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南京沦陷前夕。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场场长王酉亭带着几名教职工,赶着荷兰乳牛、美国种猪、澳洲羊等一批引进的国外良种畜禽,从南京出发。牛、马、猪、羊,还有装在木笼里驮在牛背上的鸡鸭,队伍绵延四百米,他们跨越五省,历时一年,行程四千多里,最终将这些牲畜护送至重庆。

出发前,校长罗家伦的指示很明确:这批牲畜可以宰杀、变卖、食用,唯一底线是不能落入日军手中。学校也已经为教职工买好了撤离的船票。但王酉亭和同事们放弃了船票。多年后,罗家伦在回忆录中写到队伍抵达时的场景:“赶牛的王酉亭先生和三个技工,更是须发蓬松,好像苏武塞外归来一般。我的感情振动得不可言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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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学农学院畜牧场良种羊的历史照片

这段历史,作家罗伟章记了十多年。十多年前写《太阳底下》时,他翻阅抗战史料,偶然读到动物西迁的记载,记在了日记里。多年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原总编辑韩敬群邀他写一部知识分子抗战题材的长篇,旧日的记忆重新浮上来,长成了《四千里》。长篇小说《四千里》以肖小玲回乡祭祖时发现的无名烈士墓碑为引子,讲述了王酉亭和八名教职工带着一千余只进口动物西迁的故事。值此书出版,一场新书分享会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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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现场

给动物起名字,它们不是道具

韩敬群介绍:西迁队伍中的八个人物,只有王酉亭一人有明确的历史原型,其余七人都是文学虚构;关于迁徙路线的材料大致存在,但完整的过程已经难以复原。可考证的史料,撑不起一部长篇的每一个细节。

这恰恰是《四千里》面对的核心问题:当历史只留下一个名字、一条粗略的路线,文学还能做什么。罗伟章的答案,是把虚构放进史料的缝隙里。小说以肖小玲回乡祭祖时发现一座无名烈士墓碑作为引子,带出整段西迁往事。书中,王酉亭带领的八名教职工各有性格,从畜牧场的技术员到赶车的工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和牵挂。西迁路上,他们翻山越岭、跨沟绕涧、餐风宿雨,既要躲避日寇,又要应对匪患,还要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想办法让牲畜活下来。

书中为每一头牲畜取了名字,让它们不再是“一千多头”这个数字,而成为具体的、有体温的生命。韩敬群引用库切的话来解释这种写法:“文学的高贵在于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

小说中一个容易被忽略、却被反复讨论的设定,是动物本身的地位。韩敬群说,书中“为牲畜赋予名字,让它们不再只是数量和运输对象,而成为故事中具体、可感的生命”。在一部以西迁为主题的长篇小说里,这个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立场:被护送的,不是物资而是生命。

动物西迁的题材在抗战书写中几乎是唯一的。评论家李明泉在发布会上谈到,这段历史具备稀缺性和唯一性,动物在书中承担的功能,也不止于象征,它们的存在,让守护这个抽象的词有了具体的对象——你要为一头牛找草料,为一匹马处理伤口,在日军逼近时决定先带走哪一群、暂时放弃哪一群。责任在具体的动作里变得可见。

书中还写到了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层面:人与动物的关系并非单向的保护。在漫长的跋涉中,牲畜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人。有评论者注意到,罗伟章没有把动物写成被动等待拯救的对象,它们有自己的脾气、习性和生命力,有时甚至反过来支撑了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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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影

扛着责任的人,在极端处境下的相互理解

发布会上,韩敬群特别提到书中真正打动他的人物,除了王酉亭,还有卢作孚。故事写到宜昌大撤退——这场被称为“东方敦刻尔克”的转移中,大量难民和物资堆积在宜昌等待转运,畜禽西迁的队伍也要在极度紧张的环境中争取转运空间。卢作孚面临艰难抉择:首要任务是保障人员与大宗物资转移,一千多头牲畜的优先级看起来很低。

书中写了王酉亭三见卢作孚的场景。韩敬群评价这三个场景沉郁顿挫,是全书最精彩的部分。王酉亭一次次去找卢作孚,不是为了争抢,而是去说明这批牲畜对于国家未来畜牧业的意义。卢作孚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最终为这支队伍让出了一点空间。两个人在战争洪流中的短暂交集,写出的不是英雄相惜的传奇,而是两个各自扛着责任的人,在极端处境下的相互理解。

书名最终定为“四千里”,而不是一个更抒情的名字。罗伟章说,韩敬群认为那些偏抒情的备选承载不起整部作品的厚重分量。四千里是实际走过的路程,也是一个足够朴素、足够沉的词。它不修饰历史,只是把那段跋涉的长度摆在那里。

罗伟章自己在分享会上说,王酉亭本可以宰杀、变卖牲畜,换一笔钱,没有人会苛责他。但他没有。“使命感并非对人的基础要求,人的精神追求本就存在层次差别。”他说,民族需要完整的精神骨架,个体同样需要建立自己的精神骨架。

小说中有一句话被主持人反复提及:“改善自己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和责任连在一起。”书里的人物没有一个是站在历史舞台中央的传奇英雄,他们做的事情甚至显得琐细、笨拙,但正是在这些具体行动中,责任不再是一个抽象的道德概念,而成为一个人面对现实处境时做出的选择。一本小说能做的,或许就是让读者看见:在已知的历史结论之外,还有一群人,在一条四千里的路上,做过一些本不必做的选择。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