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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攻克数学难题,按理说,数学家们应该拍手称快。

然而,被誉为“数学界莫扎特”的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却越来越忧心忡忡。

近日,这位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数学教授在接受英国《观察家报》专访时,对OpenAI、Anthropic等AI公司围绕数学难题展开的竞赛提出了尖锐批评。

他认为,科技公司越来越在意模型能解出多少道难题,却未必同样关心证明是否优雅、数学家能否看懂,以及这些成果能否帮助人类更深入地认识数学世界。

就在专访刊发前一天,他还在《自然》杂志发表署名评论,呼吁数学界迈入一个新的“数学2.0”时代。

千禧年难题成了AI公司的“擂台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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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争论的导火索,是OpenAI公布了一批涉及722道未解数学问题的研究结果。

近年来,AI模型的推理能力突飞猛进,传统测试题已经越来越难以拉开顶尖模型之间的差距。数学界积累了几代人的未解难题,于是成了检验模型实力的“试金石”。

在陶哲轩看来,这让数学研究的目标悄然偏移。一道难题过去可能承载着几代学者对某种规律的追问,如今却可能沦为AI公司展示肌肉的考题。

他还透露了一段更具戏剧性的内情。据他介绍,此前有消息称Anthropic的研究人员可能接近攻克七大千禧年数学难题之一,这让OpenAI高度紧张。

陶哲轩援引其在OpenAI的联系人说法称,该公司一度把相关研究提升到最高优先级,投入数千万美元,组织约1万个AI智能体集中攻关,重点之一正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

这组方程用来描述水和空气等流体的运动,但在三维情况下,它的解是否始终存在且保持光滑,至今悬而未决,是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悬赏高达100万美元。

陶哲轩甚至声称,OpenAI曾一度暂停部分高级服务的新用户注册,把算力转向数学研究,竞争几近疯狂。

不过,这些说法并未得到OpenAI的证实。该公司否认存在所谓“最高警戒”状态,也否认暂停注册和投入相应规模资金。

OpenAI于9月8日公布了一项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有关的证明,试图说明方程在特定情况下可能出现问题,但这一证明仍有争议,一些审查意见指出其中可能存在错误。

谁来清理这堆“有毒废料”

比起公司之间的较劲,陶哲轩更担心的是数学成果的“生产方式”正在被改写。

在传统数学研究中,攻克一道难题往往意味着发现新的概念和方法。研究者要把复杂推理整理成清晰的证明,经过同行讨论、审查和反复简化,新成果才能慢慢融入数学知识体系。

AI则可能在短时间内生成海量证明,但它们未必适合人类阅读,也未必揭示了问题背后的普遍规律。

这正是“有毒废料”这一比喻的由来。当大量未经整理的证明突然涌现,无论是长期封存、一次性公开、分批发布,还是花钱请人整理,都要消耗大量资源。

对数学家而言,核查AI证明是否正确只是第一步。即便没有错误,还得弄懂它用了什么方法、有没有推广价值、能否孕育新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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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哲轩提到,Anthropic正在尝试付费请数学家整理和撰写AI产生的部分成果,但这又引出一个新问题:谁有资格参与最前沿的数学研究?

过去,数学被认为是门槛最“平民”的学科之一,一支笔、一块黑板加上足够的思考时间,就可能做出伟大的成果。

如果最先进的数学研究越来越依赖大模型,那么能否用上顶尖模型,就可能成为新的门槛。掌握模型的公司不仅能决定研究什么问题,还可能左右哪些数学家有机会参与后续研究和发表论文。

对此,OpenAI回应称,既没有故意扣留成果,也没有仓促发布。公司表示正在与数学家合作改进共享方式,并承诺投入500万美元,支持数学界检验和发展AI辅助取得的发现。

机器人替你举铁,健身还有意义吗

随着AI数学能力突飞猛进,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句流行调侃:“把薯条装进袋子里吧,哲轩。”言下之意是,数学家迟早要去快餐店打工。

陶哲轩听后笑了。他认为,这种幸灾乐祸或许源于一些人过去与数学打交道的不愉快经历,但它忽略了数学真正的价值。

在他看来,数学兼具科学与人文的双重特征。数学家既关心结果对不对,也关心为什么对,以及在探索过程中发现了什么。

他举例说,今天的数学家仍在使用欧几里得和毕达哥拉斯约2500年前建立的思想,这些成果之所以不朽,在于其中的概念和推理方式能被后人不断理解和沿用。

他还打了一个形象的比方:如果去健身房,却让机器人替你把所有重量都举完,那锻炼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陶哲轩并非AI的反对者。他自己一直在用AI工具辅助研究,也参与形式化证明工作,并认为AI与可靠的验证工具结合大有可为。

他还指出,AI本身也在为数学提出新问题。比如,人们能直观分辨网球和钢丝球谁更复杂,却缺少一套统一的数学语言来刻画“形状的复杂度”;而语言模型内部的高维结构,恰恰呼唤这样的理论,或许还能解释为什么AI学某些语言比学另一些更容易。

9月11日,他与多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名发表声明,警告AI公司把数学难题当作评测指标,可能损害数学研究本身。在《自然》的评论中,他进一步呼吁调整研究文化和评价方式,让人类理解成为数学活动的核心目标。

当机器能越来越快地给出答案,数学家该做什么?陶哲轩的回答是:关键不在于人和机器谁解出更多难题,而在于人类能否借助新工具,对数学世界形成更深刻的理解。

毕竟,对数学而言,得到答案从来都不是探索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