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找到工作了。”
儿子把找到工作的消息甩在饭桌上的时候,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没送到嘴里,我清楚地记得,那块肉在油汤里打了个转,又掉回了碟子,儿子也顾不上捡,两只眼睛亮得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
儿子是去年六月毕业的,专业是市场营销。毕业那天儿子穿着学士袍拍了很多照片,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可那个笑容只维持了两个多月。
简历投了几百份,邮箱里全都是格式统一的“很遗憾”邮件。儿子蹲在阳台抽烟的样子,被我妈隔着窗玻璃看了个正着,老太太眼睛立马就红了。
十二月底,我下班回家,发现儿子在电脑前面转椅子,转得飞快,嘴上挂着那种好久没见到的得意劲儿。
“海川贸易,爸,你听说过没?”儿子头也不回地敲着键盘,对我说,“就是在咱们这儿落户的一家公司,做跨境供应链的,人家总部在深圳,业务可正规了。海川贸易在招管培生,第一个月工资就有一万五。”
一万五。
我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半天才问:“你从哪儿看到的?”
“王学长推给我的,王学长,你还记得不?就前年在我们学校毕业,跟我是同一个社团的。王学长现在就在海川贸易里头干着,说正好缺我这个方向的,让我赶紧投简历试试。爸,王学长已经在海川贸易里头干一年多了,要是骗子能骗一年光景?你看王学长朋友圈,天天晒工位,晒团建,晒年会抽奖,那地方环境真好。”
我心里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熨帖,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只是个打了一辈子螺丝的普通工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凡事都拦着。我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你自己留个心眼。
结果儿子呢,进面试了,进去了。面试那天穿的白衬衫是管我妈借了熨斗熨的,回来把门一摔就吼,说海川贸易的领导说他综合素质高,是国家最需要的那种青年才俊。
我当然不信,可架不住儿子一天一个电话地报喜。
海川贸易的领导请吃饭,海川贸易的领导发红包,海川贸易的领导说你是公司的未来,公司把你当重点苗子来养。儿子学给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谁都能看见。
上班那天儿子非要我和我妈去参观,海川贸易坐落在新区那栋写字楼,玻璃门一推,前台小姑娘笑盈盈地递上一杯温水,办公区里全是二十几岁的年轻面孔。
接待我们的那个人事经理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温吞吞的,一口一个“叔叔阿姨”,说咱们孩子来我们这儿那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公司讲家文化,领导把员工当自己孩子疼。
我回来路上跟我妈说,海川贸易这地方吧,招人招得感觉有点太好了。我妈说我是老古董,说孩子有出路,你不高兴还疑神疑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就这样吧。
头一个月,工资真的准时到账,一万五,一分没少。儿子截了个图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我妈回复道:好,好好干,将来在上海买大房子。
那段日子确实是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呢?连我都有点信了。儿子在海川贸易里头干了不到三个月,升了组长,工位换到了靠窗的位置。
儿子还带我去海川贸易的公司食堂吃过一回饭,喝了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那汤里还漂着几颗小虾皮,我当时还想着,海川贸易是真舍得对员工花钱。
可后来呢,那个“师兄”,那个整天在朋友圈晒团建晒聚餐的王学长,我又碰见过王学长一回。
那天是腊月二十,天冷得厉害,我在超市门口撞见王学长,王学长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很高,缩着头,像一条在风里干了的鱼。
我本想上去打个招呼,结果王学长像是被烫了似的躲避我的目光,低头快步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当时心里头打了个突,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儿子的视频就打过来了。镜头里儿子还是那么精神,说海川贸易把这个月的优秀员工奖给了他,说下个月海川贸易要组织优秀员工去泰国参观考察泰国的一个合作项目基地,是公司“重点培养对象”才有的资格。
儿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是一副即将干大事的样子。我在那头点点头,嘱咐儿子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儿子乐呵呵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总觉得哪儿都是漏洞,可又找不到具体的证据,只能干着急。
儿子出发那天是周五,飞机下午两点落地曼谷。儿子发了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到家庭群里,配了句“安全落地啦,给大家报个平安”。
我们这边落地是下午,儿子那边也是下午,日光里能看见儿子站在机场出口,冲镜头比了个V字。
那之后,一切正常。儿子每天晚上都会在群里说两句,说泰国那边热,说芒果好吃,说合作方安排得周到,就是忙,白天不太有空聊天。
四天之后,也就是儿子本该回国的前一天晚上,我给儿子打电话,想问问航班几点,好去机场接他。第一次没接,过了十分钟我再打,儿子接了,声音有点哑,说爸,泰国这边项目临时要压一批货,可能要延期几天,你别担心,我们老板天天跟着呢。
儿子那句话说得顺畅,可我听出了一点点不对劲。儿子那些话,简直像是在背稿子。
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整晚没睡着觉。第二天一早,我又给儿子拨了一个视频。儿子一开始没接,过了半小时,儿子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就四个字:爸,在开会。
那四个字后面,是个苦笑的emoji。儿子以前从来不会用那个表情。
我到底还是坐不住了。当天下午我就找到了海川贸易,说我要看儿子的人事档案,想确认员工名单里有没有他。前台那个姑娘支支吾吾地说,出差期间人事资料都封存了,要等员工们回来才解封,还问我是什么人,说要叫保安。
我发了火,在公司走廊里吼了一通,终于有人出来打圆场。一个四十来岁的秃头男人自称行政总监,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笑呵呵地把手机递给我看,上面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我儿子站在一片工地上,晒得脱了层皮,正在那儿指挥几个皮肤黝黑的工人搬箱子。
“看吧,大哥,”那行政总监说,“你儿子好着呢,人家是栋梁,是公司的未来,你就放心吧。”
那段视频是我儿子拍的,我认得儿子手腕上戴的那根红绳,是他妈给儿子拴的平安绳。
视频是真的。可我总觉得,我儿子拍那段视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后来你们也知道了,那段视频再往后,我儿子就彻底跟我断了联系。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家庭群里我儿子最后一条消息是:妈,我挺好的,这边项目忙,先不打电话了。
那条消息之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报了警,警察查了三天,查到我儿子买的确实是一张曼谷往返机票,可回程那天我儿子的座位没有值机记录。我儿子的入境章是盖了的,可出境的记录里找不到我儿子人。
海川贸易所在的那一层楼,在我们报警以后第三天就搬空了,我去看过,办公室里剩下一地纸屑,连椅子都没留下。所谓的“行政总监”“人事经理”“王学长”,快得像一阵风,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才有时间慢慢消化那些蛛丝马迹。刚开始那半年,他们管这种诈骗手段叫“养猪”。我儿子在海川贸易待了七个月,每个月按时拿工资,吃零食,打游戏,把海川贸易当成第二个家。
他们就是要我儿子信任,要我儿子放松,要我儿子在被拖上船的那一刻,连挣扎的本能都没有。
我还记得海川贸易的门口挂过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在这里,每一天都是你的黄金时代。”
我每次路过那块已经摘了牌子的电梯间,都会想一个问题——我儿子下飞机的时候,是不是还满心欢喜地以为,他要去见的,是他老板口中那个“合作方代表”?
这年头的骗局,手段已经跟我们那代人见识过的不一样了。诈骗团伙不再用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高薪招聘”来套人了,诈骗团伙用半年时间,一日三餐地喂你,喂到你认定诈骗团伙是真心为你好,然后再把你推进火坑里。
我们的孩子从小被养在保温箱里,见了谁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哪里防得住这种熬过几个月的软刀子?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吓谁。我只是想告诉每一个正在等孩子回微信的家长,那个从泰国发来的“我挺好的”,也许是孩子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发出来的。
而我们打出去的每一笔生活费、每一句嘱咐,都喂给了那头正在养肥我们骨血的诈骗团伙。
那条我儿子发来的微信,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恐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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