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东汉才子张衡在《四愁诗》里,用一把金错刀,写尽了对心上人最慷慨的思念。
1957年,成都北郊天回山,一座崖墓被缓缓打开,一把锈迹斑驳的铁刀,静静躺在两千年的尘埃里。
可就是这把看似寻常的小刀,在千年前,竹简为纸的岁月里,替无数读书人“删”去笔下的谬误,又在千年后, 走进了中国国家博物馆,成为迄今发现最精美的东汉书刀。
何为书刀?
古代“橡皮擦” ,文房“第五宝”
01
现代人写字写错了,橡皮一擦、涂改液一抹,可以恢复如初。互联网时代则更加便利,干脆地按下删除键,就能一键重来。众所周知,在蔡伦改进造纸术、纸张大量使用之前,古人写字作文的主要材料是竹简木牍。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古人写错字了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 只需要一把刀,把写错的那层竹面轻轻削去,再重新落笔。
这把刀,先秦称“削”,汉代叫“书刀”。东汉刘熙《释名·释兵》一语道破: “书刀,给书简札有所刊削之刀也。”书刀正是古人在竹木简牍上削改文字的刀具。而我们今天人人会写、常常在用的“删”字,就是非常形象的会意字,《说文解字》释“删”为 “剟也,从刀、册” :一把书刀,贴着编连成册的简牍,正是删除之意。
古人使用书刀削竹简修改文字 图源:《寻古中国》纪录片
世人皆知“ 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却鲜有人知,在中国古代,刀也是人们随身携带的文房重宝之一。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君子武备”的说法,备的正是一把刀。
古时, 对于那些需要经常使用简牍的读书人和官吏来说,毛笔和书刀实在不可或缺,所以常随身携带此二物。久而久之,书刀还被关联到特定的职业上,秦汉时期的基层文职官员往往被称为“刀笔吏”,如西汉开国功臣萧何 “于秦时为刀笔吏” , 《史记·李将军列传》又载: “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山东沂南北寨汉代画像上石簪笔、佩削刀人物形象 图源:山东博物馆
一柄小小的书刀,就这样一头连着翰墨书香,一头连着庙堂案牍,成了古人最贴身、最实用的存在。
文翁亲选“伴手礼”
小小书刀链接蜀地与中原
02
“文翁化蜀”的故事不少人都听过,其中还隐藏了一个与书刀有关的“彩蛋”。
景帝末,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见蜀地辟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材者张叔等十余人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或学律令。减省少府用度,买刀布蜀物,委计吏以遗博士。数岁,蜀生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用次察举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汉书·循吏传·文翁传》
据《汉书·循吏传·文翁传》记载,西汉景帝末年,蜀郡太守文翁见蜀地僻陋,没有教化,便从德才兼备的官吏中选拔了张叔等十余人,亲自教导,又送他们去京师长安,跟随五经博士学习经书、律令等。临行前,文翁压缩开支、省下经费,特意购办了蜀地特产,让学生作为伴手礼带去京城拜师。数年后,这批蜀生学成归来,成为文翁的左膀右臂,帮助他在成都建石室、兴学校,让蜀地由“辟陋之地”一跃而为文教之邦,这便是名垂青史的“文翁化蜀”。
成都石室中学文翁讲学雕塑 图源:成都石室中学
文翁为学生备下的“伴手礼”是什么?《汉书》中留下了记载:书刀与蜀布。蜀布,学者多认为是蜀锦一类的丝织品;书刀,西晋学者晋灼为《汉书》作注时特别说明: “刀,书刀;旧时蜀郡工官作金马书刀者,以佩刀形,金错其拊(柄)。”这是一种由蜀地工官制作,佩刀形制、错金柄首,专供文人使用的刀。
四川成都羊子山遗址出土的汉代讲经画像砖上,六位门生手捧简册、凝神静听,右下侧一人腰间,赫然佩带着一把书刀。两千年前蜀地的琅琅书声,仿佛还萦绕在刀锋之上。
汉代讲经画像砖中右下侧书生佩戴了书刀 图源:四川博物院
文 翁把这样一件蜀地特产赠予远赴京师的学子,十分有心——它既是蜀地匠心的名片,也是文人身份的徽章。 巴蜀并入中原版图之后,金牛道连接了蜀地与关中乃至中原地区,蜀地的粮食、漆器、织锦、工艺品等大量物资源源北上,在持续的经济、文化交流中,蜀地的审美也悄然融入中原。
书刀,正是这场交流留下的一枚美丽注脚,而文翁,恰以 蜀地 最精美的书刀,回赠了这段渊源。
迄今出土最精美的东汉书刀
国博收藏的精品“私人定制”
03
让我们把视线聚焦这把出土于金牛区天回山崖墓的 错金铁书刀。为什么这把小小书刀能够入驻国家博物馆,当然是足够精美!它是迄今发现最精美的汉代书刀。
错金铁书刀
东汉
四川省成都市天回山出土
国家博物馆 藏
长18.5厘米,宽仅1.5厘米,环柄直身,恰好盈盈一握。 东汉时尤重书刀,皇帝常用它来赏赐臣下,官僚和儒生往往用带子把它系在腰间。书刀上的环形把手,正是为了满足当时人们随身携带悬挂在腰上的需求。
刀身上,纤细金丝嵌错了形态各异的多只凤鸟;错金之下,隶书铭文24字: “光和七年广汉工官□□□服者尊长保子孙宜侯王□宜□” ,可见书刀为光和七年(184年)广汉工官所制。 西汉时期,蜀地设有蜀郡、广汉郡两处工官(官营手工业管理机构),专为皇室与显贵打造漆器、铜器与精品钢铁器。 书刀铭文起首的“广汉工官”,交代了书刀的“显贵身世”——正是蜀地广汉郡工官督造之物,特供皇室贵族及高官使用。
而“服者尊”“长保子孙”“宜侯王”等文字,则寄托了刀主人的心意。考古学家白云翔指出,铭文寄托了汉代人“子孙繁昌”与“高官厚禄”两种幸福观 。此外,还可以看出,这把书刀是一件为特定之人量身打造的“私人订制”,把美好的祝愿与期许,浇铸进随身之物,日日摩挲,代代相传,这大概是古人最直接、最诚挚的祝福。
天回山出土的错金铁书刀描线图 图源:《成都天回山崖墓清理记》
工艺顶尖、审美出众
蜀地书刀天下闻名
04
天下书刀何处最负盛名?答案,正是蜀地。
蜀地特产的金马书刀,刀身用黄金丝嵌出马形,并兼刻工名。东汉史学家李尤曾在《金马书刀铭》中挥毫赞曰: “巧冶炼刚,金马托形。黄文错镂,兼勒工名。” 短短十六字,道尽了书刀在冶炼、装饰与匠心上的非凡造诣。
那为什么蜀地特产的书刀最负盛名?除了文脉,更有底气。蜀地书刀的发展与汉代成都冶铁业的发展有着紧密的联系。 起初 书刀是用青铜制作的,随着冶铁工业的发展后来改为铁制。
在汉代时,成都的冶铁技术已达到世界领先水平。西汉实行冶铁官营后, 蜀郡 临邛(今成都市邛崃市)、武阳(今眉山市彭山区)、南安(今乐山市)均设铁官,是当之无愧的西南冶铁中心。
成都的冶铁工艺水平在天回山崖墓出土的这把东汉错金铁书刀上得到了生动体现—— 书刀采用“卅湅”锻造工艺制成,也就是三十炼的钢材。炼的数量是钢的品质体现,蜀地工匠将炒钢反复折叠锻打,一次次去除杂质、匀和成分,炼数越高、钢质越精,顶级者即“百炼钢”,所谓“百炼成钢”。而“错金”,则是以镶嵌或涂画之法,将黄金饰于器物表面,让纹饰与文字更为醒目华美。
错金铁书刀凤鸟与铭文细节图 图源:国家博物馆
作为文具,三十炼钢已是难得精品,再辅以纯熟精妙的错金工艺錾饰,足以证明蜀地工艺领先、匠作水平出众,既能造锋利耐用的实用器具,亦能雕琢出意蕴悠长的文玩重器。小小书刀,便是蜀地工匠匠心与蜀地冶铁实力的鲜活物证。
再名贵的书刀,也敌不过时代的潮水。
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后,纸张渐次取代简牍,书写不必再仰仗刀削,书刀遂成“无用之物”,悄然退出历史舞台。后世还有学者误以为书刀是用来在竹简上刻字的,直至近代考古出土大量实物,才明白它的真正用途是“刮削删改”。这个美丽的误会,恰是书写载体变革的见证。
在国家博物馆“古代中国基本陈列 ”展馆 中,隔着玻璃与千年时光,金牛天回出土的错金铁书刀静静躺着,刀锋不再锋利,金丝仍泛微光。
回望这把错金铁书刀,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文物——它是“删”字里那把削简的刀,是文翁亲自挑选的蜀地精品特产,是蜀地工匠在火光中锻出的精品,是一位东汉古人为子孙刻下的美好期许,更是岁月“刻画”的文明注脚,藏着蜀地文教勃兴、技艺璀璨的过往。
参考资料:
[1]金牛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编《蜀道·天回》.
[2 刘志远《成都天回山崖墓清理记》 .
[3] 李云河《书刀在手,文人岂无缚鸡之力?》 .
[4] 黄威《“美人赠我金错刀”之“金错刀”为书刀考》 .
[5] 白云翔《汉代人的幸福观及其表达之考古学管窥》 .
[6] 纪录片《寻古中国》 .
[7] 中国国家博物馆官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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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伍岳凌
编辑 : 向思燚
校对:高赛琦
审核:何雯雯 祝子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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