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突然断崖式消失,上个月还有,这个月就戛然而止了。”回望2014年仓促接班时的惊心动魄,90后黄嘉榆的脸上早已没了局促,只剩下“轻舟已过万重山”的从容。
当时,她刚从高校的服装设计专业毕业,原本已做好了在一线城市做设计的打算,却被家中手钩毛线工厂濒临倒闭的噩耗,生生拽回了老家——潮州官塘镇秋溪村。
彼时,父母和钩花阿姨们都因为失去了工作而满脸愁容,黄嘉榆决定扛起这份责任,琢磨怎么样让传统手钩产品重新接到订单。
如今10多年过去了,黄嘉榆创立的“小黄香蕉手钩”已经成为淘宝上备受追捧的原创手作店,其结合传统手艺和现代审美,创作出了包包、挂件、耳环、服饰等全新产品线,年销售额达数百万元。
日前,这些作品还出现在了第二届淘宝丑东西艺术展,被网友争相打卡,成了展览里颇受欢迎的“丑萌”亮点。
进入双11周期,阿姨们已经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一边听潮剧,一边飞针走线。黄嘉榆介绍,大家不止要为日常款备货,还要为双11备货。今年设计了带有羊年生肖元素的新品,有帽子、胸针、杯垫等,备货量直接翻倍,“预估销量增长50%”。
在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她用最“慢”的手工,证明了个人审美与创意的价值,也让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乡村女性手艺,被更多人看见、喜爱并尊重。
香蕉倒过来的笑脸
“小黄香蕉”这个名字,听起来自带一种轻快活泼的语调。
黄嘉榆笑着解释,自己姓黄,从小就是个“香蕉控”,而香蕉倒过来的形状恰好是一张笑脸。再加上村里随处可见的香蕉树,小时候总有好吃的香蕉,这个名字不仅口语化、好记,更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保留了一份关于乡村与手艺的温情画面。
这也是让她下定决心挽救工厂的原因之一。然而,创业的开局并不像取名字这般轻松。
潮州手工钩花,也称通花,属于潮汕抽纱工艺的一种,最早可追溯到清末时期。20世纪六七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钩花在潮州、汕头一带成为很多农村妇女补贴家用的重要副业,产品大量用于外贸出口。
黄嘉榆父母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做钩花生意,后来在村里办厂。早期主要做的是服装辅料,包括手工钩织花边、领口、袖口、背带等钩花辅料,供给服装厂和广州中大布匹市场的档口。 2006年销售额曾做到约3000万元,村里不少妇女都是厂里的职工。
但随着钩花机器大量出现,机器出货快、价格低,手工订单被严重挤压。加上外贸订单减少、同行竞争,到了2014年,家里工厂的订单几乎直接没了。
面对工厂倒闭留下来的库存,黄嘉榆最开始是迷茫的。但她记得母亲陈秋月曾说过一句话,“没关系,只要你想到什么,妈妈都可以帮你钩出来。”
于是,她开启了天马行空的创意,设计出耳环、挂饰等轻量化配饰产品,母亲和钩花阿姨则负责一针一线地钩织出来。母亲曾帮她钩出了一顶拼花镂空帽子,卖了快十年,到现在还有人在问。
有了货源托底,黄嘉榆开始了“游击战”。她揣着仅有的2000块钱,坐上火车,把全国各地的创意市集当成了试水场。第一站,她选择了大理,在那里待了两个月。
在市集上,黄嘉榆发现人们对手工配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演员李亚鹏也曾路过摊位,还买了一顶钩花帽子,让小黄香蕉手钩的名气一下子就传开了。
产品卖出去的钱,她第一件事就是给阿姨们发工资,这种现结模式也稳住了人心。库存里的毛线一车车被消耗掉,阿姨们重新忙碌了起来。
渐渐地,她在大理积累了一定口碑后,开出了线下实体店,并同步在淘宝开设了线上店。靠着独特的审美和扎实的手工,小店很快吸引到喜欢这些手工织品的顾客,月入过万,事业终于走上了正轨。
可以说,第一阶段的小黄香蕉靠产品力打开了全新的赛道。从最初的小挂件、发饰,到后来的包包、耳环、服饰,黄嘉榆把传统钩花从服装辅料的框架里解放出来,变成了年轻人愿意戴、愿意背、愿意晒的时尚单品。
“这些单品存在天然的社交属性。你戴着我们钩的耳环走在街上,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共鸣,别人会忍不住问你在哪里买的。当你感受到对方的赞赏,就可以自然地打开自己,两个人就可以很顺畅地聊天。”黄嘉榆说。
这种基于审美认同的社交连接,成为了小黄香蕉最原始的流量密码。
破釜沉舟的重启
正当一切向好时,命运却跟黄嘉榆开了一个玩笑。
首先是大理的线下店关了,她想着店面太小不方便创作,便打算租个院子做民宿和工作室。再来是线上淘宝店铺,因为运营不慎被直接关停。一夜之间,线下没了、线上也断了,一切瞬间归零。
“那天我哭了一整天。”黄嘉榆回忆道。但眼泪流干后,她反而想通了。之前的买家群体偏向传统风格,既然一切重来,不如借此机会,用全新的设计去吸引更年轻的群体。
正是这次破釜沉舟的重启,让小黄香蕉真正长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在产品创意上,黄嘉榆开始了更加大胆的探索,从饰品跨界到家居、玩具、艺术装置等。
在淘宝店铺里有个爆款“丑小鸭”钥匙扣,定价38元左右。黄嘉榆故意在黄线里掺入一条黑线,营造出一种随性、潦草的质感,反而有了手工的温度。
“美有千篇一律,但丑各有千秋。这种产品是机器或者AI完全设想不出来的。”每一只鸭子的表情都截然不同,有的呆萌,有的傲娇,因为纯手工制作,就算针脚一样下去,钩织出来也有专属于自己的独特性。
这款带着“丑东西”气质的钥匙扣累计卖出上千个。此后,鸡蛋花耳环、手钩猫咪星星围巾、撞色比基尼等极具个人色彩的产品相继问世,小黄香蕉彻底摆脱了传统钩花的刻板印象。
在淘宝丑东西艺术展上,小黄香蕉手钩不是只拿出一件单品“献丑”,而是把手钩作品的抽象感带到了现场。展厅里一头裹满彩色钩花的“丑牛”格外抢眼,它身上的衣物就来自小黄香蕉。
今年,小黄香蕉还与品牌做起了联名周边。七夕节,喜茶上线了一套周边产品,包括徽章、手机包,都是由阿姨们手工钩织的。其中,芭乐款手机包在部分门店6分钟售罄。在贺卡中,还藏着一根毛线,让消费者亲手完成“穿线乞巧”,体验非常独特。
渠道运营方面,黄嘉榆也摸索出了一套组合拳。
淘宝依然是主阵地,占据了70%—80%的销售额,2019年参加淘宝造物节后更是迎来了爆单。当时订单一下子涌进来,发货压力陡增,身在大理的黄嘉榆不得不赶回潮州救场,也顺势把更多精力放回店铺运营和组织阿姨生产上。
此后,品牌继续围绕淘宝做上新、大促和复购,2025年双11期间销售额同比增长超50%。
2021年,她开始布局小红书等内容渠道,做内容种草,展示钩织过程和作品故事,依靠内容带动销售,积累了一批稳定粉丝。该渠道营收占比达10%左右。
另外,海外用户也有机会买到小黄香蕉的手钩产品。目前,有荷兰买手店会定期来采购手钩产品,通过社交媒体传播来实现销售转化,一定程度上也助推了东方手工美学走向世界。
让创新跑在抄袭前面
随着生意的扩大,黄嘉榆开始思考更长远的生意契机。
在产品端,她将旅行见闻化作设计灵感。
比如去内蒙古阿尔山草原自驾时,她拍下沿途的小房子,回来后将照片转化为毛线图案,延伸出杯垫、帽子和耳环系列。在每一张产品卡片背面,她都印上那张风景照和一句心情问候:“你最近一次发呆在哪里?”这种情绪价值的注入,让产品超越了物件本身。
在市场端,海外拓展被提上了日程。
除了维持现有买手店合作,黄嘉榆计划布局跨境电商,将触角延伸至欧美市场。她观察到,欧美消费者对带有东方元素的手工产品有着极高的购买热情。
面对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和层出不穷的仿品,黄嘉榆有着清醒的认知。“我唯一的护城河,就是产品开发的思路。机器或许可以完美复制某种花纹,但无法复制个人的审美表达。”
对此,她坚持从个人审美出发去设计,用传统手工完成每一个单品,“我要让大家抄的速度,永远跟不上我创新的速度。”目前店铺每月上架7款新品,累计有七八百个款式的产品了。
“当然也有压力。”黄嘉榆坦言,如果新品不能成为爆品,就需要一直创意设计,还要让钩法标准化、考虑产能等,每一步都要想清楚。
而这些想法能真正落地,离不开一双双熟练的手。支撑起这一切的,是工作室里的30多位阿姨们。她们从34岁到72岁不等,其中40多岁的阿姨是主力军。凭借钩花技艺,手快、订单多的时候,有的阿姨一个月能拿到5000多元,订单特别充足时甚至可能过万元。
对她们来说,这份收入不只是钱。在家门口做钩花,既能照顾家里,也能靠手艺获得体面。更特别的是,每件产品在寄出时,还会附上制作人签名的卡片,阿姨们的名字跟着钩花作品走到全国各地,也让“被看见”成为这份手艺的一部分。
今年是黄嘉榆回到潮州秋溪村的第五年,她正在张罗一件事——打造“潮州毛线空间”。她将村里的老房子改造成工作室,把许多毛线装置艺术搬进去,供大众打卡体验和玩耍。
从一间倒闭的乡村工厂,到一个连接乡村手艺与现代审美的文化空间,黄嘉榆用一根毛线,钩织出了一片广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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