晚上回去把剩的汤带点,别浪费。”
“好。”
“还有,”周母又补了一句,眼睛看着别处,“土鸡蛋我放你那个布袋里了,二十个,别磕了。”
林晓月接过保温袋,轻轻嗯了一声。外头周明远正跟赵磊争论比赛最后十秒该不该犯规,嗓门都挺大。她回过头望了一眼客厅里那个红着脖子比划手式的丈夫,心里头那点凉意,被这厨房里一锅老鸭汤的热气烘得散了大半。
临出门,周明远端着一袋土鸡蛋走在前面,林晓月跟周母在门口道别。周母忽然伸手,把林晓月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捻掉了,嘴里还说:“这衣服料子不错,哪儿买的?”
“回头链接发您。”
“什么链接?”
“就是网上买衣服的地址。”林晓月笑着解释,“下回我教您怎么用。”
周母哼了一声:“我用不着。”话虽这么说,关门前却又探出半张脸,补了句,“那个包子,别忘了发我。”
下楼的路上,周明远憋不住笑:“我妈让你教她网购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晓月把保温袋换了个手拎,“这算不算下马威?”
“这算……”周明远想了想,把土鸡蛋换到离她远一点的手上,“这算她给自己找台阶。台阶给了,下回就好好走了。”
林晓月没接话,只是伸手把他手里那袋鸡蛋掂了掂,确认一个没破,才说:“回家吧。你妈那锅汤,晚上热热,配米饭正好。”
周明远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婆家那扇窗户有人影晃了晃,又缩了回去。
第六章 厨房里的一碗面
(接上一章)
周明远把车停稳,林晓月拎着保温袋和那袋土鸡蛋上楼。电梯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到了家门口,周明远掏钥匙的手停了一下:“晓月,今天在我妈那儿,你心里没憋着气吧?”
“有气。”林晓月把鸡蛋轻轻放在鞋柜上,“但没憋着。”
周明远看她脸色确实不像生闷气的样子,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我妈这个人,你只要顺着她那个台阶往下走,她……”话到一半见林晓月看他,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说,“行,我不替她解释,你自己看。”
“我自己看。”林晓月把汤倒进锅里热上,“你妈今天主动问包子,还给我装鸡蛋,这比说十句软话管用。”
饭桌上热汤拌饭,两个人吃了顿安静的晚饭。周明远吃到一半,忽然说:“下周末还回去吗?”
“回。你爸早上打电话问我汤够不够喝,我说够,他说不够就再送一锅过来。”林晓月把碗放下,“你爸这个人,话不多,心是热的。”
周明远点头。他自己也看出来了,那天饭桌上父亲那句“家里有事摆桌面上说”,看似平常,其实是替他们小两口把规矩立了。
日子一晃进了九月。周四傍晚,林晓月加完班回家,在楼下碰见周明远拎着两袋子菜。“今天什么日子,你买菜?”
“妈打电话让我把你带回去吃烙饼,说你上次夸她烙的饼好。”周明远把袋子递给她看,“我顺道买了点水果,不能空手上门。”
林晓月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你教的。上次你给大姑姐家孩子买那套绘本,我妈嘴上没说,回头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念叨我乱花钱?”
“念叨你心细。”周明远挠挠头,“她就那样,好话非得反着说。”
进婆家门,周母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灶上烙饼锅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还有一锅熬得发白的棒骨汤。周明芳一家还没到,周父在阳台浇花,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来了,坐。”
林晓月把水果放桌上,卷起袖子进厨房:“妈,我帮您。”
周母正往饼上刷油,没回头:“会烙饼?”
“不会,您教我。”
这句“您教我”让周母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把铲子递过来:“看着,翻面的时候得等边上一圈起嘎巴再动,早了就破。”林晓月站到锅边,认认真真看,周母又添了一句,“火别太急,急火烙出来硬。”
“妈,”林晓月接过铲子试了第一个,翻得有点笨,饼边缘磕破一块,“这样算不算废了?”
周母把她翻破的那块夹起来看了看,直接咬了一口:“废什么废,自己吃。下一个稳当点。”
周明芳一家进门时,厨房里已经烙好了一摞饼。周明芳换鞋时瞥了一眼,走到厨房门口:“哟,晓月上手了?我妈这手艺轻易不教人,我学了三回还挨说。”
“那是你心不在锅里。”周母不客气地回了句,把最后一张饼装盘,“端出去。叫你爸吃饭。”
饭桌上,周父咬了一口饼,点点头:“火候对了。晓月烙的?”
“她翻了两张。”周母夹了块酱牛肉放林晓月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周明芳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赵磊倒是乐呵呵地给周明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媳妇可以啊”。
吃到一半,二婶刘桂香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嚷嚷:“我就说谁家烙饼这么香!我在楼道里就闻见了。”她往桌前一坐,看见林晓月围着围裙,话头转了过来,“晓月现在可真行,上回我碰见你们对门那家媳妇,说你们婚房装修得跟样板间似的,她进去看了半天不想走。”
“二婶过奖,就是按我们俩过日子的习惯装的。”林晓月给她递了双筷子。
“习惯?”刘桂香咬了口饼,话没停,“要我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花样多。我当年嫁过来,你二叔家那个老院子连个淋浴都没有,冬天洗澡得烧三壶水兑在大盆里,就那么过了十几年,不也过来了。”
周母这时接了话:“你那个老院子,现在年轻人谁还住得惯?别说淋浴,连水管都是后接的。”
“哟,嫂子你倒替他们说上话了。”刘桂香笑得意味深长,“上礼拜是谁在菜市场碰见我,还说现在的儿媳妇难伺候?”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明远刚要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妈一眼。周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不紧不慢:“我说过了?我原话是晓月这姑娘主意正,跟我们老一辈想的不一样。主意正有什么不好,总比没主意的强。你自己儿媳妇天天听你的,你倒天天跟我念叨她不会过日子。”
刘桂香被堵得一愣,随即拍了下大腿:“得,我这话说岔了,我这张嘴啊。”扭头冲林晓月笑,“二婶没别的意思,就是羡慕,真羡慕。你看你妈对你,饼都教上了,我那儿媳妇来了就坐沙发上看手机。”
周母哼了一声:“你少挑人家的刺,你多教她两样,她自然就上手了。”说着把最后一块酱牛肉分到各人碗里,轮到刘桂香时停了停,“你也学着点,别老拿你那个大盆洗澡的事翻旧账。”
一桌人都笑了。周明远借着笑,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热气熏得眼睛发潮。他侧头看林晓月,她正低头把饼卷上菜,嘴角也弯着,没有半点勉强的意思。
饭后周明芳主动收了碗筷,赵磊陪周父在客厅下棋,刘桂香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厨房里又只剩婆媳俩。周母洗碗,林晓月擦灶台,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就听着水声哗哗的。
“晓月。”周母背对着她说,“你二婶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没往心里去就好。”周母把一个碗冲干净递过来,“我那天在菜市场说话是不中听。其实你说得对,这年头谁家也不缺吃穿,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排场,在人心齐不齐。”她停了停,“你那天说家里有事一起搭手,我想了,这话在理。我这辈子在灶台前站惯了,猛一看你们年轻人不围着锅台转,心里就不踏实。可你那天点的那个外卖,味道确实不差,我后来自己照着买了两回。”
林晓月忍不住笑出声:“妈,下回别自己买了,我给您带。”
“带什么带,我腿脚利索着呢。”周母把最后一个碗控干水放进橱柜,转身从冰箱里拎出一袋东西,“这个拿着。我自己灌的腊肠,风干了快半个月,拿回去蒸着吃。”
“我帮您洗碗还带东西走,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下午在厨房站了一个钟头,我看着呢。”周母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比我强。我头一回在你奶奶家做饭,十八口人的饭我一个人做,没人搭手,也没人问我够不够。做好端上去,你奶奶嫌我盐放多了,当着一桌人的面把碗推回来。我没敢吭声,回厨房站着吃的,边吃边掉眼泪。”
林晓月手里的袋子微微收紧。周母没看她,把抹布叠了两折搭在水龙头上:“我不是要你吃我吃过的苦。我就是怕,怕我这些年的活法在你们这儿一点用都没有,那我这个人就……就站不上地方了。”
“妈,”林晓月把腊肠放进包里,转过身来,“您做的那锅棒骨汤,火候和调料我都学不会。我今天光学会翻饼,可光会翻饼吃不上炖肉。咱们各管一摊,谁也不空着,成不成?”
周母慢慢点了点头,抬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成。快出去吧,你爸跟你姑爷那盘棋再下下去非得吵起来不可。”
客厅里果然传来周父的声音:“你这步悔了没?”
赵磊那边笑着求饶:“爸,就悔这一步,就一步。”
周明远坐在旁边看手机,见林晓月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又看看她手里的袋子,嘴张了张,到底没问。等两个人谢过父母出了门,下了楼走到车边,他才低声说:“我妈给你拿的什么?”
“腊肠。她自己灌的。”
“嚯。”周明远把车门打开,等林晓月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咂摸这个“嚯”。
“怎么了?”
“没怎么。”他发动车子,嘴角压着笑,“从小到大,她灌的腊肠我只在过年的时候吃过,平时谁要都不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连我都没给过。”
林晓月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她没接话,只是把包里的腊肠摸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车驶出小区大门时,周明远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下周把工作室的图纸带回去,我妈不是说她以前学过裁衣服吗,让她帮我看看布料配色。”
“我妈?裁衣服?”周明远差点踩了刹车,“她学过?”
“她自己刚说的。还问我会不会用缝纫机。”林晓月转过头,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晃一晃,“你妈这个人,话里话外都在递话,你以前是不是都不会听?”
周明远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以前光想着别惹她生气,哪顾得上听这些。”
“现在呢?”
“现在……”前面的红灯亮起来,他踩住刹车,松开手刹,声音稳稳的,“现在听你的。”
第七章 中秋前的家庭群
那天腊肠拿回来,林晓月蒸了一小碟尝了尝,咸香里带点酒气,配白粥正好。她给周明远发消息说腊肠好吃,周明远回了个“那我呢”的表情,她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腊肠收进保鲜盒,分了两份,一份冻起来,另一份放进冷藏层留着这几天吃。
本来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工作室秋装的样衣刚打出板,周二一早,林晓月正跟打版师傅对尺寸,手机在桌上连着震了好几回。她忙完手头的事拿起来看,是家庭群,消息一条挨一条往上顶。
群名叫“周家一家亲”,林晓月被拉进去没多久,平时多是周明芳发些养生文章和打折消息。今天开头的也是她,一段话顶在最上面:“中秋节没几天了,今年中秋还在明远那套新房子聚,地方大,敞亮。爸妈这年纪了,过节图个热闹,一家九口人齐齐整整的。晓月手艺好,到时候提前准备一桌菜,我们都来尝尝新媳妇的席面。”
下面紧跟着二婶刘桂香的一行:“那敢情好,我还没正经尝过晓月做的菜呢。”
大姑姐周明芳又补了一句:“中秋那天中午开饭,十一点半吧,晓月你看要买什么早点去买,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明远也帮衬着点,别光当大爷。”
林晓月把这几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打版师傅看她神色如常,就问要不要先定里布的色卡。林晓月说先定,两人对着色卡商量了十几分钟,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其实周明芳那些话拆开看也没什么,左不过一句“还是老规矩,到新媳妇家吃饭”。可这个“老规矩”的根子,还在新婚那天早上那九口人坐在客厅等开饭的场面。只不过那天婆婆拉脸摔盆,是明着给下马威,今天大姑姐在群里一嗓子把活儿派下来,是暗着划道儿。林晓月要是不接,那是她小气;要是接了,往后中秋如是,过年如是,她这婚房就顺理成章变成周家过节专用的灶台。
她想了片刻,点开输入框,字打得清清楚楚:
“姐,中秋一家团圆是好事,我和明远肯定好好张罗。那天我和明远上午一起去买菜,下午在厨房一起做,家里活儿多,一家人一起动手也快。我列了个单子,大家看看各自能带点什么:凉菜不用太多,姐带两样拿手的就行;二婶会炸藕盒,带一盘;二叔爱喝两口,看着带瓶酒;小姑子带点月饼,咱们饭后喝茶用;剩下的热菜主食管够,我和明远包了。锅碗瓢盆家里都齐,愿意来厨房搭手摆盘、包饺子的,随时欢迎。”
打完这些,她通读一遍,把“姐带两样拿手的就行”这句里“就行”两个字删了,想想又加上一句“爸爱吃口软的,我多做一道蒸菜”。然后点了发送。
群里安静了。
林晓月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心想安静就安静,该说的都说了,谁认领什么,群里白纸黑字搁着,谁也赖不掉。她继续跟打版师傅忙到中午,手机上一直没动静,直到快十二点,群里跳出来一条。
刘桂香先回的:“好嘞,藕盒我拿手,炸得酥酥的带过去,还热乎。”
过了两分钟,周明丽冒出来:“嫂子,我带月饼!广式的还是苏式的?我看看哪家的好,还可以带点水果。”
林晓月回了一句:“都行,你挑你爱吃的。”
又过了十来分钟,周明芳终于回了,字不多:“凉菜我认了。”隔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我带牛肉拼盘和拌海带丝。”没有表情,也没说别的。
林晓月回了个“好”。
周母始终没在群里说话。
晚上周明远下班回来,换了鞋就凑到林晓月跟前:“我看群了。”
“嗯。”
“你把活儿分下去了。”
“分的是能分担的活儿。”林晓月把手机里那份菜单翻出来给他看,“九口人,一人带一道,再加上咱俩做的主菜,摆得满一桌。你姐那两样凉菜要是真想糊弄,一盘里挑不出两筷子,到时候大家眼睛都看着,她自己脸上挂不住。”
周明远挨着她坐到沙发上,胳膊搭着沙发背,偏头看她:“你就不怕我妈在群里不吭声是有想法?”
“你妈不吭声,比在群里说一句‘晓月你看着办’强。”林晓月把菜单关掉,“她要是有想法,私下会跟你说。你等着,她这两天准找你。”
周明远将信将疑。结果第二天傍晚,周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打的还是周明远的手机。林晓月坐在餐桌那头核对着买菜清单,听见周明远接了电话嗯嗯啊啊半天,末了说了一句:“妈,中秋您也去,您不带菜,您人到就成,带张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明远笑了一声:“谁让您是我妈呢。您要是觉得空着手来不合适,那您带点您那腊肠,晓月爱吃。”
林晓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冲她挤挤眼睛,又听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妈说什么?”林晓月问。
“她说,头一回听说一家子过节吃饭还兴带菜的。”周明远学着他母亲的腔调,有板有眼,“我说妈,九十个人呢,全让晓月一个人做,她又不是开饭馆的。您当年做十八口人的饭,受了累还没落好,您忍心让晓月走您的老路?”
“你原话这么说的?”
“后半句是我心里话,没敢说出口。”周明远把手机放到桌上,“我就说晓月一个人张罗不过来,大家一人伸把手,吃得热乎,您脸上也有光。我妈琢磨了一会儿,说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行了行了,腊肠我带,再带个汤锅过去。”
林晓月把买菜清单折了一折放到一边。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厨房的灯照得客厅一片暖黄。周明远凑过来看清单,问中秋上午几点去菜场,又问要不要先去趟水产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蟹。
“你倒是积极。”林晓月拿起笔在清单上圈了个“虾”,又添了个“排骨”。
“能不积极吗。”周明远把清单抽过去看,嘴里嘀咕,“我姐那个人爱挑刺,做少了说抠搜,做多了说浪费,我得把菜量算精确点,省得她当众挑剔。”
“让她挑。”林晓月把笔帽盖上,“菜是你我买的,钱是你我掏的,她想挑理,也得先看看自己那盘凉菜几片牛肉。”
“嚯,这底气。”
“跟你妈学的。你妈说你要是不带菜光张嘴来,就让你站门口。”林晓月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周明远把清单往冰箱门上一贴,拍了拍手:“行,那中秋那天,就按咱定的来。”
第八章 中秋那天谁掌勺
中秋节当天早上七点出头,林晓月就和周明远出了门。水产市场里人挤人,周明远拎着两只袋子在前面开路,林晓月跟在后面挑虾,摊主拿网兜一捞,活虾在盆里蹦得水花四溅。
“这虾好,来两斤。”林晓月话音刚落,周明远已经掏出手机准备付钱。
回到家才八点半,两个人把菜摊在厨房台面上一一归置。排骨焯水,虾剪须开背,鱼打了花刀拿姜片腌上。周明远系着围裙打下手,削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被林晓月嫌弃地赶到一边去洗菜。
九点一过,门铃就响了。
先到的是周明丽,怀里抱着一盒月饼一兜葡萄,进门就喊嫂子,又探头往厨房看:“哇,这么多菜。”
“你来得正好,把葡萄洗了装盘。”林晓月头也没回。
周明丽放下包就进厨房洗水果,边洗边说:“姐说她十点到,让我先来占个座。”
十点零五分,周明芳和赵磊到了。周明芳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解开一个,是个巴掌大的保鲜盒,里面码着几片酱牛肉,另一个袋里是拌好的海带丝,量也不算多。
“牛肉是楼下熟食店买的,人家那酱料一绝。”周明芳把盒子摆正,又补了一句,“海带丝我早上现拌的。”
林晓月从厨房探出头:“姐,放桌上就行,一会儿装盘。”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去忙。周明远在水池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牛肉切得比我脸皮还薄”,被林晓月拿胳膊肘顶了一下。
十点半,公公婆婆到了。周父提着两瓶酒和一兜子菜,周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头是炖好的腊肠焖笋,香味一进门就散开了。
周母换好鞋,没往沙发上坐,径直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林晓月正把腌好的鱼上锅蒸,灶上还炖着排骨,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她回头看见婆婆,笑着叫了声妈。
周母没应声,眼睛在台面上扫了一圈:切好的配菜一碟挨一碟摆得齐齐整整,虾用料酒姜丝拌着,五花肉切成了方块泡在冷水里。
“五花肉这是要做红烧?”
“嗯,明远说您做的红烧肉好吃,我想着让您来掌这个勺,我照猫画虎总差那么点意思。”林晓月说完,把蒸锅盖盖上,语气自然而随意。
周母站着没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挂在墙上的另一条围裙取下来往身上一套:“你起开,我看看你这肉焯没焯。”
“焯了,浮沫撇过的。”
“糖色呢?”
“还没炒,就等您呢。”
周母哼了一声,把袖子挽起来,往锅里倒油:“看你那姜丝切得粗细不匀的,炒糖色讲究火候,一不留神就发苦。”
她嘴上说着,手上已经麻利地干起来。林晓月没走开,站在旁边递冰糖递酱油,该问的问一句,不该插嘴的地方就安静看着。婆婆做菜有个习惯,放料从不用勺量,全凭手感,一边放一边念叨:“这肉得煸到四面见黄,糖色裹上以后焖出来的汁才亮。”
“妈,这火是不是得收小点?”
“小什么小,小了不上色。”周母把火调大了一格,过了十几秒又自己调回去,“行了,这时候得小。”
林晓月抿着嘴角没笑出声。
客厅那头,周明芳坐了一会儿,剥了两颗葡萄吃,听见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和她母亲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到底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林晓月,又看看自己亲妈抡着铲子的背影。
“妈,您歇着吧,我来。”周明芳伸手要接锅铲。
“你来得正好,”周母头都没抬,指了指案板角落那兜蒜,“蒜剥了,一会儿调汁用。”
周明芳愣了半拍,接过来拎到餐桌边坐下剥。赵磊在旁边看电视,她拿蒜头砸了他一下:“去厨房要个碗,我剥好了搁里头。”
赵磊乐呵呵地去了,顺带把周明丽洗好的葡萄端出来。
周父从阳台上踱回客厅,往沙发上一坐,环视一圈:儿子在厨房择芹菜,儿媳妇守着蒸锅看时间,大女儿坐桌边剥蒜剥得指甲缝里都是蒜皮,小女儿正往果盘里摘葡萄梗,二叔二婶还没到,但听说一个带了藕盒一个带了炸丸子。
他拧开酒瓶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对着半空举了举,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十一点多,二叔周建国和二婶刘桂香到了,一个端着刚出锅还烫手的炸藕盒,一个拎着保温袋,里头丸子和一盘拍黄瓜。刘桂香一进门就张罗:“快给我个盘子,这藕盒还脆着呢,别拿塑料袋捂软了。”
厨房里周母的红烧肉正好收汁,颜色红亮,铲子一翻,油光挂得匀匀的。林晓月把蒸鱼端出来淋了豉油,又撒了一撮葱丝,热油一泼,滋啦一声响。周明远蹲在垃圾桶边削最后一根山药,听这动静抬头:“媳妇,上菜了?”
“上!你端鱼,我端虾。”
开饭的时候,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盆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斤白灼虾,一份腊肠焖笋,一碟藕盒,一碗丸子,拍黄瓜、海带丝、牛肉片凑了三个凉盘,外加两个素炒。九双筷子齐刷刷伸下去,没人客气。
周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酒杯站起来。
全桌人都停了筷子看他。
“我说一句啊,”周父平时话少,声音闷闷的,“这些年过节,要么是你妈一个人在厨房忙,咱们在桌边等着;要么出去吃,花钱不少,吃不出这个味儿。”他抬了抬杯子,“今天这顿,一人带一样,自己动手,吃得香,像过节的样子。往后还这么办。”
“爸这话总结到位。”周明远率先举杯碰上去。
周母在旁边白了他一眼,筷子却诚实地伸向自己那盘红烧肉,脸上绷着,眼里已经有了笑模样。周明芳埋头吃菜,牛肉没人再提,倒是她带的海带丝被赵磊吃了个干净。
一顿饭吃到下午一点半,桌上盘子摞起来,菜的余量正好够晚上热一热。林晓月收了碗往厨房端,周明丽跟进来帮忙。
小姑娘把一摞碗放进水池,压低声音凑到林晓月耳边:“嫂子,你这招真行。我姐来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那个牛肉盒,我还怕你当场翻脸呢。”
林晓月拧开水龙头冲碗:“翻什么脸,过节呢。”
“我就是说,你没跟她置气,也没惯着她。”周明丽竖起大拇指,“我姐那人就得这么治,你越让,她越觉得理所当然。今天她自己剥了一盘子蒜,手都蒜疼了,也没吭声。”
“你姐也不是坏人,就是习惯当家做主。”林晓月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她,“家里就你跟你姐两个女儿,遇事总得有个人张罗。只不过张罗归张罗,一家人的日子不能靠一个人撑着。”
周明丽接过盘子擦干,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妈今天好像心情挺好。”
“你妈手艺好,红烧肉让全桌人夸了一遍,能不高兴吗。”
“那也是你把灶台让出来的。”周明丽笑,“换个人试试,早跟我妈抢锅铲了。”
客厅里周母正跟周明芳一起归置带过来的东西,一个说腊肠下次多带两根,一个说牛肉那家店还不错可以再买。母女俩头一回没为鸡毛蒜皮拌嘴。
林晓月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回头看周明远正送二叔二婶出门,嘴里说着慢走,回来时顺手把大门带上。
他伸着懒腰走回厨房:“这顿中秋,比我预料的好过。”
“你预料的多难过?”
“我害怕一进门我姐就开始挑菜,我妈跟着数落,我在中间赔笑。”周明远靠着门框,“结果我姐剥了一盘子蒜,我妈炒了一锅肉,我爸讲了一番话,皆大欢喜。”
“你爸那番话,是讲给你妈听的。”
周明远想了想,点头:“是。老爷子心里门儿清,知道我妈这些年的辛苦,也知道咱们今天这顿饭的分量。”
林晓月把围裙解下来挂好,抬手看了一眼窗外,天高云淡,楼下的桂花树飘了一层细碎的金黄。她想起上午婆婆进门时那张绷着的脸,现在早换成饭桌上夹菜时的笑纹。
“说好了,往后家里吃饭,不管在哪,都按今天这个路子。”她把手在围裙上蹭干,“谁掌勺,都得有人帮手。”
周明远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那你等等,你刚才说让我妈掌勺,是提前就打算好的?”
“她进门往厨房一站,那个眼神,你以为她真是来检查卫生的?”林晓月推着他往客厅走,“她想干活,又拉不下脸直接说。我给她递个梯子,她下来了,饭也做好了。”
客厅里传来周母跟周明芳说话的声音,带着笑。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又看看走在前面的妻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往后的日子,大概真能好起来。
第九章 婆婆住院
入秋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那天,周母住进了医院。
胆囊结石,疼起来要命的那种。周明远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盯着验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卷尺。“妈,你先别动,我让晓月过去接你。”
林晓月赶到婆家时,周母正半躺在沙发上,脸色蜡黄,一只手按着右腹,嘴上还硬:“不用去医院,熬点萝卜水顺顺气就好。”
“妈,疼成这样还顺什么气。”林晓月把外套给她披上,蹲下来给她穿鞋,“明远已经在医院那边打点了,车在楼下等着,咱们走。”
周母还要说什么,疼得眉头拧成一股绳,到底没再嘴硬。
办完急诊,大夫说是胆囊炎急性发作,结石嵌顿,先消炎,观察两天再说手术的事。周母推进观察室挂水,林晓月跑前跑后办手续,押金窗口递出来一张单子,五千块。她没犹豫,手机扫码付了。
等周明远从工地赶过来,水已经挂上第二瓶,周母迷迷糊糊睡着了。他站在病床边看了母亲一会儿,回头低声问:“押金多少?我转给你。”
“先不急,等妈好了再说。”林晓月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你今晚回去歇着,明早来换我。”
“你一个人行吗?”
“陪床又不是扛水泥,你明天还得上班。”
周明远没再推,走之前到走廊上给家庭群发了一条消息,说妈住院了,胆囊问题,先消炎观察。
消息一发,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周明芳头一个回复:“怎么突然就住院了?我明天上午有个客户要见,下午过去。”
赵磊跟着说:“我明天也抽空去一趟。”
二叔周建国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有啥需要就说,一家人别客气。”
二婶刘桂香语音一条接一条:“哎哟这可怎么好,秋天最容易闹这毛病了,我有个偏方……”
周明丽最后冒出来:“嫂子你辛苦了,我明天没课,我能去吗?”
林晓月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一条条看下来,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等着别人安排,转身回病房拿了纸笔,坐在陪护椅上列了一张表。
大夫说观察期至少五天,如果转手术,前后就是七八天。她按白天、夜间分了两班,谁有空谁填,填不上的她补。
排完,她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附了几行字:妈这边白天需要一个人盯着换药、陪做检查,晚上一个人陪床就够了。我把时间分了一下,大家看看自己的时间往里填。饭菜我来安排,别送重样的。妈现在忌油腻,清淡为主。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周明芳先发了话:“我周二下午和周四上午能来,别的时间真挤不出来,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
林晓月回了一个字:好。
二婶刘桂香问:“我白天去行不行?我眼神好,药瓶子看得清。”
林晓月回:行,二婶来我放心。
周明远发来一条私信:“媳妇,谢谢。”
林晓月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回他:谢什么,你妈也是我妈。转身又想起什么,补了一条:你那份我替你排了周末,平时你上班辛苦,下了班过来吃口饭就回去。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拎着保温桶来了。打开是小米粥和煮鸡蛋,还有一小碟清炒瓜片。周母刚醒,看着儿子一勺一勺往小碗里盛粥,鼻子一酸:“店里买的?”
“晓月五点起来熬的。”
周母没吭声,扭头看了看病房门口。
到了喂饭的时候,周母的别扭劲上来了。林晓月端着粥坐过去,她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你手上还扎着针呢,妈。”林晓月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就几口,吃完再歇着。”
“我又不是瘫了。”周母嘴上嘟囔,到底没再坚持。可粥到了嘴边,她吃一口,眼睛就往窗外看;林晓月再舀一勺,她又说烫,其实粥早凉到能入口的温度。
同病房一个老太太看得明白,笑着打圆场:“你家儿媳妇心细,这粥熬得正好,我闻着都香。”
周母哼了一声:“她那是会来事。”
话说得不太顺耳,林晓月也没恼,把粥碗放下,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妈说得对,会来事总比不会强。您先把粥喝完,待会儿护士来量体温。”
周母斜了她一眼,到底张口把剩下的粥吃了。
这一天熬过去,到了晚上周明远来换班。周母见儿子进来,头一句话就问:“她回去没有?”
“回去了,说明天早上再来。”
“家里那摊子谁收拾?”
“她自己收拾,我又不是不会干活。”周明远在床边坐下,给母亲把被角掖好。
周母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那粥是她熬的?”
“我熬的能有那个火候?小米还是她上回买的,说新米养胃。”
周母闭上眼睛,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二婶刘桂香来接班,拎了一兜子苹果,叽叽喳喳地进门:“嫂子,你气色好多了,比昨天强。”
寒暄完,二婶凑到周母耳边小声说:“我看晓月这媳妇是真能扛事,昨晚上我在群里一看那个排班表,心里就踏实了。你看你这一病,人家没推没躲,钱先垫上,人先到位,回头还把账算得明明白白,谁哪天来都写得清清楚楚。本来我还以为要扯皮呢,结果一个扯皮的机会都没给。”
周母靠在床头没接话,手里捏着个苹果转来转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二婶走后,林晓月来换班。她照例先看护士留的医嘱单,又对着药盒核对了一遍,才拿出从家里带来的饭菜,今天是南瓜蒸软了配瘦肉末粥。
“妈,今天阳光好,等会儿吃完我扶您下床走走,医生说多活动对恢复有好处。”
周母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昨天那个粥,熬得不错。”
“那今天这个您尝尝,不行明天换。”
“我问你,”周母顿了顿,“排班表是你排的?”
“我看大家都在群里问怎么安排,就先列了个表,谁有时间谁来,空出来的我补上。”
“你上班不忙?”
“我手上的活可以带着做,把电脑背来就行,在病房里画图还清净些。”
周母听着,把粥碗接过去,这回没再自己端着费劲,也没再说什么烫不烫,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皱了皱眉:“两天没洗头了,头发都腻成一把了。”
林晓月站起来:“我去问问护士能不能下床活动,要是行,我扶您去卫生间,烧点热水帮您洗洗头。我带了吹风机。”
周母愣住了,半晌才说:“你还会给人洗头?”
“我妈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是我照顾的。”林晓月把碗筷收进袋子里,语气平常,“您要是不嫌弃,就当在理发店办了个卡。”
周母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板起来,含含糊糊应了一句:“那你轻点,我头皮怕挠。”
等林晓月拿着热水盆和毛巾回来,周母已经把枕头往床头推了推,半躺着,脖子底下垫了条干毛巾,眼睛闭着,一副全权交给你的样子。
热水淋到头发上,林晓月的指头按在头皮上,力道不轻不重。周母闭着眼,忽然开腔:“你妈当年住院,你也这么伺候?”
“比这细致。我妈爱吃甜口的,我天天换着花样给她做糖水。”
“你妈有福气。”
“妈您也有,只是明远一个大男人,心粗,我这当媳妇的补上就是了。”
周母不说话了。温水顺着发梢淌下去,病房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床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看热闹,啧啧两声:“老姐姐,你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儿媳妇给你洗头,手法比我家闺女还周到。”
周母闭着眼,嘴角那点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松。
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淌,午后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个女人的身上。林晓月一手扶着婆婆的后颈,一手细细地冲水,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换什么菜式,又想着等婆婆好利索了,得跟明远商量商量,给老人做次全面检查。
她没注意到,走廊那头,周明远提着水果站了有一会儿了。他看着病房里头的场景,没有进去,轻轻退了两步,靠着墙,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押金的事,你别推了。等妈出院,我转你,这钱咱们家该出。”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不是还你,是我该担。”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条消息显示已发送,耳边传来母亲低低的笑声,心里头一回觉得,这个家,正往它该在的方向走着。
第十章 病床边的实话
天黑下来,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隔壁床的老太太傍晚被家里人接回去了,空出来的床位显得房间格外宽。周母靠着摇起来的床头,说白天睡多了,这会儿一点也不困,让林晓月别干坐着,该躺就躺。
林晓月把陪护椅拉开,铺上从家里带的小毯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呼叫器往周母手边推了推。
“妈,您要是夜里觉得哪里不舒服,先按铃,再叫我。”
“知道了。”周母看她一眼,“你这丫头办事,比护士还仔细。”
“干我们这行的,交图前都得对三遍,习惯了。”
周母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林晓月把椅子挪近了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婆婆挺难伺候的?”周母问得直接,眼睛却不看她,盯着墙上摇摇晃晃的输液架。
“妈,我没这么想过。”
“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周母摆摆手,“新婚那天早上,我坐在客厅里,看你屋里进进出出,就是不出来张罗,我心里那个火,压都压不住。摔盆子那一下,是我故意摔给你看的。”
林晓月没接话,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周母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你别怪我心眼窄。我二十二岁嫁进周家,头一天天没亮就起来烧火,一家子十几口人的饭,锅台高得我得踮着脚。你爷爷奶奶坐在堂屋里等着,谁也没说一句辛苦。那时候我就想,熬吧,熬到当婆婆那一天,就轮到我了。”
她说着,抬手抹了下眼角:“熬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儿子成家,我当了婆婆。结果进门第一天,我坐在客厅里头,一等一个多小时,饭桌上连个碗都没有。你说我心里什么滋味?”
“我懂,妈。”林晓月的声音很轻。
“你不懂。”周母摇头,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硬气,“我不是非要你做饭。我是怕。明远从小到大什么都听我的,成家以后要是全听媳妇的,我这个当娘的,在这个家里还站哪儿?我说话还算不算数?邻居问起来,我都没脸答。”
病房里静了几秒。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碾过去,又远下去。
林晓月把水杯往周母手里送了送,等她喝了两口才说:“妈,您的心思我明白。可您有没有想过,我要是跟明远日子过得拧巴,三天两头吵架,您心里能松快吗?”
周母端着杯子,没吭声。
“我跟明远好,他的日子顺,他才有心力顾着家里,顾着您和爸。您在这个家的位置,谁也替不了。明远叫您一声妈,我进门也得叫您一声妈,这是本分,跟我做不做饭、听不听话,是两码事。”
“话是这么说……”
“至于小家庭里头的事,柴米油盐、钱怎么花、周末怎么过,我希望我自己做主。”林晓月看着婆婆,语气软,话却说得清楚,“不是我抢权,是您跟爸过日子那会儿,也一样不喜欢上头有人指手画脚,对吧?”
周母把头别过去,望着窗外那一小块黑漆漆的天。半天才哼了一声:“你这丫头,嘴厉害。”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心不坏。”
林晓月笑了:“那我当您是夸我了。”
“少得意。”周母把杯子递回来,眼睛还是没看她,声音却放缓了,“新婚那天……盆子摔得挺响,楼下估计都听见了。回头邻居问起来,我这张老脸还得圆。”
“那就说您不小心碰掉的。”林晓月接过杯子,“我配合。”
周母终于转过脸来,看了她好一会儿,到底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完又嫌自己没立场,板起脸嘟囔:“睡吧睡吧,明天还得出院呢。”
夜里两点多,林晓月听见病床上翻身的动静,起来看,周母皱着眉说刀口有点扯着疼。她按了铃,护士来看过,说无碍,调整了躺姿。林晓月就着这个由头,坐到床边陪着,给她揉手背,说些闲话分散注意。周母迷迷糊糊,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妈住院那会儿,你也这么熬着”,说完自己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主治医生查房。周母坐得比往常都直,等医生问完病情,她主动接了一句:“大夫,我这恢复得不错吧?多亏我儿媳妇,夜里守着我,白天还得管我三顿饭。”
查房的医生点头笑:“家属照顾得好,恢复就快。”
周母顺势拍了拍床边站着的林晓月,冲医生补了一句:“这是我儿媳妇。”
那话说得清清楚楚,带着点显摆的意思。隔壁新来的病友探头看了一眼,周母还把下巴一抬:“做设计的,手巧,头两天还给我洗头呢。”
林晓月站在一旁,听着婆婆把这些事一件件往外摆,哭笑不得,低声说:“妈,医生还要看别的床。”
“知道知道。”周母摆摆手,人却舒坦地靠了回去,脸上那点光泽,比点滴瓶里透出的光还亮。
中午周明远端了饭来,见母亲跟病房里新来的病友有说有笑,还有点不适应,悄悄问妻子:“我妈这是怎么了?”
“出院高兴吧。”林晓月低头分筷子。
周母耳朵尖,听见了,回头就说:“什么怎么了,我一好,你们俩就都轻松了。明远,下午办手续,钱的事你别跟你媳妇推来推去,该怎么算怎么算,别让外人看笑话。”
周明远愣了一下,应声:“知道了,妈。”
他看向林晓月,两人眼神一碰,谁也没说话,却都松快了一口气。
下午护士来做出院前的最后一次交代,讲回家以后饮食注意什么、复查哪天来。周母听得认真,末了还让林晓月拿手机记下来。护士走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数了几张票子往林晓月手里塞。
“这是今天中午的饭钱,别跟我推。”
“妈,一顿饭……”
“一顿饭也是钱。”周母把她的手推回去,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是软的,“我这个人,欠不得人。你垫的住院费我记着呢,出院那天一块儿算。”
林晓月攥着那几张票子,没再推,只说了句:“行,都听您的。”
窗外的日头正高,照着病房里忙碌的两个人,一个收东西,一个叠被子,配合得已经像做了许多年的伴。
第十一章 大姑姐的算盘
第二天上午,周明芳踩着高跟鞋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先扫了一圈病房,见周母靠床头坐着剥橘子,气色不错,她才把保温桶往柜上一放。
“妈,我炖了排骨汤,撇过油的。”
“放那儿吧,刚吃过午饭,喝不下。”周母把一瓣橘子递给林晓月。
周明芳看她们婆媳俩这个递橘子那个接,脸色就不太自然。她拉过凳子在床尾坐下,随口问了几句复查安排,话锋一转,落到住院费上。
“我听明远说,押金是晓月先垫的?”
“嗯,那天情况急,我正好在旁边。”林晓月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
“五千块,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周明芳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晓月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先垫上,回头别人还以为是家里拿不出钱。明远他姐还在这儿呢,这点事哪能轮到你出头。”
话不重,意思却摆在明面上。林晓月把手里的垃圾袋扎了口,没有接。
门帘一响,周明远提着水壶进来,显然外头的话听见了几句。他把水壶放下,从外套内兜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摊在小桌板上。
“姐,你来得正好。这是陪护排班表,你看看。”
纸上画着格子,白天晚上分开,名字写在格子里。林晓月的名字填得最密,周明远的也有好几格,周明芳的名字只有一格。
“妈住院目前六天。你排的是第三天白天,我问过护士,你十点才到,下午三点就走了。”周明远指着那个格子,语气不算冲,却一个字都没绕。
“我那天公司开会——”
“开会可以提前说,换个时间。”周明远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姐,你张罗轮流照顾,这个我没意见。可轮到你自己,一天还晚来早走,晓月夜里守了两宿,白天还管妈一天三顿饭。她垫钱是怕耽误办手续,不是抢谁的风头。”
周明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声音往上挑:“周明远,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妈的亲闺女,我还能不心疼妈?我工作忙不是一天两天了,家里谁不知道?合着现在钱一垫,功劳全是她的,我这个女儿倒成摆设了?”
“没人说你成摆设——”
“你就是这个意思!”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属都抬了头。周母把手里没吃完的橘子往桌上一放,想开口,又忍住了。
周明远把排班表又展开一点:“这表是晓月排的,每一格都问过大家时间。你的那格,是她按你说的‘周末有空’填的。”
周明芳噎了一下,指着林晓月:“那她怎么不说她垫钱的事?是不是就等着今天这个场合,显得她多能干、多懂事?”
“姐。”林晓月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垫钱是当天收费处催着办,我在场,总不能等大家到齐了再交。你要是觉得这事该先知会你,那我今天说一声,钱已经交了,发票在抽屉里。”
“你——”
“行了。”
一直没吭声的周父把椅子往后一挪,站起来。他个头不高,嗓门平时也不大,这一声却把病房里几个人都压住了。
“这里是医院,吵什么吵。”周父看了一眼女儿,慢慢地讲,“你妈住院,谁出力谁说话,不出力就少挑理。这个道理,用不着我教。”
病房里静了几秒。周明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顶回去,脸涨得通红,把手包抓起来又放下,僵在那儿。
周父接着说:“晓月垫钱、值夜,那是出了力。你炖汤送来,也是出了力,没人抹你的好。可排班表上你的名字就一格,你还来晚了,这个事实摆着,嘴硬没用。”
周明芳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那不是忙嘛。”
“忙就少说两句硬话。”周父重新坐下,把话头就此掐断。
周明芳在凳子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趟护士站,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单子,说是问了医生出院后复查的流程。她把单子递给林晓月:“这些你看一遍,回头别漏了。”
“好。”林晓月接了,看了看她脸色,又补了一句,“姐,明天下午那班我来盯着,你周末不是要带孩子去上课外班嘛,排班我调一下。”
“不用调。”周明芳顿了顿,“我把课挪到上午了,下午我来。”
这话说出来,屋里气氛松了一层。周母这才咳了一声,慢腾腾地开口:“行了,都坐下。一家人,说开了就完了,别往外传。楼下张婶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住院家里轮班照顾,谁也没落下。”
周明芳低头“嗯”了一声。
后面几天,周明芳果然来得整整齐齐,某天晚上还带了自家炖的汤,照顾得有模有样。周母夜里翻身,她及时按铃;护士来换药,她跟前跟后问得仔细。第三天她走的时候,还主动跟林晓月说:“明晚我值夜,你回家睡整觉。”
林晓月没有提那顿争吵,也没在人前说大姑姐半句不是。当天晚上,她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这两天多亏姐跑前跑后,夜里守得稳,妈恢复得快,辛苦姐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赵磊先冒出来回了个“应该的”。接着是二婶刘桂香发了一串大拇指。周明芳隔了好一阵才回,就四个字:“都是一家。”后面又补了一条:“晓月,你也辛苦。”
周明远拿着手机给林晓月看,咧嘴笑:“我姐这脾气,能回这么一句,不容易。”
“面子上过得去,心里也就过得去了。”林晓月把手机扣在桌上,“你不用夹在中间跟谁较劲,家里这些事,说清楚就成。”
周明远点头,隔了一会儿又说:“那天我拿排班表出来,是不是太硬了?”
“硬一点,比一直软着强。”林晓月看他一眼,“你要是不说,姐还当这事是我不懂事。现在她说完了,反倒知道自己哪块理亏。”
第二天一早,周母坐在床头看手机,翻到群里那条消息,念了一遍,念完把手机递回来,冲林晓月说:“你这个话,会讲。你姐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这么一说,她下回更不好挑你。”
“那就让她挑不出。”林晓月笑。
周母也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话说回来,你姐要再张罗什么事,你直接讲,别憋在肚子里。憋多了要出病的。”
“记住了。”
中午周明芳来换班,进门先把带来的饭盒摆开,三菜一汤,还特意分了两个盒子:“妈一份,晓月一份。你回去路上吃,别空着肚子赶地铁。”
林晓月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抬头对她说:“姐,排骨炖得挺烂,妈能嚼动。”
“那是,我炖了两个钟头。”周明芳拉了把凳子坐下,语气松快了不少,“下回我把火候再讲讲,你学不学?”
“学啊。”林晓月把饭盒盖好,“你教,我就记。”
周明芳笑了,扭头对周母说:“妈你听听,她还要跟我学手艺呢。”
周母靠着床头,看着女儿和儿媳你一句我一句,脸上的笑意慢慢铺开,到底接了一句:“都学,学好了,过年那桌我就撒手不管了。”
窗外走廊上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病房里那点别扭劲儿,像早上窗户上的雾,被日头一晒,慢慢就散了。
第十二章 出院那天的信封
出院手续办得比预想顺利。医生查完房交代了复查时间和饮食禁忌,护士站那边把单子一打,周明远就下楼去结账了。病房里剩下收拾东西的几个人,周明芳把暖水瓶里的水倒进塑料盆,兑了点凉的,让周母擦脸;二婶刘桂香蹲在床边叠换洗衣服,叠一件往袋子里塞一件,嘴里还不闲着:“这病号服脱下来就还了,家里的睡衣我昨天洗好晾在阳台上了,回去就能穿。”
“知道了,你这话从昨天说到今天。”周母嘴上嫌她絮叨,还是把毛巾接过来擦了手。
林晓月在门口把报销要用的单据一样样理顺,按日期和项目用夹子夹好。周母看一眼那几个夹子,又看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忽然说:“晓月,你过来一下。”
林晓月把袋子放到椅子上,走到床边。周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折了两折,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她没往纸袋里放,而是直接递到林晓月手里:“这个你拿着。”
信封一上手,分量不轻。林晓月捏了捏,拆开一角看了一眼,是五沓百元钞票,崭新的,还带着银行扎带压出的印子。
“妈,这是做什么?”
“住院的押金是你垫的。这钱该我出,你替我先交上了,我还能不还?”周母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五千,你数数。”
林晓月把信封原样递回去:“妈,押金明远回头就给我,我们俩早说好了。您攒点钱不容易,留着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明远是明远,我是我。”周母没接,干脆把手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你夜里守我两天,垫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要是不把这话说出来,这钱揣在兜里也不安生。拿着。”
“您真要给,就转给明远,让他转给我。”林晓月笑了笑,找了个折中的法子,“夫妻间的账,我们自己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周母皱了下眉,忽然又松开,声音里透出点真切的软,“不是我犟,是这些天我躺在病床上闲下来,把前后事情掰开揉碎地想了一遍。我病这半个月,谁跑前跑后,谁嘴上痛快、腿脚偷懒,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进门才几个月,我跟你甩过脸子,你大姑子也说过不好听的,你一句没外传,还掏自己的钱往里垫。这钱不是跟你客气,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把账认下来。收着,让我心里也松快松快。”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二婶叠衣服的手停了,周明芳拎着暖水瓶站在窗边,没回头。
林晓月看着周母,忽然觉得她今天说话的调子跟从前不太一样。不是争,不是让,是认。她想了想,把信封接过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抽出其中一沓点了点,又放回去:“行,妈,我收下。不过我也说一句:这钱我不白收,下回家里聚餐,大件的食材我来买,海鲜肉类算我的,您那点退休金留着,别往桌面上贴。”
周母一听,先愣了下,随即摆手:“那不行,聚餐是聚餐,哪有让儿媳妇出大头的道理。”
“怎么没有?我又不是外人。”林晓月把信封收进包里,“您认我的账,我也得认这个家门。上回中秋那桌菜,明远我俩备了大半,您也没说什么。往后就按这个来,大日子我做东,平常日子您做主,谁也别跟谁见外。”
周母张了张嘴,看看信封已经进了包,又看看林晓月的神色,到底被这番话说得没了脾气,哼了一声:“行行行,你会算账。我这一辈子没算过儿媳妇。”
周明芳这时回过头,接了一句:“妈,我看您这算盘打得也不亏。”
一句话把屋里人都说笑了。周母抬手在女儿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话多。”
周明远结完账回来,手里捏着发票和结算单,进门就见气氛和顺,他愣了下:“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说下回聚餐谁掏钱。”周明芳把暖水瓶递给他,“你媳妇说了,大日子她请客。你以后少在我们面前装可怜,说家里开销都是你扛。”
周明远看了看林晓月,后者只是耸了下肩,不解释。他心里有点数了,把单据交给林晓月收好,什么都没多问。
下楼时,周明远推着轮椅,周母坐在上边,林晓月和周明芳一人拎一个袋子。周父从停车场那边迎过来,把车门打开。周母扶着车门上了车,忽然点了一句:“明远,晚上你们不用过来,我跟你爸说说话。你们回去歇歇,这阵子折腾得也够呛。”
“那我明天下班再过去看您。”周明远关上后车门。
“看一眼就行,不用买东西。”周母隔着车窗说了一句,又对林晓月点了点头,“晓月,回去吧。”
这一点头,点得比往日都实。
回到婚房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林晓月把单据归进抽屉,信封搁在桌上,周明远这才问:“妈给你的?”
“住院押金。”林晓月把信封推给他看,“她说钱该她出。”
周明远啊了一声:“我不是说了我还你吗?”
“你妈妈非让我收下,说这样她心里松快。”林晓月把五沓钱摞整齐,塞进抽屉,“我说下回聚餐我来买大件。”
周明远靠着桌边想了会儿,忽然笑了:“你俩今天一来一回的,我都插不上嘴。”
“那是因为这话该我们俩说,不是你要说的话。”
“什么意思?”
“婆媳之间的事,你出面是隔着一层的。我跟你妈妈当面把账认了,把话说开,比你在中间传十回话都管用。”林晓月合上抽屉,看着他,“你呀,以后少当传声筒。该我们商量的,我们商量;你真觉得哪头不正,当面讲,别私下捎话。捎来捎去,全变味了。”
周明远咂摸了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我刚在楼下还想着怎么跟我妈解释这个钱的事,结果一进门,人家俩已经把这关过了。”
“所以学着点。”林晓月重新开了抽屉,把那五千块钱一分为二,一半塞进他自己的外套口袋,“这钱我收一半,剩下一半你补上,咱俩算共同出的。这样谁都不觉得自己吃亏。”
“行,听你的。”
傍晚,林晓月正洗着菜,手机响了一声。她擦擦手,拿起来一看,家庭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周母,字数不多:往后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商量,咱们这些老的,别多嘴。
群里静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冒头的是赵磊,发了三个字:“说得对。”紧接着二婶刘桂香回了一句:“他婶子这话敞亮。”周明芳没吭声,过了一阵才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周父只在群里点了两下,发了个“嗯”字。
周明远看着屏幕,抬起头:“这消息发出去,二叔怕是又得琢磨琢磨了。”
“琢磨去吧。”林晓月把手机搁回灶台边,“你妈妈肯在群里说这话,就是给所有人立个样子。往后谁再多嘴,她自己先不愿意。”
那天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配两个凉菜。两人端着碗坐在装修后第一次正式启用的餐桌边,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楼里人家亮起灯,一层一层的,像暖黄的小格子。周明远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晓月,我妈今天把信封给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看见了。”
“她从前给钱可从来不抖,她觉得自己拿得住。”
“现在她也拿得住。就是方式不一样了。”林晓月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周明远,家里这摊事,从现在起算翻篇。往后谁再拿旧话说事,那就是他们自己放不下。”
周明远点头,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补一句:“你这媳妇,娶得值。”
“这话留着过年说。”
厨房里水汽还没散,碗摞在水池边,等着最后一道热水冲过去。客厅的灯亮着,把桌上一小碟没吃完的凉拌黄瓜照得水生生的。日子回到正轨,像这碗面一样,寻常,滚烫,安心。
第十三章 小姑子的工作
周明丽的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开口先是问嫂子忙不忙,又问婚房那边暖气热不热,绕了足有五分钟,才吞吞吐吐说到正题。
“嫂子,我实习那家公司不给转正名额,说今年缩编。我投了二十几份简历,回信的没几家,有两家面试完也没信儿了。”她声音越说越低,“我同学说,你合作的那家设计公司好像在招助理。”
林晓月正趴在餐桌上改图纸,把笔帽扣上,坐直了身子:“明丽,你把话说全。你是想让我直接把你塞进去,还是想让我帮你看看怎么进得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我妈说你在外面认识人多,让我问问你。”
“你妈妈让你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周明丽老实答道:“我怕自己不行,可又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关系进去的。班里有个同学,实习是家里托人安排的,天天被人背后念叨,我心里发怵。”
林晓月笑了一声:“行,这话说明你脑子是清醒的。这样,你今晚把作品集发我,学校作业、实习里做的东西,挑你最拿得出手的,别凑数。我看看再说。”
“嫂子,你直接帮我递一下不就成了?”
“递简历谁都会递,可递进去之后呢?人家让你改三版图,你改不出来,我这张脸跟着你一起掉地上。你先把作品集弄好,我教你怎么改,剩下的事靠你自己。”
周明丽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反而结实了:“成,我明晚之前发你。”
挂了电话,周明远从书房探出头:“明丽?”
“找工作的事。”林晓月把事情简单说了,末了添一句,“你妈妈那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帮,别把话说满。”
“你怎么跟我妈一个路数,话说一半留一半?”
“这叫稳妥,不叫留一手。”
第二天晚上,周明丽的邮件到了,附件压缩包里塞了十七张图。林晓月一张张翻过去,眉头松开又皱起。小姑娘底子不差,排版、用色都有灵气,问题在细节:字号忽大忽小,两张图的边距差出半指,还有一页把系列名写错了字。
她拨了视频过去,屏幕里周明丽抱着笔记本坐在宿舍床上,身后还挂着一件没叠的外套。
“图我看了,能做。”林晓月开口先给一句准话,“但有三个毛病,你现在拿笔记。第一,字号统一,正文一级标题二级标题,全篇别超过三档;第二,所有图的边距对齐,差一毫米一眼就看得出来;第三,那页系列名写错了,自己回去核对。”
“就这些?”
“还有一条最要紧的。你投的是助理岗,人家不指望你上来就做主视觉,人家看的是你干活细不细、听不听得懂要求。你把这本作品集改得干干净净,比多塞十张花图管用。”
周明丽在那头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林晓月又说:“改好了发我,我帮你约两场面试。一场是我合作那家,一场是我朋友介绍的另一家。两家都去,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两场?”周明丽声音一提,“我投二十份才两三家回信,你一下给我约两场?”
“约面试是我的事,能不能过是你的事。丑话说前头,我不会跟人家说‘这是我小姑子,多照顾’。我只说有个应届生作品集还行,要不要见一面。你进去坐那儿,全靠你自己那张嘴和那本册子。”
周明丽咬了下嘴唇:“嫂子,我要是过不了呢?”
“过不了就下一家。你才二十四,又不是只许失一次手。”林晓月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改图去,改完睡觉,明早发我。”
改稿来回折腾了两天。第二版发过来,边距齐了,字号还乱了半分,林晓月圈出来让她自己找。第三版才过关。周五下午,两场面试分别定在下周一上午和周二下午。
周末回婆家吃饭,周母果然问起来。林晓月照实说:“作品集改了三版,两场面试约好了,能不能进看她自己。”
周明芳正剥着橘子,闻言抬眼:“你不是认识那家公司的人吗?打个招呼的事,还用得着让孩子跑两趟?”
林晓月把茶杯放下:“大姑姐,打个招呼进去,进去之后人家拿什么眼光看她?她干得好,人家说是看面子;她干得不好,人家更有的说。她自己考进去,往后腰杆是直的。”
周明芳还想说什么,周母倒先接了口:“明丽那孩子心浮,让她被人挑一挑也好。晓月,你别替她担着,让她自己去撞。”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都看了周母一眼。周明芳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没再言语。
周一上午那场面试,周明丽出来就给林晓月发消息:问的东西都在准备范围内,就是紧张,说话快了。林晓月回:正常,下回慢半拍。周二那场难度大些,人家当场让她改一张图,限时四十分钟。周明丽当晚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过的鼻音:“改砸了,我把主色弄偏了。”
“砸了就砸了。你现在复盘,把你当时怎么想的写下来,发我。”
“都砸了还写什么呀?”
“正因为砸了才要写。你下次面试还会遇到限时改图,你不弄明白这次错哪儿,下回照样砸。”
周四下午,合作公司的人力先来了电话,说岗位合适,让等消息。周五,另一家公司直接发了录用通知。周明丽拿到消息,先给林晓月打,声音都在抖:“嫂子,第二家要我!”
“哪家?”
“就是那家让我限时改图的!他们说改的那版虽然偏了,但整体思路清楚,愿意给我一个月试用期看看。”
林晓月靠在椅背上,笑意从眼睛里透出来:“看见没有?人家要的不是完美,是你脑子里有东西。那家平台比我这边的合作公司还大些,你好好干。”
当天晚上,周明丽拎着两盒点心跑到婚房,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给家庭群发消息,一张录用通知的截图,底下跟了一句:“全靠我嫂子把关,一句后门没走。”
周明芳第一个回:“晚上来家吃饭,给你庆功。”二婶紧跟着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周母过了几分钟,只回四个字:“好好上班。”
周明丽放下手机,忽然坐直了,一本正经地说:“嫂子,我跟你表个态。以后家里有事,只要你在理,我就站你这边。我妈要是有不讲理的,我先替你说话。”
周明远正好从厨房端水果出来,闻言笑出声:“哟,家里投票比例变了。从前我和我爸二比五,现在三比四了。”
“你这算法有问题。”周明丽拿牙签戳了块苹果,“爸那票什么时候算过反对?你顶多算两票半。”
林晓月没接这个玩笑,只对周明丽说:“你站稳你自己的理就行,别光为了站谁。哪回觉得我不对,你也当面讲。”
周明丽愣了下,重重点头。
送她下楼时,楼道灯一盏盏亮起来。周明丽走出几步又回头:“嫂子,我下周一报到,要穿正装吗?”
“先看看公司里大家穿什么,头三天别抢眼、别出错。剩下的,干活说话,比你穿什么都要紧。”
第十四章 回婚房
入冬以后,天说冷就冷了。
周明远下班回来,围巾还没解,就先在玄关抽了抽鼻子,说房子那边应该散得差不多了。林晓月正在餐桌前改一张图纸,抬头看他一眼:“你上周不还嫌通风不够,非要再晾半个月?”
“半个月也到了。”他把手里一张单子放在桌上,是物业费缴清凭证,“今天顺路过去看了一眼,开窗放了这么久,气味确实淡了。我又在卧室坐了一会儿,没觉得刺鼻。”
林晓月把笔搁下,想了想:“要搬也行,不过搬之前我想请全家人过来吃顿饭。”
周明远解围巾的手停住了:“搬之前?在新房请?”
“在咱们现在住这儿请。”她指了指脚下这间婚前的小公寓,“地方小,摆一桌挤一挤。我不是要炫耀什么,是把话当面说清楚——以后怎么相处,周末怎么聚,节假日怎么轮。上回那三条规矩是在气头上说的,说得急,有些话没讲透。这回大家都缓过来了,坐下来慢慢讲。”
周明远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坐在她对面:“行,我来订日子还是你来?”
“我来。你只负责一件事,到时候你妈要是说什么不中听的,你别往我身后缩,也别当场顶回去,你先把话接住,缓两秒再答。”
他点头点得很认真:“我练了小半年了,应该过关。”
日子定在周六晚上。林晓月没弄什么大阵仗,四菜一汤,外加一个砂锅。下午三点多她就开始备菜,周明远在边上打下手,剥蒜剥得手上都是味儿。
头一个到的是周父,进门先看了看厨房飘出来的热气,说了一句:“这就对了,家里得有烟火气。”再没多说,搬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
周母和周明芳前后脚进来。周母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往桌角一放,打量了一圈这间小公寓:“你们这两口子倒是能凑合,这屋子还没咱家客厅大。”
林晓月笑着接话:“妈,小归小,收拾得干净就行。您坐,我给您倒热的。”
二叔二婶来得晚一些,赵磊把车停在楼下,周明丽最近刚转正,一身职业装还没来得及换,进门就嚷着饿。九个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沙发上坐了三个,椅子加了四把,赵磊和周父干脆坐小板凳。碗筷摆上桌,热气一起腾起来,屋子里就显得满当当的。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林晓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请各位来,不光是吃饭。有件事想当面跟大家说——房子散味完了,我们打算这几天搬回去。”
二婶刘桂香先接了话:“那好啊,新房子放着不住多可惜。”
“搬回去之前,有几句话想说在前头。”林晓月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我跟明远成家,不是要从这个大家里分出去,是咱们家多了一户。往后每周六,如果大家不嫌弃,就固定来我们那儿吃顿饭。平时各过各的,谁也别牵挂谁。节假日轮着来,今年中秋在妈那边过的,明年就去我娘家,一家一年,谁也不落空。”
她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芳端着杯子,先开了口:“我表个态啊。以前是我多事,你们结婚第二天我就在背后编排晓月,说人家娇气。后来想想,那天早上九点半,七个人的早饭压在一个人身上,换了我,我也得起急。”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以后我到你们那儿,第一个干活,第二个闭嘴。”
赵磊在边上低声笑:“你这话我可录下来了。”
周母一直没说话。她把碗里最后两口米饭吃了,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林晓月:“那房子是你们小两口的。首付一家一半,装修你出的钱我记着呢。我这个人爱热闹,一辈子就喜欢一大家子挤在一起。那天早上我摔了盆,是故意摔给你们看的,不是盆有多脏。”
林晓月没打断她。
“这个事我想了几个月。”周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认这个错。那天是我不对,人多是你大姑姐张罗的,我心里也想着热闹,就没人提一句小两口累不累。往后我上你们那儿,先打电话。不打就不去,你爸也一样。”
周父在窗边咳了一声:“我怎么就‘一样’了,我本来也不爱串门。”
一屋子人都笑了。
周明远这时候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妈,您这话我记下了。我补一句——以前我夹在中间,哪头都不好说,总想着拖一拖就过去了。拖到后来,两头都伤。往后有事,我先跟我媳妇商量,商量好了我再跟家里说。说不通的地方,我来当面讲,不让她一个人顶。”
林晓月抬眼看他的时候,他站得笔直,话说得不算漂亮,但没有躲。
“行了行了,再说菜都凉了。”刘桂香出来和场,“这规矩听着在理,我头一个服。以后谁家有事提前说一声,别弄得跟突然袭击似的。上回晓月住院陪护排班,我看就排得明白,谁哪天去,白纸黑字。”
周明芳低头夹了一筷子菜,闷声说:“那回我迟到是我不对。”
“知道就好。”周母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林晓月,声音低了些,“明芳那张嘴,随我。刀子嘴,你多担待。她要是哪回说话难听,你直接告诉我,我收拾她。”
周明芳想反驳,抬眼看了看母亲,到底没开口。二叔周建国在边上打圆场:“我看挺好,都摊开说了,往后没疙瘩。”
饭后,碗碟一收,没一个人闲着。周父和赵磊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啦响;周明芳把桌子抹了两遍,又蹲下来把地上的水滴擦干;二婶把剩菜装进保鲜盒;周母剥了两个苹果,切成一块块端出来。周明远和林晓月反倒被挤到客厅中间,没有活儿干。
周明丽坐在沙发上,举着手机拍了一圈,嘴里念叨:“我得把这个存着,以后谁再说我们家媳妇进门就得伺候一大家子,我拿这个甩他脸上。”
“别乱发群里。”林晓月提醒了一句。
“知道,就家里几个人的群。”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嫂子,你刚才说的那个‘一家一年’,回头我记下来,省得明年有人装傻。”
周母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我什么时候装过傻?就你话多。”
笑声混着水声、碗碟声,在小小的公寓里挤成一团。
林晓月站在客厅一角,手里握着半只苹果,看周明远摘了围裙去接周父手里的碗,看周明芳把抹布拧干挂好,看周母把保鲜盒一只只摞进冰箱还念叨“这冰箱太小了回头给你们换一个”——那句话说完,周母自己愣了一下,改了口:“换不换的你们自己定,挑个合适的就行。”
林晓月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甜得很。
这才是新婚第一天该有的样子。晚是晚了些,可总算落到了实处。
送走一大家子,已经快十点。周明远把最后一把椅子挪回原位,回身看她:“下周三我请半天假,咱们搬家。”
“行。”她靠在门框上,“搬完,头一个周六请谁?”
“头一个周六不请人。”周明远走过来,把窗户关上一半,“先过一天只有我们俩的日子。规矩是给别人定的,日子是咱们自己的。”
林晓月想了想,点头:“这话说得好。记着写下来,贴冰箱上。”
第十五章 年三十的饺子
腊月二十八,林晓月的工作室里还堆着三块没裁完的样板。手机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跟一卷亚麻布较劲,接起来只“喂”了一声。
“林晓月女士吗?我们是栖云民宿,上次看过你给的方案,老板拍板了,三层楼连院子整体软装,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她手一松,布卷骨碌碌滚到墙根。“年后初八,我把预算细化一版发您。”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忽然笑出声来。栖云这个单子她跟了四个月,改了六稿,光色卡就寄过去两回。年前最后一通电话,算是把开春的底气接住了。
晚上周明远回来得更晚。他一进门没换鞋,先把手机上的一封邮件举到她眼前:“技术部副主管,公示完了,年后就任。”
“真的?”
“工资涨一档,项目奖金另算。”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人却站得笔直,“以后我妈要再念叨,我可以拿这个堵她的嘴了。”
林晓月斜了他一眼:“你堵她嘴干吗,你会说话了?”
周明远摸摸鼻子:“正在学。”
两个人当晚就着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煮了面,把双喜临门的消息当作下饭菜,吃出了一身热气。
年三十一早,天还没亮透,楼下就有零星的鞭炮声。林晓月往婆家赶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面和一兜新买的擀面杖。推门进去,暖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刘桂香已经在厨房里剁馅了,案板剁得咚咚响,跟放小鞭似的。
“二婶,您这馅里搁什么了?”
“白菜猪肉,另加了点虾皮提鲜。你妈非说要放姜,我说姜多了夺味,正掰扯呢。”刘桂香头也不抬,刀却没停。
周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围裙,抖了两下递给她:“先系上。面和好了,就等人擀。”
林晓月接过围裙,自己系上,洗了手站到案板前。大面团醒得白胖,她一掌按下去,回弹得正好。擀面杖是新买的,她用得不顺手,第一张皮擀得中间厚边上薄,周母在旁边瞄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面皮掉了个个儿,重新擀了两下,递还给她。
“从中间往外推,别来回摁。”周母声音不高,“我头一回擀皮,擀出个地图来,你姥姥骂了我一顿。”
林晓月笑了一声:“那我这还算有进步。”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得慢慢顺起来。周母包的饺子个个挺着肚子站得稳,林晓月包得小一圈,但褶子捏得细,码在盖帘上,像两排不一样的兵。
“妈,开春我想给我爸约个全身体检。”林晓月把一个饺子放稳,“他那个厂子退休的,这几年也没正经查过。我认识一个社区的体检中心,套餐全,价格也合适。”
周母包饺子的手停了一下:“得多少钱?”
“一人份九百多,我看了项目,肝胆脾胰都查,心脏也看。”
“你爸那个人,你让他去查,他得说没病找病。”
“那就说是我店里搞活动送的卡,不用白不用。”林晓月抬头冲她笑,“善意的谎,不算骗。”
周母抿着嘴,半天没忍住,笑出来:“你这丫头,鬼主意倒多。”她想了想又说,“钱我们出。你爸的体检,不能让你掏。”
“那行,您出钱,我出安排。”
“成。”周母把一张皮递过来,“初五以后吧,年里头乱,他心里也不踏实。”
客厅那头,周父踩着凳子正贴春联,赵磊在底下扶着,一会儿说高了,一会儿说歪了。周明远负责递胶带,被指挥得团团转。周明丽举着手机在边上拍,嘴上不闲着:“爸,您这福字贴倒了,讲究的是倒福,可您这个是横着倒的。”
“去去去,你懂什么,这叫福到眼前。”
周明芳从里屋拎着一摞购物袋出来,往沙发上一撂:“年后车票我买好了,爸体检那天我请半天假,陪他们去。医院的流程我熟,我婆婆去年刚折腾过一回,哪屋化验哪屋缴费,闭着眼都能找着。”
“你倒难得这么痛快。”周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张脸。
“妈,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哪回不痛快?”周明芳把购物袋挨个归拢好,“再说了,前年那事出了以后我算是想明白了,一家人能不较劲就不较劲,较劲费的是自己。”
刘桂香在里面接了一句:“这话中听,明芳开窍了。”
“二婶您别捧我。”
饺子包到第三帘,林晓月的手也活泛了。她学周母的样,先捏中间再收两边,褶子一个压一个,慢慢也站得直了。周母看着盖帘上一排排码得齐整的饺子,忽然说:“你比我当年强。我头一年嫁过来,三十晚上包了二百多个饺子,个个露馅,煮出来一锅片汤,你爷爷端着碗说这饺子好,不用嚼。”
林晓月笑得擀面杖都拿不稳:“后来呢?”
“后来他吃了两大碗片汤,第二年三十我死活不下厨,是他和我一人一半。再往后我就练出来了。”周母把最后一个饺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浮面,声音轻下去,“我先前总想着,我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也得怎么来。这个想法不对。你这么些年念的书、学的本事,不是为了到婆家来受一样的罪。”
林晓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擀面杖递了过去,换成一碗馅:“妈,您来包几个,我学学您这手劲。”
周母接过碗,笑了。
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周明远进来端饺子,被热气扑了一脸,眼镜上白了一片。周父从客厅往厨房看了一眼,两个女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下饺子一个搅锅底,说话声被水声盖着,听不清,但看得见都在笑。他拉过周明远,往客厅角落站定。
“你这媳妇娶得好。”
“我知道。”
“家现在有商有量了。”周父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屋里,塞了回去,“以前你妈说一不二,我懒得张嘴,时间长了家里全是一人说了算。现在不一样了,谁有个想法都摆桌上说,说得通就办,说不通就拉倒。”他抬下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这才是过日子。”
周明远顺着看过去,林晓月正举着漏勺往外捞饺子,第一盘出锅了,热腾腾往桌上一放,周明丽伸爪就要抓,被刘桂香一巴掌拍了回去。
“人都到齐了再动!”
“我先尝一个咸淡嘛——”
“你嫂子还没上桌呢,你尝什么尝。”
林晓月端着一碟醋过来,往桌上一搁:“行了二婶,让她尝吧,咸淡要是正好,她算头功。”
“听见没,嫂子发话了。”周明丽夹起一个,咬掉半口,烫得直吸气,“香!肉馅嫩,虾皮提鲜,绝了。”
周母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来,拍了拍围裙,在主位坐下。她端起杯子,看了看这一屋子人:“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天,都别客气,吃。”
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到点,先放着拜年短片。周明远给林晓月夹了个最大的饺子,放进她碗里,低声说:“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俩是不是能多带一个人回来?”
林晓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耳朵尖有点热,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先吃饺子。该来的时候自然来。”
周明远嘿嘿一笑,埋头吃饺子,没再说话。
第十六章 新亲旧礼
开春后头一件事,是周母五十五岁生日。
往年这日子怎么过,林晓月心里有数。周明芳提前三天就在群里张罗,让谁买菜、谁订蛋糕、谁负责接送二叔二婶,最后落地的活儿全堆到周母一个人身上。老太太嘴上骂着折腾,凌晨五点就起来炖肉,一整天脚不沾地,等客人散了,还得刷一水池的碗。去年生日过完,周母在电话里跟儿子说腰疼了三天。
这一回,林晓月提前一周跟周明远商量:“妈今年这生日,咱别让她下厨了。订个饭店包间,菜让人家做,碗让人家洗,咱就负责把人都请到。”
“我妈能乐意吗?她一辈子省惯了。”
“所以我先说,你再去说。你不许当传话筒。”
周明远当即给母亲打电话,绕了半圈才开口。周母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句:“得花不少吧?”
“妈,四桌的菜钱,跟我姐去年给您买那件大衣差不多。您就管穿得体面点,剩下的事儿都是晓月操心。”
“那……行吧。”周母话里还带着点不放心,“别点太贵的,咱家人饭量大,分量够就行。”
订包间那天,林晓月特意选了家做本地菜的老馆子,不搞花里胡哨的摆盘,热菜都用大盆端上来。菜单她发给周明芳过目,大姑姐破天荒没挑刺,只回了一句:“我能带个凉菜不?我拌的酱牛肉,妈爱吃。”
“带,多多益善。”
生日当天中午,一家人齐齐全全到了。周母穿了件暗红开衫,头发是新烫的,进门先四下打量包间,见桌上碗筷摆得齐整、茶杯里都续上了热茶,嘴角就压不住。她挨个点人数:“你二叔二婶到了,明芳一家到了,明丽也回来了——哎,怎么才十一个人?我数数。”
“妈,您把自己漏了。”周明丽笑得前仰后合,“您不兴不算人头的。”
“就你嘴快。”周母拍了小女儿一下,在主位坐了。
菜一道一道上。没有一个人手忙脚乱,周明远负责倒酒,赵磊帮忙催菜,林晓月只管陪着说话,把生日的由头张罗热乎。周母起先还坐不住,好几次想起来看看后厨,被周明芳按回去:“妈,今天您是寿星,不是伙夫。想吃什么您说,我给您夹。”
酒过三巡,周父举起杯,清了清嗓子。他平时话少,一开口,满桌都静了。
“你妈在这个家操持了三十来年,年轻时候伺候老的,中年拉扯小的,没歇过。我说句公道话,她脾气急,嘴也不饶人,但心是热的。”他顿了顿,看向周母,“你今年这生日,过得省心不?”
周母端着杯子想了半天,没骂人,也没客套,说了一句让满桌人都愣住的话:“我这辈子最大的长进,是学会少管闲事。”
包间里静了一瞬。
“以前我总觉着,一家人的日子得有个主心骨,我不盯着就乱套。谁家孩子几点睡、哪家的钱该怎么花,我都想插一嘴。”周母转着茶杯,语气平平的,“后来我瞧明白了,孩子们日子过得明白,比我操心管用。我少说两句,他们反倒想得周全。”她抬起眼睛,环视一圈,“晓月订这顿饭,我事先一点没掺和,可你们看,样样都妥帖。她比我懂年轻人,也比我懂怎么把这个家拢住。”
周明芳笑着接话,声音亮堂堂的:“那我也表个态。以后咱家吃饭,第一碗先给做饭的人。谁动手谁先吃,不做饭的别嫌凉。”她冲林晓月举杯,“弟妹,那天那顿外卖,姐一直欠你一句。是我说话不中听。你那三条规矩,我现在想想,条条在理。”
“三条什么规矩?”周明丽一脸茫然,“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在学校,错过好戏了。”赵磊给她解释,“你嫂子新婚第二天,不吵不闹,点了桌早餐,当场立了三条家规。”
“这招高明。”周明丽一拍大腿,“嫂子,您教教我,往后我带团队用得上。”
满桌人笑成一团。刘桂香笑得直拍桌子:“你嫂子那是过日子,你当是上班呢。”
笑声里,周明远在桌下握住林晓月的手,指节微微用了点力。他偏过头,声音压在热闹底下:“谢谢你那天没有把桌子掀了。”
林晓月侧脸看他,眼里带了点笑:“我掀的是旧规矩,桌子留着吃饭用呢。”
周明远憋着笑,肩膀抖了两下。他想起那天早上自己站在卧室门口,左右不是人的模样,脸还微微发烫。如今这满桌和乐,搁三个月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蛋糕端上来,蜡烛点着,周母闭眼许愿。周明丽在旁边起哄:“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要不您说一半?”
“我许的是家里人都平平安安。”周母吹了蜡烛,补了半句,“下一半不告诉你们。”
切完蛋糕,周明远起身去买单。林晓月跟出去,在收银台前拦住他:“说好了,这顿我出。”
“你的钱不也是咱俩的钱。”
“那不一样。这是我给妈的心意,你得让我出这口气。”林晓月把他的钱包按回去,自己刷了卡,“再说了,下个月你升职的事要是定了,你还得请全组吃饭呢,省着点。”
周明远把卡收回去,笑着摇头:“你说得都对。”
回去的路上,周母坐在副驾驶,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布袋,往后座一递:“晓月。”
“哎。”
“过年你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这你拿着。”布袋里是一对金耳环,年头有些旧,式样倒不老气,“我当年嫁过来,你奶奶给我的。我戴了三十年,现在戴不出去了,你们年轻人配衣服好看。”
林晓月往后缩了缩:“妈,这太贵重了,您留着。”
“留着干什么,压箱底等发霉?”周母把布袋硬塞进她手里,语气有点不耐烦似的,“给你就拿着。我又不是给你一个人,你戴出去,人家问起来,你说婆婆给的,我脸上也有光。”
周明远在后视镜里朝她使了个眼色。林晓月捏住布袋,朝前座说了句:“那我先戴着,等哪天您想戴了,我再给您送回来。”
“你这话说得,我还能跟你抢。”
车开进小区,周母下车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下回家里包饺子,你调馅,我来和面。你那个虾皮放得好。”
“成,听您的。”
车门关上,周明远去地库停车,林晓月一个人拎着剩菜和蛋糕盒子往楼上走。三月的风还凉,吹在脸上却软了。她想起刚开春时院里那几棵老树,前阵子瞧着干巴巴的,好像活不成了,这两天不声不响冒出了满枝的芽。
她掏钥匙开门,屋里干干净净,阳光铺了一地。餐桌上摆着除夕那天贴剩下的半卷胶带——周明远收拾屋子总也收不利索。林晓月笑着把蛋糕盒放下,伸手把胶带扔进抽屉。
手机响了,是家庭群里周母发的消息,只一行字:“今天照片明丽发群里,我挨个存了。都别删。”
底下周明丽秒回:“妈您学得真快,都会存图了。”
周明芳跟了一句:“下周我请,地方我挑,都不许抢。”
林晓月看着这几行字,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放下。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豆浆,说是路上顺便买的:“晚上不用做饭了,中午吃太饱,咱俩喝点稀的。”
“行。”林晓月接过一杯,吸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姐刚才说下周她请,你猜她能不能变回从前那样,先张罗一通、最后全让妈干活?”
周明远认真想了想:“悬。不过妈现在会拒绝啊。”
“那倒是。”林晓月笑出声,“你妈今儿那番话,搁三个月前,打死我都不信能听着。”
“我也没敢想。”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两杯豆浆并排放着,“不过话说回来,我姐也就嘴快,真让她办,她也办。人都是这么磨出来的,咱慢慢来。”
林晓月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抬了抬下巴朝卧室方向指了指:“妈给那对耳环,我改天配条裙子试试,你觉得行不行?”
“你戴什么都行。”
“那就行,说定了。”
第十七章 日子长着呢
四月里,林晓月的工作室终于搬进了新办公间。
地方不大,临街一栋老写字楼的三层,六十来平,隔成两半,一半画图,一半会客。前任租户是做茶叶的,留下一股淡淡的陈香和各处钉子眼。林晓月带人收拾了三天,墙面刷成暖白,靠窗那面钉了一整排木架,摆样布和图纸。最打眼的是门口那块招牌,胡桃木底,白字,她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设计工作室”五个小字,字是找老师傅一笔一笔刻的。
约好挂招牌那天是周六。周明远特地调了班,一早拎着电钻和工具箱赶到。他站在梯子上量水平线,林晓月在下面仰头看,手里举着铅笔随时标记。
“往左一点,再一点,好,停。”
“你确定?”周明远偏着脑袋看了半天,“我看你刚才说停的时候,还差小半根头发丝。”
“小半根头发丝我能看出来?你挂就是了。”林晓月把铅笔衔在嘴里,含糊地补一句,“歪了算我的。”
周明远笑了,电钻一响,四个孔打得很稳。招牌举上去,螺丝拧紧,他退到街上眯眼端详,回头冲她比了个手势:“下来看看吧,正正好好。”
林晓月下楼走到街对面,站定。春日的光落在木牌上,名字不算大,位置却醒目,来往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周明远凑过来:“怎么样,还满意吗?”
“嗯。”林晓月点头,又点了一下,“比我想的好看。”
“那当然,挂的人手艺好。”
林晓月斜他一眼:“夸你两句就接得这么顺。”话是这么说,嘴角压不住。她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远景一张近景,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句:“招牌挂上了,有空来坐。”
第一个回消息的是周明丽,连发三个鼓掌的表情:“嫂子太棒了,我毕业作品还想请你指点呢。”接着是周母,语音发过来,点开是她那熟悉的调门:“招牌做得挺体面,字也认得出。门口那个台阶当心点,下雨天滑。”周明远听见“台阶滑”,忍不住笑:“我妈这眼睛,隔着照片都能发现隐患。”
“这不挺好,省得我操心。”林晓月把手机揣兜里,招呼他上楼倒水喝。
搬家收拾到傍晚才算齐整。新刷的墙面干净,窗台上摆了一盆周母前阵子送的绿萝,说是“屋里得有点活物”。林晓月把最后一摞样本归到架子上,长长舒了口气:“行了,能开工了。”
周明远把电吹风收拾进柜子,拍拍手上的灰:“晚上想吃什么?你忙一天了,我请你。”
“回婚房吧,家里还有半斤青菜和一把挂面,煮两碗省事。”林晓月把工作室的玻璃门拉上锁好,回头看那招牌一眼,忽然想起点什么,“你说这楼上楼下就我一家开张,以后接单子多了,是不是得招个人?”
“招,该招就招。工作室扩大是我早想到的事。”周明远接过她手里的包,“不过慢慢来,单子多了再说,别自己先把自己累趴下。”
“你这话说得像个明白人。”
“我一直挺明白,就是以前不太敢说。”
林晓月笑出声,拉他胳膊上的那道拉链:“走吧明白人,回家煮面。”
婚房亮起了灯。这房子自打重新搬回来住,收拾得渐渐有了烟火气。厨房里调料罐排成一行,林晓月管这一排叫“一溜兵”。周明远烧水,她择菜,两人挤在一处并不觉得挤。
水开了,他把挂面下进去,面条在锅里翻了几圈。林晓月切了点葱花,又想添个鸡蛋,问:“一人一个?”
“我两个。今天爬楼梯挂招牌,消耗大。”
“行,两个给你。”她拿了三个鸡蛋,两个磕进他的碗里打散。等面快熟的功夫,她把青菜叶子丢进去,汤色一下子清亮起来。
面装碗,浇上一点香油。两个人端着碗坐到厨房窗边的小桌上,外面天色刚擦黑,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对面那栋楼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有了灯光,黄的白的,远的近的,密密匝匝连成一片。
周明远吃了两口面,忽然说:“今天挂那招牌的时候,我心里挺有感觉的。”
“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你是真的有本事,自己张罗起一摊事来。”他放下筷子,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成家嘛,就是两个人凑一块过日子,今天一看那个牌子,我才觉得不一样。”
林晓月低头吃面,等他往下说。
“你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样子。”周明远顿了顿,“我跟着沾光。”
林晓月抬眼看他,眉毛动了动:“你这话可得记着。将来吵架的时候,翻出今天这句来。”
“那我记手机备忘录里。”
“你写,我看着。”
周明远还真掏出手机,敲了几个字,亮给她看。备忘录上写着:“今天挂招牌,晓月有本事,我沾光,须记。”林晓月看了两遍,忍不住笑:“你这记法,跟记账似的。”
“过日子不就是记账么,记着人家好。”
面吃了一半,窗外的灯光更亮了。周明远往对面楼看了一眼,慢悠悠开口:“我这两天想一件事。”
“你说。”
“工作室上了轨道,我那边升职的文件也下来了,家里的事也顺了。我琢磨着,咱俩是不是可以商量商量孩子的事,还有两边老人的养老。”
林晓月没急着答,把碗里最后一片青菜吃了,才说:“孩子的事,我想再稳稳。工作室刚开门,头一年最要紧,等接上几单稳住手脚,下半年再商量。我不是不想,是不想慌里慌张硬赶。”
“我觉得在理。”周明远点头,“那养老呢?”
“这事得早想。你爸你妈和我爸妈,四个老人,都在本城,以后有个头疼脑热,光靠一个人跑腿不行。”林晓月把筷子搁下,正色道,“我想着,咱俩把积蓄分几块,一块定期放着急用,一块留着老人体检看病。逢年过节轮流去两边,别到最后哪头都觉得咱不惦记。”
周明远认真听完:“这么着,我也出个主意。两边老人那边,将来万一需要人照看,头一件是请人,别姐妹兄弟先搭进去。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别拖垮人情。”
“这句话我要记下来。”林晓月乐了,“你妈要是听见你说‘请人别拖垮人情’,准得说你变精了。”
“我妈现在别的听不进去,‘孩子们过得好’这五个字她听得进去。”周明远说完自己先笑,又往窗外看了一眼,“你看,这么多灯。一家一家的,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过法。”
“哪一家都不容易。”林晓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但日子长着呢,急不来。”
“对,慢慢来。”
“慢慢来可以,”林晓月把两个空碗叠起来,手在碗边轻轻一拍,“但规矩得先立好。孩子的事什么时候商量,养老的钱怎么放,过年过节轮着谁家,都说在前头,省得临时抓瞎。”
周明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三个多月前那个早上,客厅里一屋子人坐等开饭,母亲黑着脸,碗盆摔在地上,他站在中间脚都挪不动。那时候他要能想到今天这场景——两碗面,一盏灯,一个说话条分缕析却又笑盈盈的女人——他指定觉得是做梦。
“规矩先立。”他学着那天的语气应了一句,然后说,“其实我妈那句老规矩,也不是没道理。”
“哪句?”
“过日子得有人张罗。”周明远把碗放进水池,“只不过张罗的人换了,张罗的法子也换了。”
林晓月接话:“张罗的人也还在,你妈不还管着我门口那个台阶嘛。”
两人在厨房里笑起来。笑声没落,她手机“叮”了一声。林晓月擦了手抄起来看,家庭群里周母发了一条语音,她点了免提,婆婆的声音用那种当家做主的平实口吻传出来:“周末那天空着没?家里正好买了两扇排骨。你们想吃什么,报上来,我提前备。”
周明远侧头看她,等她拿主意。林晓月想了想,对着手机回了个笑脸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妈,我们带菜过去。明远说想跟您学做红烧排骨,我调个凉菜。您就歇着掌勺,别的都我们来。”
发完,她抬头朝周明远一挑下巴:“学会了没有?以后报菜名,你先报。”
“学会了。”周明远关了厨房的灯,只留餐桌那一盏,窗外万家灯火还亮着,暖暖的一片,“下回我报。就这么定。”
林晓月把最后一点桌子抹干净,声音轻快:“定。”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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