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良方》新的剧情中张娇醒的那天,小西门卫生院的走廊里挤得水泄不通。
那个被大货车撞成脑疝、送进来时瞳孔都散了的十五岁姑娘,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守在床边的张德旭先是愣了两秒,紧接着嗷一嗓子哭出来,扑到床边攥着女儿的手抖得说不出话。窦丽萍站在后面,眼泪哗哗往下掉,对着刘铮亮就要跪,被他伸手扶住了。满屋子人跟着鼓掌,护士们红着眼圈笑,黄东升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陈俊南靠在门框上长舒一口气,车明明别过脸偷偷擦了擦眼角。
只有刘铮亮,看着床上的姑娘慢慢睁开眼,没跟着大家起哄,也没说什么漂亮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转身默默走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他点了根烟,第一次露出了点笑意。
那是他回抚城这么久,头一回真心笑。可这笑里也藏着别的意思——张娇醒了,他当初跟龙冬冬约好的条件就齐了。弟弟刘铮光的开颅手术做完了,母亲的后事办完了,深圳那边的旧案也有了结果,他可以走了。
全院的人开始集体犯愁。龙冬冬把人都召集到办公室开会,一群人七嘴八舌出主意,有人说拿合同说事,违约金高得离谱,他真敢走就让他赔到肉疼;有人说上软的,给他分套房,把人摁在这儿;还有人说打感情牌,把他弟弟、把艾辰都搬出来。龙冬冬坐在椅子上直摇头,说咱这儿的房子搁人深圳连一平米都买不到,感情也靠不上啊,这小子看着跟谁都近,其实心硬得很。
招数使尽了,人还是走了。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跟大家挨个告别,给黄东升留了瓶高粱酒,给车明明留了一沓整理好的书单和论文资料,跟弟弟吃了顿热乎饭,跟艾辰说,我不会忘了你。然后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去福建一家医院报到。
谁也没想到,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火车上有个孕妇突然临产,他二话没说冲上去接生,孩子生下来了,他弄得满身是血;还没出火车站就被警察按住了,他反反复复只会喊自己是医生,是好人,可那一身血怎么看都不对劲;等误会解开,福建那家医院早把名额给了别人。他给龙冬冬打电话,老头在电话那头让他先回来,他嘴硬说打死都不回去,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拎着包回了小西门,白大褂一穿,又坐在了诊室里。
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遭,这院子里的人算是彻底拧成一股绳了,往后守着这一方小天地,踏踏实实给人看病,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可没人想到,故事的后半段,从来不是所有人都留在原地。
最先退下来的是龙冬冬。
老头年纪大了,熬了一辈子,把这家连CT机都不常备、绩效常年在县里垫底的卫生院,硬生生盘活成了全县叫得出名号的地方。他会在门口租商铺创收,会贷款买最新的监护设备,会用一张巨幅海报把刘铮亮钉在县城最显眼的位置,会拿着"华南医学会秘书长是我同学"的话吓唬人,也会偷偷给张娇家减四成医药费,会在刘铮亮低血糖走不动路时默默把人架回来。他攒了一辈子人脉,把小西门打造成了跟别的医院都不一样的地方——这里没有那么多冷冰冰的规矩,没有那么多层级分明的架子,大夫会给病人塞奶糖,会帮人凑医药费,会在医闹的时候集体站出来护着自己人。
等小西门走上正轨,他也到了该歇的时候。退休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刘铮亮提了上来,先是急诊科副主任,后来又兼了神内科副主任,一步步把他推到前面,让他从一个外来的"飞刀圣手",变成能扛事的自己人。他没搞什么隆重的交接仪式,就是在交班的时候跟大家说了句,以后的事,听刘主任的。然后拎着自己的搪瓷杯子,慢悠悠走出了卫生院的大门,回家带孙子、遛鸟、听戏,把半辈子的担子全卸了下来。
陈俊南是第二个走的。
他那起漏诊事故,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几个职专女生打架,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改锥扎了好几下,送到急诊时是他接的诊。看对方年纪小,他碍着那点羞耻心,查体的时候没让人把内衣全脱下来,就这么漏了腹部主动脉的破口。姑娘回去没多久就突发大出血,不到十五分钟人就没了。家属闹到医院,最后赔了八十万,龙冬冬罚了他五万,按月从工资里扣,三年扣完。
这件事之后,陈俊南彻底没了当医生的心。他本来就不是奔着行医理想来的,当初上医学院是他爸说医生是金饭碗,进了小西门才发现,这活儿挣得少、担的风险无限大,出了事连个替你兜底的人都没有。他辞了职,揣着攒了几年的钱去了北京,从康复中心教授手里买了颈椎康复器械的专利,自己创业。一开始难,一个月卖不出去几十个,后来听了车明明的建议,开模做样品,挂到互联网上卖,又找病友现身说法拍视频,生意慢慢做了起来,不到一年就赚得盆满钵满,在望京站稳了脚跟。
车明明比他晚一点走。这个嘴硬心软的女医生,白天在急诊台上做手术,晚上挤公交跑遍城东挨家挨户推销东西攒路费,背地里偷偷备考医学博士考了好几年,就是想离开这座小县城。小西门后来被大医院收编,有了去北京培训的名额,她第一个报了名,博士也考上了,顺理成章去了北京。陈俊南在北京站稳脚跟之后,请她过去过周末,两个人把这么多年藏在心里的话挑明了,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都留在了北京工作。
黄东升也退了。这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全科医生,什么科都轮过,急诊也值,看牙、拿药、唠嗑样样行,会修B超机,兜里常备奶糖哄小孩,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他晕血,见不得红,开颅手术从来不敢靠近,可他有自己的两把刷子,擅长用中医的法子给人治病,好多西医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他扎两针、开几副药就给调理好了,刘铮亮都说他是个好医生。
他跟龙冬冬不一样,龙冬冬退了是回家享清福,他退了是真的放飞自我,天天去广场上跟老太太们跳舞,跳得比谁都欢,偶尔有人找他看病,他也不推辞,把完脉开方子,笑呵呵的,比上班的时候精神多了。
张昊的路走得最绕。他跟车明明隐婚了好几年,在医院装成普通同事,结果一次酒局上失了态,当众揭车明明的短,把两个人的事捅了出来,也把这段婚姻走到了头。离婚之后他没脸留在小西门,收拾东西走了,去了外地。后来陈俊南辞职去了北京,急诊科缺人,他又辗转回来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留在了小西门,踏踏实实干自己的活,没再折腾。
留在最后的是刘铮亮。
他想走,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差点栽在医闹里,是全院的人替他挡了回去;风波平了,龙冬冬退休,把院长的位子交到了他手里。后来小西门被大型医院收编,牌子换了,设备更新了,他成了大医院的神内科主任,不到四十岁就坐到了大科主任的位置,前途一片光明。
可他没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没忘了这家卫生院当初是怎么把他兜住的。疫情来的时候,他主动报名去了武汉雷神山,穿着防护服在隔离病区里连轴转,跟当年那个饿了一整天还坐在诊室里接诊的刘大夫一样,只要看见病人,手就稳了。
其实回头看,这六个人没有一个是被"治好"的。龙冬冬一辈子抠抠搜搜算计人脉,最后把自己熬到了退休;陈俊南不适合拿手术刀,换了条路反而闯得更开;车明明心气高,到底靠着自己考上了博士,走出了小城;黄东升怕了一辈子血,最后跳着舞退了休,也算圆满;张昊兜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了原点;刘铮亮恐了二十年的雪,最后敢在冬天去武汉,冲进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良方,一群普通人,在一家不怎么像样的卫生院里,互相托着,把日子过下去,把人救回来,然后各自往前走,这就是小西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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