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一笑

保姆跨出门槛的时候,老周倚在门框上,冷冷一笑。六年的伴儿,说散就散。你说,这日子,到底谁亏了谁赚了?

老周今年七十,老伴走了三年。

退休前是车间主任,手上有点积蓄,不多。

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

屋里空了,连咳嗽都有回音。

老伴走后,他不会做饭,也不会用洗衣机。

早饭凑合,午饭凑合,晚饭也凑合。

衣服攒一礼拜才洗一回。

闺女打电话问,爸,你吃了没?他说吃了,其实泡面。

人瘦了一圈,闺女心疼,临走前给他找了家政公司。

他本来不想找,觉得家里多个外人别扭。

家政公司前后介绍了七八个。

有嫌房子旧的,有嫌话少的,老周也嫌这个嫌那个。

最后来了刘阿姨,五十二岁,话不多,眼里有活。

老周说,就她吧。每月三千,包吃住。

刘阿姨来的那天,穿一件灰棉袄。

进门先把鞋摆正,然后问,周大哥,午饭吃了没。

老周说,没。

她转身就进了厨房。

半小时,两菜一汤端上桌。

老周低头吃饭,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但那一碗米饭,他吃得干干净净。

头两年,两人客气得像客人。

老周叫她小刘,刘阿姨叫他周大哥。

后来熟了,一个屋里进进出出,饭桌上一人一双筷子。

邻居看在眼里,说,你们俩干脆领个证得了。

老周笑笑,不接话。刘阿姨也不接话。

日子一天天过着。

老周爱喝浓茶,刘阿姨每天早起泡一杯放在茶几上。

老周腿不好,阴天疼,她就烧热水让他泡脚。

冬天棉鞋总是烤得热乎乎的。

老周每月一号,准时转三千过去。

钱不多,但六年一次没落过。

刘阿姨也记账,密密麻麻写在本子上。

老周从来没翻过。

今年开春,老周闺女回来探亲。

进了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晚上,爷俩在厨房说话。

闺女说,爸,这个阿姨不能留了。

老周问为啥。

闺女说,她托人打听过,刘阿姨儿子年底结婚,彩礼还差一大截。

老周没吭声,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就是这一句,像根针。

那阵子,老周留意上了。

刘阿姨做菜照旧,洗衣照旧,就是电话多了一些。

有一回,老周提前回家,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再等几个月,等这笔钱到手,就够了。

老周站在门口,钥匙捏在手里,半天没插进去。

换作是你,听见这几句,是推门问个明白,还是当作没听见?

老周没有推门。

他轻轻把钥匙抽出来,下楼转了一圈,回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那几天,他吃饭不香,觉也睡不踏实。

刘阿姨问他,周大哥,你咋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第二天,老周起了个大早。

刘阿姨端粥过来,他没接。

他说,你收拾收拾,走吧。

刘阿姨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她问,我哪儿做得不对?

老周没解释。

她站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最后转身进屋,收东西。

老周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刘阿姨把箱子装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说,周大哥,我走了。

老周没回头。

她拉开门,回头又说了一句,周大哥,这六年,我是真心对你。

老周背对着她,冷冷一笑。

门关上了。

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静得吓人。

老周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天擦黑,他去抽屉里找电池,摸出一个信封。

没有落款,是刘阿姨的笔迹。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

她儿子的彩礼早就凑够了,自己也攒了些养老钱。

她打算过了年就回老家,最后这几个月,想好好陪老周走一段。

信上说,这几年,她没拿老周当雇主,是当一家人。

老周把信放下,手有点抖。

他想起来,前两天刘阿姨还提过一句,说周大哥,等明年春天,我想请几天假。

他说,去哪儿。

她说,回老家看看。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原来她早就跟他道过别了。

老周坐在黑下来的屋子里,那杯茶凉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个冷笑,笑的是谁,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老周后来再没找过保姆。

日子又变回一个人。

早饭凑合,午饭凑合,晚饭也凑合。

只是有时候,他会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她说,这六年,她没拿他当雇主,是当一家人。

这六年,二十多万块钱,换来一屋子的冷清。

说到底,人心这东西,真不真,不能全怪耳朵听见的,有时候得用心看。

这件事,值得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不妨把文章留下来,慢慢品。

要是换作你,你会相信她那句真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