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5年冬天,我成了亲。

没有摆酒,也没放鞭炮。天黑以后,村里连个来串门的人都没有。

我坐在新垒的土炕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宝珠坐在炕里侧,身上的红棉袄是借来的,大了一圈。她从进门就没怎么抬头,煤油灯晃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一下。

为了把她娶回来,我挨过爹的棍子,听过娘整夜的哭,也被大队长叫到跟前训过话。

如今人真坐在我面前,我反倒比白天还局促。

过了很久,宝珠忽然背过身,拢着外衣,伸手解开了红肚兜的系带。

我忙把脸转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叫我时,棉袄已经重新拢好,手里却多了一包东西。

她看着我,开口说道:"周铁生,你要是不愿意过了,现在说,还不算晚。"

我当时还不知道,她后面的话,比这一句更让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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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宝珠是沈家庄最后一个没被赶走的沈家人。

她爹沈德厚,解放前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良田三百亩,粮仓连着粮仓。解放后成分定下来,家产充公,人也被批斗了好几年。

宝珠是他最小的女儿,生她那年,家里已经败得差不多了。

她从小跟着娘在村边的土坯房里住,上头三个哥哥陆续出去讨生活,再没回来过,娘身子不好,没撑过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爹沈德厚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村里的孩子不和她玩,说她是地主崽子,见了她绕着走。她也不哭,就一个人蹲在田埂上看蚂蚱,一蹲就是半天。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生产队分粮食那天。

那时我十七,她十五。

队长念名字,念到"沈德厚",底下有人哄笑。宝珠站在人群里,手攥着装粮食的布袋,手背上青筋都崩出来了,就是没哭,也没抬头,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眼看进去,就没能再忘掉。

我姓周,叫周铁生。

我爹周老根是生产队的记分员,老实本分,一辈子没惹过什么事。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上头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娘身体还成,就盼着我找个好媳妇,把日子过顺当了。

我家在村中间,沈宝珠家在村边上。两家隔了整整一条街,却好像隔着两个世界。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往村边那条路走。

路过她家土坯房的时候,有时能听见里头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有时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没人住。

有一回我路过,看见她蹲在门口剥玉米,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额前散了几缕,手上动作很快。

我站在那儿没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我清了清嗓子:"你家门口那块地,玉米今年收成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管这个做什么?"

我一时没词,脸上有点挂不住:"就随口问问。"

她没再答,继续剥。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我又回头,她还是那个姿势,头都没抬一下。

就是那一回,我认定了,这辈子要娶她。

这念头只能搁在肚子里。认定归认定,那时候我还不敢张嘴。

02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整整两年。

村里人的眼睛长在背后,我多往那条路走几回,就有人拿话戳我娘:"你家铁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成天往地主那边晃?"

娘回家就找我谈话。

"铁生,娘问你个话,你给娘说实话。"

"什么话?"

"你是不是看上沈家那闺女了?"

我没吭声。

娘把手里的碗墩在桌上,声音高起来:"你知道她是什么成分!你知道你要是跟她扯上,咱家要受多大的牵连!你爹在队里记工分,这要是传出去,他那差事还保不保得住!"

"娘,我就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娘盯着我,"你以为我眼睛瞎了?"

我没再说话。

爹坐在炕角没出声,抽了半根旱烟,最后磕了磕烟灰:"铁生,有些事想了也没用,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我答应着,心里没动。

那年冬天,沈德厚病了。

病得很突然,原本还能下地,有一天早上就起不来了,高烧烧得人说胡话。

宝珠一个人在家,没钱抓药,跑到队长家去借,被堵在门口,队长媳妇隔着门缝说了句:"地主家的事,我们管不着。"门从里头关死了。

她又跑到村东头老赤脚医生王大夫家,腿都跑软了,王大夫倒没嫌弃她,跟她去看了看,说得先抓药,钱得现付。

她手里没钱。

我是在回家路上碰见她的。

她站在路边,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攥着一张药方,眼眶红着,但没哭,就那么站着,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我问她怎么了,她把情况说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站在那儿,手伸进棉袄里摸了摸,把那叠钱掏出来,数了数,十二块,是我攒了两年的工分换来的。我捏了一下,塞到她手里。

"先抓药,钱的事不急。"

她看着我,半天没动。

"你为什么帮我?"

"没为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钱接了,没有道谢,转身走了。

药抓回去,沈德厚那场烧慢慢退了。

半个月后,宝珠把那十二块钱还给我,是用一个旧布包装着的,钱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路边等到我下工,把布包递过来。

"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眼睛没看我。

我说不用谢。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宝珠,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停下来,侧过脸,没回头。

"我想娶你。"

风吹过来,她额前那几缕头发动了动,她站着没动,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想娶你。"我又说了一遍,"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把日子过了。"

她缓缓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随即压下去。

"你知道我什么成分。"

"我知道。"

"你爹娘知道你来说这个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问问他们。"

她说完,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那道门就这么关在我面前。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把事情跟爹娘说了。

娘当场就炸了。

"你说什么?你要娶沈家那个!"娘的声音高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周铁生,你是不是让人把脑子给敲坏了!那是地主家的崽子!你往后的日子不想过了是不是!"

爹没说话,抄起门边的扁担,抽了我两下。

我没躲,挨着。

"你要是敢去跟那家闺女搅合,你就不是我周老根的儿子。"爹扔了扁担,声音低沉,"你给我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我还是要娶。

03

我第二天又去找宝珠,把昨晚家里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她坐在门槛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挨打了?"

"挨了两下,不疼。"

"不疼?"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动,"扁担抽下去,能不疼?"

我没吭声。

她把脸转开,手指尖摩挲着门槛边的木头,摩挲了很久,没再说话。

"宝珠,你嫁给我吧。"

她没动。

"我爹那边……"

"我去见他。"

她抬起头,把一个问题搁在眼神里,等我的答案。

"周铁生,你到底图什么?"

"图跟你过日子。"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把头转开,用很轻的声音说:"你去见我爹吧。"

那天晚上,宝珠进屋跟沈德厚说话,我在院门口等着,没凑近听。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宝珠出来了,站在院门口,隔着一截距离看我。

"我爹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小子知道你什么成分,还来?"

"你怎么答的?"

她停了一下:"我说,知道。"

"那他说什么?"

"他说,行,让他来见我。"

我跟着宝珠进了屋。

沈德厚靠在被褥上,枯瘦的手搁在膝盖上,眼神却还是锐的。他见到我,先打量了很久,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我后背有点发紧。

"你就是周老根家的小子?"

"是,我叫周铁生。"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知道还来?"

"知道才来。"

沈德厚沉默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你不怕以后被人戳脊梁骨?"

"怕是肯定怕,但这跟我要娶宝珠是两回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随即闭上眼睛,缓了很久。

宝珠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手扶着门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们,但我没回头。

沈德厚睁开眼,声音干哑:"宝珠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什么福。她跟你过,往后遭的白眼,受的冷待,你能替她挡住多少?"

"挡不住全部,但我能挡多少是多少。"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枯瘦的手缓缓摩挲着膝盖上的被褥,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神抬起来。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我走出那道门,宝珠跟出来送我,走到院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爹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知道。"

"那你呢?"

她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土,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是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

那是我们第一次算是把事情定下来。

04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家里几乎没消停过。

娘找了我大姐来劝,大姐搬出一堆话,说什么门当户对,说什么影响前途,说什么村里人要说闲话。

我坐在那儿听完,说:"大姐,你说完了吗?"

大姐气得说不出话,拍着桌子走了。

没过几天,大队长把我叫到大队部。

他坐在椅子上,先说了一通形势,然后话锋一转。

"铁生,我听说你有想法要娶沈家的闺女?"

"有这个想法。"

大队长皱了眉头:"你爹在队里做事,你这样搞,让你爹怎么做人?跟那成分搅合到一起,你往后日子会难过的。"

"难过就难过。"

大队长拍了桌子:"你这娃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低了低头,说了声"我晓得了",转身出了门。

村里的闲话也跟着来了。

说我是让地主家的闺女迷住了,说宝珠不是什么好东西,说我往后有苦头吃。

有一回我在井边打水,身后两个婶子压低了声音说话,以为我听不见。

"那周家小子真要娶沈家的?"

"可不是,他爹娘都拦不住。"

"真是邪了,好好的小伙子,偏要往那个坑里跳。"

我打完水,提着桶走了,一句话没说。

走到没人的地方,把桶搁下来,站了一会儿,那股子气堵在胸口,散不开。

就在婚事快定下来的前两天,出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宝珠的大哥沈建国突然回来了。

十几年没露面,忽然就站在了沈家那道院门口,带着一身风尘,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布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我是在路上远远看见的,没凑近,但村里人都知道了,傍晚下工的时候,议论声就没断过。

"沈家大儿子回来了?他不是早就跟那家划清界限了吗?"

"可不是,这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这会儿跑回来做什么?"

我心里有点不安,当天晚上去找宝珠,她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你大哥回来了?"

"回来了。"

"他说什么?"

宝珠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他说不让我嫁给你。"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你是占便宜,说你图的不是我这个人。"

我胸口一紧:"你信他的?"

她抬起头,用那双眼睛看我,看了很久,没说话。

"宝珠,你信不信我,你自己说。"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院子里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爹把他骂出去了。"

就这一句,什么都没解释。

我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宝珠开口,声音很轻:"进屋吧,外头风大。"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沈建国已经不在了,屋里只有沈德厚坐在炕上,见我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我在沈家坐了大半个晚上,三个人没说几句话,但我知道,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沈建国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宝珠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我没听见他们说什么。

沈建国走远了,宝珠站在门口没动,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走吧。"

就这两个字。

05

婚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没有彩礼,没有嫁妆,红棉袄是跟邻村一个远亲借来的,大了整整一圈,袖子遮住了半个手。

定下来以后,沈德厚把宝珠叫到跟前,父女俩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宝珠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问她爹说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些交代的话。"

我没再追问。

成亲前一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跟前,坐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话。

"铁生,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别后悔。"

"不会后悔。"

爹抽了口烟,没再说话。

娘在里屋,一夜没出来,也没声音,那种沉默比哭还难受。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成亲那天,沈德厚撑着床沿坐起来,让宝珠蹲到他跟前,把她的手攥住,看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最后放开手,摆了摆,示意她走。

宝珠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德厚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腿脚不便,只能送到这里。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宝珠转过身,跟着我走了,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我牵着她的手,手是凉的。

06

成亲那天晚上,家里安静得像没人住。

爹娘在里屋,门关着,没声音。

我和宝珠坐在外间,煤油灯的火苗小,屋里昏黄一片。

炕是新垒的,还带着泥土的气味,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宝珠坐在炕里侧,手搁在腿上,手指头慢慢捏着棉袄的衣角,揉了松,松了再揉。

里屋传出细微的响动,椅子腿挪了一下,随即又没了声音。

我和宝珠谁都没提这个,各自装作没听见。

"你冷不冷?"

"不冷。"

"炕等会儿会热的,我早上就烧了。"

"嗯。"

又是一段沉默。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宝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你吃了吗?"

"在我爹那边吃了点。"

"我娘做了饭,你要是没吃饱……"

"够了。"

我把茶碗放回去,两只手没地方放,只好搁在膝盖上。

"宝珠。"

"嗯。"

"往后的日子,我不会亏待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随即把脸转开。

"你说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说给你听的。"

"行。"

就这一个字,她又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儿,听着外头风声,屋顶上的瓦片被风吹得轻响。

里屋的动静彻底没了,不知道爹娘是睡着了,还是也在听着我们这边。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前挪。

宝珠忽然动了动,把身子往里挪。

我正要把脸转开——

就在这时候,她背过身,解开红肚兜后面的系带。

我脸一下热了,赶紧低头去拨灯芯。

她轻声说:"你先别回头。"

我答应着,两只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身后响了一会儿。等她让我转过来,衣服已经拢好,手上多了个油布包。

原来肚兜内侧缝着暗袋,她一直把东西贴身藏着。

她看着我。

"铁生,你现在说不娶了,还来得及。"

我愣住。

"都进这个屋了,你怎么还说这话?"

"有些事,得先说清。"

"什么事?"

她没答,低头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头是只旧木盒,巴掌大,边角磨得光滑,漆也掉得差不多了。

她把盒子推到我跟前。

"你帮我,又非要娶我,真就没惦记过别的?"

我一时没听懂。

她盯着我的脸,声音比刚才还低。

"你是冲这个来的吧?"

我的脸慢慢僵住。

宝珠却没有避开,继续往下说。

"我爹把我送出门前交代,这东西不能随便落到别人手里。要交,也得交给真正信得过、敢拿命担着的人。"

她把盒子又往前挪了一点。

"现在摆在这儿,你敢收吗?"

我看着木盒,没有伸手。

背上挨打的地方还在疼,耳边却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我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她总能明白,我不是来占她便宜的。

可在她眼里,我也可能跟旁人一样,嘴上说照应,心里打着另一份算盘。

我胸口堵得厉害,抬头看她。

她被我看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又坐直,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这才发现,她不是不怕。

她比我还怕。

人已经嫁过来了,家也没了,偏偏还得当面问我这些。

我把到了嘴边的气话咽回去,缓了一会儿,伸手把木盒推还给她。

"里头有什么,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把话说完。

"也没打听过,更没惦记过。你先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