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方,今年七十八,退休前在武昌车辆厂当钳工。老伴走了以后,闺女非要送我去养老院,说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我犟了半年,到底还是去了,选的是南湖那边一家中档偏上的,宣传册上印着“单间5800元/月起,含三餐、护理、保洁”。

我住进去那天是周一,闺女交了三个月钱,又给我床头柜塞了两条黄鹤楼,跟护工小张嘱咐了半天,才抹着眼睛走了。我心想,得,往后就这儿了。

头两天我光顾着收拾东西,跟同屋的老周头聊天。老周八十二,退休教师,住的是双人间,一个月三千八。他说单间确实舒坦,但他舍不得那两千差价,“留着给孙子报补习班”。我没当回事,心想我闺女舍得,我就住单间,图个清静。

第三天我摸清了食堂规律,早上七点开饭,中午十一点半,晚上五点半。我端着餐盘找靠窗的位置坐,周围几个老头老太开始搭话。一个姓李的大姐,七十五,以前在国棉厂挡车,住的是四人间,一个月两千六。她问我住哪间,我说单间。她“啧”了一声,旁边几个脑袋都转过来了。

“单间好啊,清净。”李大姐扒了口稀饭,“不过咱这楼里,单间没几个。”

我当时没在意,回去还跟老周头念叨。老周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悠悠说:“你数数呗,单间就走廊尽头那一排,六间。咱这层住了多少人你知道不?三十七个。”

我愣了。三十七个人,六间单间,那不才百分之十六?

老周头笑了:“你以为呢?宣传册上写5800起,那是给人看的。真掏这个钱长住的,十个里面没有三个。大多数人住四人间,有钱的住双人间,单间是给那些退休金高、儿女又孝顺的留着当脸面的。”

我那天晚上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琢磨这事儿。第二天我起了个早,在走廊里溜达,数了数门牌,又跟保洁阿姨套了套近乎。阿姨嘴快,说整栋楼四层,加起来一百来号人,单间总共就二十来间,还空着好几间没人住。

“为啥空着?”我问。

“贵呗。”阿姨拖着墩布往后退,“好多老人退休金就三四千,儿女再贴点,也就够个四人间。单间?想都别想。还有的住进来之前把房子卖了给儿子凑首付,自己手里没钱,只能住多人间。前两天有个老太太想换单间,跟闺女打电话商量,闺女在电话里哭,说妈你再等等,等我们手头宽裕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回屋给闺女发了个微信,问她一个月给我掏这五千八肉不肉疼。闺女秒回:“爸你住你的,别想那么多。”我又问:“你每个月房贷多少?”她半天没回,最后发了个笑脸。

第四天下午,我在活动室下象棋,对家是个姓赵的老头,八十整,退休前是中学会计。他棋下得贼精,连赢我三盘。我问他住哪间,他指了指一楼最里头:“四人间,靠厕所那个床位,一个月两千四。”

“你退休金多少?”

“五千二。”他挪了个卒,“但我老伴在另一个养老院,她瘫了,住护理区,一个月七千。我这边省一点,刚好够我俩的。”

我问他咋不住单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跟看傻子似的:“我住单间,她那边就续不上费了。你说哪个要紧?”

第五天早上,食堂吃热干面。我端着碗坐到李大姐那桌,她正跟旁边一个姓吴的老头嘀咕。吴老头住双人间,一个月三千六,他是武钢退休的,退休金六千三,按理说住得起单间,但他跟我说:“我这钱得留着,万一以后瘫了,得请一对一看护。现在省着花,到时候不受罪。”

李大姐接话:“可不嘛。我那个四人间,对面床的老姐姐,儿子开公司的,有钱吧?她住四人间住了一年多,上个月才换单间。我问她咋想通了,她说儿子公司效益好了,才敢换。你说这些做儿女的,哪个不是先顾小的再顾老的?”

我嗦了口面,辣得吸溜吸溜的。李大姐又补了一句:“方师傅,你闺女给你掏五千八住单间,你偷着乐吧。我闺女上回来,给我交了三个月四人间,回去跟她老公吵了一架,我在旁边听着,一个字没敢吭。”

当天晚上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让她明天来一趟,陪我去办个手续。闺女以为我要退住,急得声音都变了。我说不是,你来了再说。

第二天我拉着闺女到前台,指着单间退订的表格说:“给我换四人间。”

闺女眼珠子瞪得溜圆:“爸你疯了?”

“没疯。”我把她按到沙发上,“你听我说完。这五天我算明白了,你爸我不是啥有钱人,你也不是啥大款。你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不下几个钱,还得贴补我五千八,你自己日子过不过了?我住四人间,两千六,省下来的钱你存着,将来孩子上大学用。我那边床铺我看了,靠窗,挺好。”

闺女眼圈红了,嘴硬说不用我操心钱的事。我拍拍她手:“你爸我还没老糊涂。我在这楼里转了一圈,真正住单间的没几个,大多数人都跟我一样,普通退休工人,花不起那个钱。人家能住四人间,我咋就不能?你爹没那么金贵。”

办完手续出来,正碰上老周头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想通了?”

“想通了。”

“这就对了。”他把手里的报纸翻了个面,“我跟你说,住几人间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踏实。你让你闺女省下那三千多块钱,她每个月来看你的时候能给你多买两斤车厘子,比啥都强。”

我坐他旁边,从兜里掏出黄鹤楼,递了一根过去。他摆摆手说戒了,又指了指走廊那头:“不过你那个单间退得有点早,你猜昨天谁搬进去了?就那个吴老头,他儿子说效益好了,让他住单间。”

我跟他对着乐了半天。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活动室那边传来搓麻将的声音,食堂后厨飘出晚上炖藕汤的味儿。我心想,四人间就四人间吧,呼噜打得响点就响点,反正我耳朵也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