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我妈打来的,早上七点刚过,我还在连队出早操。她声音带着哭腔,说志刚你快回来,村长带着挖机到咱家门口了,说要推老宅,你爸拦在门口不让人进,被几个小伙子架到一边去了。

我当了十六年兵,从列兵干到连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那天正好是个周六,连队除了值班的,大部分人在整理内务。我跟指导员说了声家里有急事,他问要不要带几个人。我没客气,叫了警卫排的弟兄们,一辆猛士一辆运兵车,七个人,全副武装穿作训服,从驻地往老家赶。路上我给我爸打电话,通了没人接。给我堂弟打,他说哥你快来,村长说今天不签字就强推,挖机都轰了半个钟头了。

我们村在县城边上,叫柳河村,这几年县城往外扩,地价起来了。我家那座祖宅是我爷爷的爷爷手里盖的,青砖灰瓦,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棵一百多年的老槐树。前年村里就说要拆迁,开发商是县里招商引资来的,要盖什么商业综合体。补偿方案拿过来我看过,按面积算,我们家那个院子带房子,满打满算赔八十来万。八十万在县城买套商品房都不够,更别说我家那个地段,隔壁村去年拆迁一平米补八千。

我爸没签,村里也没几个人签。然后村长就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做不通的就找关系施压。我爸在镇上的小学食堂干了二十年临时工,村长打电话给校长,说老赵要是再不签字,下学期食堂承包的事就别想了。我妈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村长让人来查了三回消防,罚了两千。我爸扛住了,说这宅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不能到我手里给败了。

但我没想到村长真敢硬来。

我们到村口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堆人。一辆黄色挖掘机停在路边,铲斗还举着。村长刘大勇站在我家院门口,旁边跟着七八个穿黑T恤的小年轻,一看就是社会上雇来的。我爸坐在门槛上,我妈站在他旁边,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还站着几个街坊邻居。

我把车停在巷子口,带着警卫排的弟兄们下车往过走。刘大勇扭头看见我,脸上那表情挺精彩的,先是笑,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我穿了身迷彩作训服,肩上扛着两杠三星,后头跟着七个兵,个个一米八往上,往那儿一站,围观看热闹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

我说刘村长,这是干啥呢。刘大勇赔着笑过来说志刚回来了啊,这不是村里跟开发商签了协议嘛,你家这块地是规划范围,今天统一拆除,你爸可能没跟你说清楚。我说他说清楚了,是他不同意,你带人来硬推?

刘大勇搓了搓手说你看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呢,我这不也是为了村里发展嘛,开发商承诺了,项目建成给村里修路装路灯建老年活动中心,这是好事。我说好事你先把补偿标准拿出来看看,八十万够干啥你算过没有。他说补偿标准是上头定的,我也做不了主。

这时候我爸站起来了,膝盖上全是土,说志刚你别听他的,他昨天跟我说了,只要我签字,额外给我五万块钱现金,让我别跟别人说。我问刘大勇是不是真的。他脸上挂不住了,说你爸这是瞎说。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刘大勇手写的一张条子,上面写着“老赵带头签约奖励伍万元”,底下签着刘大勇的名。

我把那张条子接过来看了看,递给旁边警卫排的排长小陈,说你拿着,一会儿拍照留个底。刘大勇脸白了,说志刚你这是干啥,咱都是一个村的,有事好商量。

我说刘村长,商量可以,你先把挖机退了,把你这些人带走,咱们坐下来谈。你今天要是敢动我家一块砖,我跟你讲,我这身衣服今天脱了,明天我就去县里市里省里,一级一级告你。你不是说上头定的补偿标准吗,那咱们就让上头来看看,这个标准是怎么定的,是谁定的。

刘大勇不吭声了。那几个黑T恤的小年轻看这阵仗也有点怵,往后退了几步。我转头跟警卫排的弟兄们说,帮我把院门口守住,今天谁要进这个门,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就这么僵了半个钟头。刘大勇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带着人走了,挖机也开走了。围观的老少爷们拍巴掌,有个大爷冲我爸喊,老赵你儿子有出息。

但这事没完。当天晚上刘大勇托人来说和,请我吃饭。我没去,让堂弟去了。堂弟回来说,刘大勇在饭桌上哭了,说他也难,开发商那边催得紧,县里下了死命令三个月之内完成拆迁任务,完不成他这个村长就别干了。他儿子在县里开的装修公司,开发商答应项目所有的装修工程都给他儿子干,条件是村里拆迁必须顺利。他儿子去年刚贷了一百多万扩大店面,要是这单黄了,贷款都还不上。

我说他难他就能欺负我爸?堂弟说哥你不知道,开发商那边更狠,刘大勇就是前面跑腿的,后面站着县里领导呢。我说那行,那我去找开发商聊。

第二天我穿了便装去的开发商项目部。负责人姓孙,四十来岁,挺客气,泡茶递烟。我说孙总,柳河村那个项目,补偿标准能不能往上提一提。孙总说赵连长,不瞒你说,这个标准是县里跟村里谈的,我们开发商只负责出钱,具体分到各家各户多少,那是村里的事。

我说你出钱的总额是多少。他笑了笑没说。我说那我换个问法,你给村里每亩地出多少。他比了个手势。我算了一下,比给我们家的补偿标准高了将近一倍。差额去哪儿了,我没往下问,他心里清楚。

后来这事怎么解决的?我找了县里一个老领导,是我爸当年教过的学生,现在在人大当副主任,不直接管拆迁,但说话有分量。他出面约了开发商和村里坐下来重新谈,补偿标准按周边村去年的行情走,一平米七千五。刘大勇那个五万块的奖励条子被收回去,但开发商答应给他儿子那个装修公司一个分包标段,算是堵他嘴。

我家那个祖宅最后没拆,因为规划改了,综合体往东挪了五十米,我们家那个院子和老槐树被圈进了一个街心公园,算是保留下来了。村里其他二十几户按新标准签了字,有两家死活不签的,一户是村东头老孙家,他家院子里有口古井,说是明朝的,他找文物局来鉴定了,开发商惹不起绕开了。另一户是刘大勇自己家,他把自己家房子给开发商拆了,拿补偿款在县城买了套二手别墅,村长的位置没丢,但据说因为那个装修分包的事,后来被审计查了一回,挨了个处分。

我爸现在还在那个小学食堂干,校长没把他换掉。我妈的小卖部重新装修了一下,加了快递代收点,一个月多挣两千来块。老槐树五月份开花的时候,我妈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说村里在树底下安了石桌石凳,好些老头老太太在那儿下棋打牌,热闹得很。

刘大勇见了我爸绕着走,有一回在村口撞上了,我爸主动递了根烟过去,说大勇,吃饭没。刘大勇愣了愣,接了烟说吃了吃了,老赵你这烟不错。我爸说志刚带回来的,你抽着行我回头再给你拿两盒。刘大勇走了以后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这事,我说爸你咋还给他烟抽。我爸说儿啊,都是一个村的,他也就是个跑腿的,你看他那天被你吓得那样,也怪可怜的。再说了,他儿子那个装修公司后来还给我那屋换了个铝合金窗,没收钱。

我听了没说话。我爸这人就这样,心软。但你说他心软错了吗?好像也没错。刘大勇坏吗?他有他的难处,但拿捏老实人也是真拿捏。我呢?我穿这身衣服带兵回来,威风是威风,但说白了也是拿身份压人。真要是没这身衣服,我家那个院子那天就推平了。

后来我再回去,跟我爸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喝啤酒。我爸说,儿啊,你在部队好好干,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说爸,下回有事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告诉了你能咋的,你真能天天带着兵回来?我说那我不管,反正你得说。

我爸笑了,说你这孩子。我给他倒满酒,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妈在屋里喊,说你们爷俩少喝点,一会儿你姐一家子来了没地方睡。

刘大勇上个月给我爸送了条鱼,说是他儿子从水库钓的。我爸收下了,回头让我妈给刘大勇家送了一箱苹果。俩人现在见面能站着唠十分钟了,聊天气聊庄稼聊他儿子那个装修公司接了几个活。有一回我视频回去看见刘大勇坐我家院子里嗑瓜子,我爸在旁边浇花,俩人不知道聊啥呢,笑得嘎嘎的。

我问我爸你俩咋还处上了。我爸说你不懂,村里就这样,吵归吵闹归闹,过了那个坎还是乡里乡亲的。我说那他要再带人来呢。我爸说那不能了,他现在知道咱家不好惹。

我寻思也是。有些事该硬的时候得硬,但硬完了得给人留个台阶。刘大勇要是不下那个台阶,他儿子贷款谁还?村里那条路谁修?路灯谁装?这些事我管不了,还得他管。我管的就是那个院子别被人推了,老槐树别被人挖了。剩下的,让我爸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