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211,舅舅给张卡,说有8万,我爸当众一查余额傻了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我爸正在院子里修门。

快递员把包裹递给我时,我爸手里的刨子还抵在木板上。他只抬头看了一眼,问:“学校寄来的?”

我点点头,抱着包裹进屋,找了把剪刀。拆到一半,我的手就开始发抖,干脆把剪刀放下,沿着封口一点点撕开。

录取通知书露出来时,我先看见校徽,再看见自己的名字。

我反复确认了两遍,才冲到院子里喊:“爸,我考上了。”

我爸手上的刨子停住了。

“考上哪儿了?”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211。”

他接过去,没说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像怕一眨眼,纸上的字就会变掉。

我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完通知书,先笑了,接着眼圈就红了。她把通知书收进塑料文件袋里,连声说:“好,好,真好。”

我爸把木板立到墙边,转身进屋找酒。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攒着的几样菜都端上桌,还翻出一瓶舍不得喝的白酒。酒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杯子,对我说:“学费的事,你别操心。”

我低头扒饭,没敢接话。

我知道他这句话说得轻松,晚上回屋后却要把账本翻好几遍。

我们家没有什么积蓄。房子是老屋翻修的,贷款还没还完。我爸靠木工活挣钱,活多的时候连着几天不回家,活少的时候就在院子里修门、修凳子,什么零碎都接。妈妈在附近的厂里上班,工资不高,每个月按时拿到手,先还贷款,再买米面油盐。

我高三那年,家里的钱每一笔都算着花。报名费、资料费、往返学校的车钱,我妈会在记账本上记下日期和金额。她从不跟我说家里紧张,可我看得见:她买菜时先问价,冬天的棉衣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得发亮。

填志愿时,我把离家近的学校放在前面。

我爸看了一眼,问我:“你真想去这个?”

我说:“离家近,花销也少一些。”

他没立刻回答。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亮了又灭。

第二天,他把志愿表推回来:“按你想去的填。别先替家里做决定。”

我把心里最想去的学校写了上去。

后来成绩出来,我考上了。那几天家里天天有人打电话来道喜,亲戚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读这个学校,以后有出息。”

只有我自己清楚,通知书后面跟着的账单有多长。

开学前要交学费、住宿费,买车票和生活用品。学校发来的缴费通知上,学费和住宿费加在一起将近八万元。妈妈把通知单看了两遍,手指在金额旁停了很久,才夹进账本。

她没有说“交不上”,只说:“咱们先把钱凑一凑。”

我爸那几天接了两家装修的活,早出晚归。他的手被木刺扎了好几次,回家后就拿针挑出来,第二天照样干活。

我知道他们在想办法,也知道我能做的只有把开学要用的东西列清楚,尽量不多买一件。

舅舅是在通知书送到后的第四天来的。

他是我妈的弟弟,平时在镇上开一家电器维修铺。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空调坏了、电饭锅不热了,附近的人都爱往他那儿送。他手上总有擦不掉的黑印,衣服口袋里常年装着螺丝刀和零件。

那天他骑电动车进院,车筐里放着两箱牛奶,还有一袋我小时候爱吃的酥饼。

“大学生在家没?”他一进门就喊。

我从屋里出来:“舅。”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通知书收好了?”

“收好了。”

“开学哪天?”

我把日期告诉他。他点点头,先跟我爸说了几句家常,又问学校离车站远不远,到了以后怎么去宿舍。

我以为他只是关心路程,没想到他一直问到吃饭。

饭桌上,妈妈说开学那天要早点出门。我爸说他尽量把手里的活安排开,看看能不能送我。舅舅放下筷子:“我去送。”

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店里不忙?”

“忙也有一天不忙的时候。”

“路上远,来回一天,耽误你做生意。”

“店又不会跑。”

我妈看了弟弟一眼,没接话。

饭后,舅舅陪我坐了一会儿,问我到了学校要不要先买手机卡。我说这些可以到时候再看。他把茶杯放下,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卡面磨得发白,边角也旧了。

他把卡放到桌上,对我说:“这个你拿着。”

我看了一眼:“什么卡?”

“银行卡。”

“给我的?”

“嗯。”

我没伸手:“舅,我不能收。”

“你先听我说。”

舅舅把手按在卡上,转向我爸妈:“里面有八万,给孩子上学用。学费、住宿费先从这里出,剩下的留着当生活费。”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爸手里还捏着茶杯,杯沿停在嘴边,迟迟没有放下。

我妈先开口:“老三,孩子上学的钱,我们在想办法。”

“我知道你们在想办法。”舅舅说,“但她开学就在眼前,能先把学费交了,为什么还要让你们到处借?”

我爸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很沉:“这钱不能收。”

舅舅看着他:“我给孩子的,不是给你的。”

“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

“她读书的费用,我们自己出。”

“你们现在拿得出来吗?”

我爸脸色变了。

舅舅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重了,停了停,还是接着说:“我不是看不起你。学校通知都寄来了,缴费日期也写得清楚。你们要是能马上拿出这笔钱,我当然不拦着。可要是拿不出来,就别让孩子跟着着急。”

我爸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

“我说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舅舅也站起来:“你们想办法,办法就是让她先拖着不交?”

“我没说不交。”

“那你拿什么交?”

“我会弄到钱。”

“你要去借?”

“借也不拿你的。”

“我这钱是正正经经挣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爸把脸转开,没回答。

我看见妈妈悄悄攥紧了围裙边。她不是不感激舅舅,可她也知道我爸的脾气。家里人越是当着面说他缺钱,他越不肯接。

舅舅把卡推到我面前:“你先拿着。不是让你们现在就答应还,也不是叫你爸欠我人情。这是我这个当舅舅的给你的。”

我又把卡推回去:“舅,我真的不能收。”

“为什么?”

“我不知道里面的钱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能顺利去上学。”

“那你呢?你店里的钱够周转吗?”

舅舅没说话。

我爸趁着这点沉默,伸手去拿卡。

“老三,把卡收回去。”

舅舅压住卡面,没有松手:“姐夫,我今天就把话说在这儿。卡你们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你们要是不愿意收我的钱,就当我借给孩子的。毕业后她愿意还就还,不愿意还也没人追着她要。”

“这不是借不借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爸看着他,半天才说:“是你凭什么替我们作主。”

舅舅的脸也沉了下来:“我没替你们作主。我是在帮孩子。她要是因为你不肯收,最后连学都上得不安稳,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

我站在他们中间,手心都出了汗。

舅舅把卡推给我爸,我爸不接;我爸把卡推回去,舅舅又按住。

我妈终于说:“要不先看看余额。里面究竟有多少,也让大家心里有数。”

舅舅抬头看她:“我说了,八万。”

“我不是不信你。”妈妈低声说,“只是这钱太多了。让你姐夫看一眼,我们才敢收。”

我爸没有动。

我看向舅舅:“舅,能查吗?”

舅舅把卡拿起来,像是犹豫了一下,才递给我爸:“查吧。”

我爸接过卡,拿起桌边的手机。舅舅报出密码,我爸没有立刻输入,而是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我爸把卡插进读卡器,按着手机上的提示操作。

屋里没人说话。

屏幕上转了几秒,跳出余额。

我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他把手机往前凑近了些,又低头看了看卡,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妈妈问。

我爸没有回答。他把手机递给我妈。

妈妈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不是八万啊。”

我凑过去,看见余额栏里写着:

八百元整。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爸盯着屏幕,喉咙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老三,你说卡里有八万。”

舅舅看着那一行数字,脸色也变了。

“我说的是八万。”

我爸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比刚才还硬:“你自己看,八百。”

“怎么可能?”

“卡是你的,密码也是你报的。余额就在这里。”

“我知道卡里有八万。”

“那你告诉我,怎么只剩八百?”

舅舅伸手要拿手机,我爸没有递过去。

我妈站起身,急忙打圆场:“是不是记错卡了?会不会还有一张?”

舅舅把自己的皮包打开,在里面翻了一阵,拿出两张卡,又一张张核对卡号。那张旧卡的卡号没错,他的手指停在卡背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说话。

我爸脸上已经没有喜气,只有被当众拆穿般的难堪和愤怒。

“你要是没准备好,就别这么说。”他说,“当着孩子的面拿张卡出来,说有八万,结果里面就八百。你到底想干什么?”

舅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骗你。”

“那钱呢?”

“钱已经交了。”

“交给谁了?”

“学校。”

我爸愣了一下。

我妈也怔住:“你什么时候交的?”

“前几天。”

“交了多少?”

“七万九千二百。”

我爸一下站起来:“你把学费交了?”

舅舅点了点头。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时候交的?谁让你交的?”

“学校通知发出来以后,我就交了。”

“谁让你替我们交的?”

“我姐把缴费通知拍给我了。”

妈妈的脸色顿时变了:“我只是发给你看,没说让你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舅舅看着我妈:“我怕商量了,你们不肯。”

我爸一把拿起手机,指着屏幕上的余额:“你说有八万,卡里却只剩八百,这就是你说的有八万?”

“七万九千二交给学校了,卡里剩八百。加起来正好八万。”

我爸张着嘴,像是想反驳,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当众查了余额,查到的确实只有八百。

我看着舅舅,心里乱成一团:“你为什么不早说学费已经交了?”

舅舅低下头,把几张缴费凭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本来想今天说的。”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学校和缴费金额。金额一栏清清楚楚:七万九千二百元。缴费日期是三天前。

我爸拿过凭证,目光从收款单位移到舅舅的名字,又移到日期上。

他当场傻了。

刚才那股怒气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先空了下来。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捏着纸,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他开口,却没说完。

我妈从他手里接过凭证,仔细看了两遍,声音发颤:“你三天前就交了?”

“嗯。”

“七万九千二?”

“学校账单就是这个数。”

我爸把手机转过来,又看一眼那八百元,像是终于明白卡里的数字为什么跟舅舅的话对不上。

八万不是还躺在卡里等我们决定收不收。

其中七万九千二已经变成了我的学费,剩下八百才留在卡上。

我爸站在桌边,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伸手想把卡还给舅舅,又停住了。

“你拿什么交的?”

“我攒的。”

“你店里周转的钱呢?”

“店里还有。”

“你别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

“维修铺最近生意怎么样,我不清楚吗?你那台检测仪器早就该换了,零件也该进货。七万多交出去,你让店怎么转?”

舅舅把缴费凭证收齐,低声说:“店里能做。”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屋里走。

我追上去:“爸,你去哪儿?”

“找他问清楚。”

“他就在这儿。”

“我去拿钱。”

“家里现在拿不出七万九千二。”

我爸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先把能拿的拿出来。”

舅舅从后面说:“不用。”

“这不是你说不用就不用的事。”

“学费已经交了,学校那边也不能退。你现在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是要我们一家接下来几个月都不买东西、不还贷款?”

我爸转过身,声音发紧:“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不是我一个人扛。我是你小舅子,也是她舅舅。我愿意出这笔钱。”

“你愿意出,我就得收?”

“你可以不收我的钱,但你不能替孩子拒绝。”

这句话落下来,我爸的下巴绷紧了。

我知道他们争的不是银行卡里的八百块,也不只是七万九千二的学费。

我爸怕自己作为父亲没能把孩子送进大学,怕别人看见他的窘迫;舅舅则怕他每次伸手帮忙,都被我爸当成对能力的否定。

我走到桌前,把卡和缴费凭证并排放好。

“爸,先别说还钱的事。”

我爸看着我:“你也觉得我不该问?”

“我觉得你该问清楚,但不该把舅舅当成做错了事的人。”

“他不跟我们商量就交钱,难道就对?”

舅舅刚要开口,我先看向他:“舅,你不跟我们商量,确实让我爸妈措手不及。可如果你提前说,我可能也会像现在这样拒绝。”

舅舅没说话。

我拿起那张缴费凭证:“你给我的不是卡里的八百,是已经交进学校的七万九千二。你说卡里有八万,我爸以为八万还在卡里,所以他才查余额。我们都没把话说清楚。”

我爸低头看着凭证,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摩挲。

“那这钱……”他顿了顿,“总得还。”

“我会还。”我说,“等我毕业工作,有能力了,再分期还给舅舅。”

舅舅马上摇头:“我没要你还。”

“你可以不急着要,但我不能当成没发生过。”

“你才刚考上大学,先把书读好。”

“我会读好。还钱不是为了跟你划清关系,是我想记住这份帮助,也想对它负责。”

我爸仍然没说话。

我又看向他:“爸,我考上211不是因为舅舅给了钱。可我能不能安心去读,有你和妈妈在,也有舅舅在。你撑了我十八年,他在我需要的时候帮了这一把。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爸把脸偏向窗户。

舅舅低头把那张银行卡收进包里,只留下缴费凭证:“八百块你拿着,开学买点东西。学费的事就到这里。”

我说:“卡我收下,八百也算你给我的第一笔生活费。可是那七万九千二,我会记在心里。”

“你别记账。”

“我不记账,但我记得。”

舅舅没再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先把学校读好。”

我爸没有当晚把钱塞回舅舅手里。

他只问了很多遍,舅舅店里的钱够不够、最近有没有欠货款、那台旧机器还能不能用。舅舅每次都说够用,我爸每次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爸去了维修铺。

他没有叫我跟着,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晚上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句话:舅舅替我交了七万九千二百元学费;我毕业后参加工作,按自己的收入分期归还;在我有能力之前,不催还款。

我看完后抬起头:“你们还写这个?”

我爸说:“写下来,省得以后谁都不好开口。”

舅舅坐在桌边,没反对,只补了一句:“我没说要利息。”

“这还用写?”我爸说。

“那就别写。”

“写了。”

我妈把那张纸夹进缴费凭证里,放进我的通知书文件袋。

开学那天,舅舅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接我。我爸把行李放进后备厢,又把我每件东西都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录取通知书、换洗衣服、药、充电线。

临上车前,他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这卡里是家里攒下的一点钱。你带着,真不够用的时候再取。”

我没接:“家里还要还贷款。”

“先顾你上学。”

舅舅站在旁边,问:“里面有多少?”

我爸瞪了他一眼:“没多少。”

“多少?”

“你管得着吗?”

舅舅笑了笑:“我就是问问。”

“那你问完了?”

我爸把卡塞进我包里,转过身去搬最后一个行李箱。

车开出院门时,我从后窗看见我爸还站在门口。他没有挥手,只抬着手挡住太阳,一直看着车子拐过路口。

我到了学校以后,先把生活费算了一遍。舅舅给的那张旧卡里有八百,爸爸给的卡里也有一笔钱。我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尽量不乱花。

开学第一个月,舅舅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

“够。”

“卡里的八百用了吗?”

“没用多少。”

“别舍不得吃饭。”

“知道。”

他说完又问:“你爸给你的够不够?”

“够。”

舅舅没再追问,只让我把学校的缴费凭证收好。

我爸则隔一周就打一次电话。每次开头都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最后绕回同一个问题:“你舅有没有又给你钱?”

我说没有。

其实舅舅在我刚开学时又发过一笔钱,说是买书和生活用品用的。我没有告诉爸爸,不是觉得爸爸会反对,而是怕他听见了又觉得自己没做好。

那笔钱我没有花完,放进生活费里,一直留到学期末。

大一暑假回家时,爸爸和舅舅坐在院子里喝茶。那张维修铺的旧招牌已经重新刷过,舅舅说是自己抽空弄的。爸爸看了一眼:“早该换了。”

“还能用,换什么?”

“字都看不清了。”

“我现在生意还行,用不着你操心。”

爸爸没接话,只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家常。聊到我的学费,爸爸忽然说:“那笔钱我记着。”

舅舅说:“记着就行。”

“我会还。”

“孩子毕业以后再说。”

“不是孩子的事,是我欠你的。”

舅舅捏着杯子,声音放轻了些:“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我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跟你顶。”

舅舅没马上回答。

爸爸又说:“我不是嫌你帮忙。我是怕我连孩子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就是知道得晚了。”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轻了一些。

高三那一年,爸爸总说让我别操心钱。可他自己却把每一笔花销都扛在肩上,不愿意让我看见。舅舅那张卡把他的窘迫摆到了桌面上,也把他一直不肯承认的依赖摆到了桌面上。

那之后,家里谁也没再提过“收不收卡”。

舅舅偶尔问我钱够不够,我开始学着不总说“够”。我缺书本费时,就告诉他缺书本费;我能自己解决时,也不会为了证明懂事而假装什么都不需要。

大二的时候,我找了一份校内兼职,周末给低年级学生补课。第一次领到工资,我把其中一部分转给舅舅,备注写了“学费”。

十分钟后,他把钱退了回来。

我打电话过去:“舅,你为什么退?”

“你那点工资先留着。”

“我不是只挣这么一点。”

“那也留着。”

“我想还一部分。”

“我知道你想还。可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

“你当初交学费的时候,不也没问我什么时候能还?”

“所以现在你也别急着还。”

我捏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没说话。

舅舅叹了口气:“你爸最怕欠人情,你倒像他。可有人愿意帮你,不代表你就欠了别人一辈子。等你真的有能力了,再还也不迟。”

“那我现在做什么?”

“把饭吃好,把书念好。别让八万块钱压着你。”

我把那笔钱收回去,继续打工,也继续读书。每次做兼职,我都会想起那张缴费凭证上清清楚楚的数字:七万九千二百。

它提醒我,我不是凭空得到了一次机会;也提醒我,接受帮助并没有让我的努力变少。

我爸每年给我生活费时,都会问一句:“够不够?”

大三那年,我第一次回答:“差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差多少?”

我说了一个不大的数字。爸爸说他马上转,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你舅这几天店里忙,别老找他。”

我笑了笑:“我没找他。”

“那就好。”

他还是没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向舅舅开口。我也没告诉他,舅舅早已经不需要我开口就知道我什么时候缺钱。我们两个人都开始学着把话说清楚,不再把“我需要”藏成“我没事”。

毕业那年,我找到第一份工作。工资不算高,但交完房租和日常开销后,还能存下一些钱。

我没有立刻把全部积蓄转给舅舅。我先给家里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打算。

爸爸听完,问:“你算过了?别还了钱,自己下个月又不够。”

“算过了。”

“你妈那边我也问问。”

舅舅的电话紧接着打来:“你爸说你准备还钱?”

“嗯。”

“我什么时候催你了?”

“你没催。”

“那你急什么?”

“不是急着还,是我现在有能力了。”

“你工作才几个月。”

“我留了应急的钱,剩下的可以还一部分。”

舅舅那头没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先拿回去,别一次把自己掏空。”

我按他说的留下一部分,只转了两万元过去。

那天周末,我回到家,直接去了舅舅的维修铺。他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电风扇,听见我进门,抬头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银行卡放到柜台上:“里面有两万。先还一部分。”

舅舅没拿:“你拿回去。”

“这是我工作后攒的。”

“你房租交了吗?”

“交了。”

“下个月生活费留了吗?”

“留了。”

“你才上班几个月,别跟我装有钱。”

“我没装。我把账都算过了。”

他拿起银行卡,想推回来,又停住了。

我把那张当年的旧卡也放到柜台上。卡面比记忆里更旧,边缘磨得发白,背面的字也快看不清了。

舅舅看着旧卡:“你怎么还留着?”

“那天我爸查余额,卡里只剩八百。”

“我记得。”

“我也记得。”

“当时你爸脸都青了。”

“他不是因为八百块钱傻眼。”

舅舅抬起眼睛。

我说:“他是没想到,你已经把七万九千二交到学校了。那张卡在他眼里,一开始是八万块钱;后来成了八百块;再后来,他才看见卡里放不下的东西。”

舅舅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你爸。”

“我爸现在也会说谢谢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几天。他问我你铺子的招牌是不是换了,还问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舅舅把手上的油擦在旧布上,没说话。

我把两张卡推到他面前:“两万你先收下。剩下的,我会继续还。”

舅舅这次没有推回去。他把新卡收进抽屉,旧卡却留在柜台上。

“这张旧卡我不收。”

“为什么?”

“里面又没钱。”

“正因为没钱,我才留着。”

他看了看我,最后没再劝。

晚上,爸爸在家里摆了一桌菜。他没有叫别的亲戚,只叫了舅舅。菜上齐后,他先给舅舅倒了酒,又把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舅舅看了一眼:“这又是什么?”

“我攒的一点钱。”

“给我干什么?”

“还你。”

“她不是已经转了两万?”

“她还她的,我还我的。”

舅舅皱眉:“你们父女俩是商量好非要把钱还干净?”

爸爸端起酒杯,又放下。

“当年你替我爸交过住院费,后来她读高中时,你也帮过一次。你没要,我一直记着。她大学这笔钱,我不能假装没发生过。”

“我没说让你们假装没发生。”

“我也不是要跟你撇清关系。”爸爸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忘。”

舅舅捏着存折,指节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收下,也没有再推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存折放进了自己口袋。

“行,我收着。”

爸爸长长出了口气。

舅舅又说:“但这钱我不乱花。”

“随你。”

“以后你要是遇上急事,我还得拿出来。”

“那是你的钱,你自己决定。”

我坐在两个人中间,忽然想起升学饭那天。那时舅舅把卡推到我面前,爸爸拿起手机当众查余额,屏幕上只剩八百。爸爸盯着那三个数字,脸色一点点变了,像是所有没说出口的难堪都压在了那一刻。

可那天之后,事情并没有停在“卡里只剩八百”。

舅舅交出去的七万九千二,成了我踏进大学校门的学费;爸爸那句“我会想办法”,后来也变成了他愿意把自己的存折交到我手里;而我第一次没有把“够不够”藏在一句“够了”里。

后来我回家整理旧文件,又看见了那张旧银行卡。爸爸从旁边经过,问:“还留着?”

“留着。”

“卡里当时不是只有八百?”

“是啊。”

“现在也没什么用了。”

我把它放回文件袋,和缴费凭证、那张写着分期归还的纸放在一起。

“它不只是张卡。”

爸爸停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说:“我考上211那年,舅舅说里面有八万。你当众一查,余额只有八百。你当时傻眼了,不是因为少了七万九千二,而是因为那笔钱早就被舅舅替我交进学校了。”

爸爸看着文件袋,过了片刻才说:“嗯。”

“那八万,我会还完。”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知道。”

他转身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舅这周末来不来?”

“还没问。”

“让他早点来吃饭。”

“你有什么事?”

爸爸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问问他店里最近忙不忙。”

我笑了。

那张卡里确实只剩八百。可我爸当众查余额时,看到的也不只是那八百块。

他看见的是舅舅替我交好的七万九千二,是我能安心去读211的底气,也是他一直以为只能自己扛着的日子,原来还有另一个人愿意一起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