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鲁培新《我见证了叶利钦首次访华》、陈锦华《国事忆述》、周晓沛《叶利钦总统首次访华》、肖桂森《严冬中的对抗——从俄罗斯第七次人代会说起》、万成才《俄前总统叶利钦走完传奇人生》、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相互关系基础的联合声明》全文等公开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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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2月17日上午10时,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铺着一层初冬的冷光,一架专机缓缓降落,稳稳停住。
机门打开,走下舷梯的,是俄罗斯联邦总统叶利钦。
这是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的国家元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访问从12月17日排到19日。
为了这短短三天,中俄两国的外交团队前后忙了将近一年——机场怎么接、国宴上什么酒、两国那份正式文件到底叫什么名、代表团的签证和记者配额怎么分,一件一件抠下来,才算把行程彻底敲定。
代表团下榻在钓鱼台国宾馆,所有公开的环节:会见、宴会、签约、参观,一样不落,清清楚楚记在案卷里。
可偏偏在全部公事办完、专机就要返航的前一天夜里,钓鱼台那间封闭的总统套房里,发生了一件事。
专机落地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预感到这一点,也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多想——三天的访问,会在一场外人看不见的落泪里收尾。
【一】这趟访问,是两国外交团队一点点磨出来的
1991年12月8日,白俄罗斯首都明斯克附近,一片白雪覆盖的森林深处,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三个共和国的领导人,在一座政府别墅里签下一份协议,宣告苏联不再存在。
这份协议一落笔,原联盟的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各自分家,武装力量怎么处置、境外资产怎么继承、国境线怎么划,一大堆烂摊子齐齐摆上了桌面。
12月21日,独联体十一个成员国在阿拉木图开会,签了《阿拉木图宣言》,把苏联解体这件大事,从多边层面正式坐实。
12月27日,中国和俄罗斯联邦完成建交手续。
俄罗斯联邦接过了苏联在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席位,也接过了两国之间那条绵延四千多公里的共同边界,还有从前中苏之间签下的一堆边界条约、经贸协定、领事公约。
两国成了正式的外交伙伴,头一遭要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打交道。
可建交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往后怎么处。
那年头国际格局天翻地覆,两极对峙的旧框架塌了,各大国都在重新盘算自己的外交布局。
中国这边有自己的一套准绳:不干涉别国内政,尊重各国人民自己选择的路,处理国家关系从现实利益出发,不计较历史恩怨,把意识形态的分歧放到一边。
俄罗斯那边刚完成体制转换,整个行政体系还在一脚深一脚浅地磨合,跟周边大国重新搭关系,成了当务之急。
这两层心思叠在一起,就有了后来的高层接触。
1992年1月31日,联合国安理会首脑会议在纽约召开,多边会场的边上,安排了几场双边短会。
叶利钦和李鹏总理就在这种场合见了面。
时间不长,谈不了什么深入的东西,但双方都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保持高层沟通,往后互访的事,交给外交部门接着落实。
会一散,俄罗斯外长科济列夫就向中方转达了叶利钦想访华的明确意思,还说愿意照着当年中苏交往的规模和级别,来发展俄中关系。
1992年3月,科济列夫亲自带队来北京谈。
代表团里坐着亚太司、条约法律司、礼宾局的业务官员,一坐下来就是一堆具体事:出访挑哪个时间段、谈哪些议题、国事访问用什么规格、两国打算签一份什么样的文件。
这一轮没有定日子,作用是把两边的想法摊到台面上,把有分歧的地方标出来,给后面的谈判划个范围。
中方内部对这趟接待的态度,最初批的是"可以接待",后来反复研究,改成了"表示欢迎"。
短短几个字,分量完全不一样。
到了1992年8月下旬,俄方正式提出了建议的访问日期。
10月,俄副外长库纳泽来华专门磋商,重点就是那份政治文件该叫什么、该写什么。
双方还就高访的政治文件交换了意见,俄方强调这次访问的重要,提出要签一份关系条约。
中方按当时的惯例,表示现在不搞条约了,一般都发联合公报。
俄方不松口,说中苏之间已经有俩公报了,而且"公报"在俄文里只是新闻消息稿的意思。
这一谈,就谈出了后来的定名难题。
11月24日到26日,时任国务委员兼外长钱其琛去莫斯科,在克里姆林宫见到了叶利钦,把访华的时间窗口敲定了,联合声明的文本也开始真正动手打磨。
叶利钦在会上撂下一句话:新文件别再走苏联时期那套老路数,逐字逐句互相抄来抄去,从这个五年计划抄到下个五年计划。
随行官员听了都乐,文件的起草方向,就此定了调。
最耗精力的,还是那份文件到底该叫什么。
俄方起头想签条约,中方提议用联合公报,俄方不认公报的定位,改口要叫"联合宣言",说那样庄重。
两边的外交官、翻译、文书人员,来来回回比对俄文原词和中文外事文书的含义,翻词典、对条款,把不同语言版本可能带来的法律释义偏差,一条一条排查。
磨到最后,翻出一本权威俄汉词典,找着了一个两全的办法:俄文里"宣言"这个词,本就有"共同声明"的意思。
于是中文正式定名《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相互关系基础的联合声明》,俄文版本沿用俄方原来的表述,两个版本效力同等。
名字的事,这才算画上句号。
文本一段一段校对,日程一版一版推演,礼宾方案一遍一遍演练,加上签证、上百人的代表团名单、中外记者的配额、会场怎么布置、翻译怎么分组、安保怎么铺,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落实到人。
俄方这个代表团鱼龙混杂,有内阁官员、议会代表、工商界人士,还有一大群外国记者,每一拨人的接待标准、活动范围、通讯保障都不一样。
礼宾司代司长鲁培新从头跟到尾,方案的草拟、现场的调度,都有他一份。
等这些七七八八全部落地,1992年12月17日,叶利钦的专机准时到了北京。
机场早清过场,仪仗队、军乐团、礼宾人员各就各位,整套流程照着国际通行的国事访问规矩来,没出半点岔子。
【二】为了这位爱烈酒的客人,国宴破了一回例
说起接待,得从一顿国宴讲起。
九十年代初,国内刚推行过一轮礼宾改革,正式国宴不摆高度烈性白酒了,酒水统一换成了葡萄酒。
可这回要来的客人是俄罗斯人,情况就特殊了。
礼宾工作组翻出中苏交往年代的档案,把俄罗斯代表团喝酒、吃菜的脾性摸了一遍,重新琢磨这桌菜到底怎么配。
菜单的事先动。
俄方有饮食禁忌,海参这类海味菜,从国宴菜单上整个撤了下去,各道菜的份量往上加了码,又得顾着中式国宴的搭配逻辑。
俄罗斯驻华大使罗高寿,深度参与了这场协调。
罗高寿是位中国通,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给苏联领导人当过中文翻译,跟中方打交道几十年,代表团有什么诉求,他都能原原本本递过来,两边的话也都能接得上。
真正费神的是酒。
要不要在国宴上重新上茅台,内部讨论了好几轮。
礼宾改革后,国宴主桌恢复烈性酒,属于特殊情况,接待团队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定了:欢迎国宴主桌就摆茅台。
国宴开席前,杨尚昆主席在休息厅问了一句酒水准备得怎么样,得知茅台已经备妥,放了心。
罗高寿也专门来确认主桌的酒水安排,听说已经定好,很满意,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次访问,还专门设了个陪同团,由国家体改委主任陈锦华当团长,代表杨尚昆主席去机场接人。
叶利钦下了飞机,在贵宾室歇脚,跟陈锦华聊了几句。
听说是管经济体制改革的,叶利钦主动问起中国改革搞得怎么样,话头很随意,带着点人情味。
车队离开机场,一路往市区开,叶利钦时不时往窗外张望。
等到了酒仙桥路段,两侧突然出现摩托车护卫编队,他才像安下心似的,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陪同人员告诉他,从酒仙桥开始进北京市区,迎宾仪仗队从这里接上护送。
陈锦华后来在回忆里写,叶利钦对外交礼宾的排场,是很在意的。
车子往天安门方向走的路上,叶利钦忽然提了个请求:他想见见邓小平,就几分钟,表达一下敬意。
陈锦华如实回答,邓小平已经退出公开活动,所有来访的外国元首,都不安排会见。
叶利钦不死心,俄方外长后来也向中方外交部门再提了一次。
当天晚上人民大会堂国宴开席前,叶利钦又当面跟杨尚昆主席提了这件事,还是没有得到应允。
这一次访华,终究没有安排那场会面。
钓鱼台国宾馆给代表团划了一块独立片区,总统套房、内阁官员客房、随行人员的住处、记者的工作间,一一分好。
二十四小时不歇的通讯、传真、翻译值班岗位都铺开了,代表团随时能跟莫斯科总统府联系上。
医疗应急小组也驻扎在宾馆里,备着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
17日下午,钓鱼台内部先开了一场小范围的工作会谈。
到场的人不多,全是两边的核心外交官员,谈的也都是程序性的事:核对后面几天的日程,把签约仪式的流程敲定。
实质性的议题,一句没碰。
会一散,俄方各路人马回住处休整,攒着精神等晚上的人民大会堂国宴。
到这里,访问前期的礼宾、安保、会务全部按方案落了地,没有冒出任何计划外的事。
【三】国宴、长城、故宫,还有那场签约
12月17日晚上,人民大会堂摆了欢迎国宴。
国宴主桌搁着茅台,菜是前期敲定的那版。
这种场合属公开外事,双方代表轮着发言,话头都绕着双边经贸、人文科教、边境和平这些方向走。
宴席散了之后,服务人员说他喝了约半斤。
宴会结束,代表团上车回钓鱼台。
同一天,叶利钦夫妇还去了八达岭长城和故宫博物院。
叶利钦是学建筑出身,看这些古建眼睛放光。
登上长城,他盯着墙砖之间的粘合层看了半天,问那是什么料,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粘得这么牢。
陪同的人转述考古界的说法,是用糯米、桐油、石灰调和成的。
进了故宫,他又逮着古建筑的结构、材料、营造工艺问个不停,一路走一路看,舍不得挪步,真应了那句老话——三句话不离本行。
12月18日,钓鱼台办了场小范围的非正式宴请,能上桌的就两国最高层和几个核心幕僚。
黄酒先上,绍兴老酒;茅台随后摆上来。
席间提到原定的深圳行程,中方还介绍了当地餐饮的特色。
整场宴席以事务性交流为主,气氛松弛,宾主聊得颇为投缘。
当天,钓鱼台的会议厅开了几轮正式的双方大组会谈,高级官员全员列席,经贸合作的框架、边境军事互信怎么建、科教文化交流怎么搞、跨境人员往来怎么管,一项一项过。
谈完,现场办签约仪式,双方签下《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相互关系基础的联合声明》,又连带签了经贸、科技、文化、教育、交通等二十多份双边合作文件。
文件互换存档,在场记者拍了照,快门声此起彼伏。
按照原来排的日程,代表团办完北京的事,还要去深圳实地看看。
可就在12月18日,俄方正式提出取消深圳这一站,压缩在华停留的时间,打算12月19日提前走。
中方礼宾部门接到申请,交通、安保、媒体报道等配套事项,跟着一揽子调整。
到这一步,这次访问所有对外公开的活动就全部办完了。
代表团剩下这点时间,全留在钓鱼台国宾馆里,不再安排任何外出。
【四】白天谈笑风生的那位总统,夜里却把脸埋进掌心
12月18日傍晚,钓鱼台那场小宴散了,人陆续离场。
叶利钦回到分给他的那间封闭总统套房,俄方其他高官、工作人员各自回了国宾馆别的楼。
宾馆公共区域照旧有安保值守,外人进不了代表团住的片区。
房门一关,中方的安保和服务人员,就只能看得见门外,看不见门里。
没过多久,俄方的贴身工作人员吩咐下来,让人往套房里送一瓶茅台。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那扇门开得极少。
偶尔有一两个俄方贴身人员进出,出来之后,也没人向在场的中方人员说房里是个什么情形。
走廊安安静静,听不见什么人交谈,也没有谁来敲门。
代表团其余人分散在国宾馆各处,没有一个人靠近那间总统套房。
他们事后讲,那间套房里,出现过持续约半个钟头的哭泣声。
第二天清晨专机就要返航,北京这边该办的手续全办完了,而那扇紧闭的房门背后发生的一切,恰恰和几千里外莫斯科正在推进的事态,紧紧咬在一起。
而叶利钦启程来北京之前的两个星期,莫斯科正经历一场刀刀见血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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