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猿人大峡谷是个很不错的地方。在这个被钢筋水泥和无尽会议裹挟的深秋,我狠下心来,放下手中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跨上摩托车,向着那片未知的幽深驶去。不为寻幽探秘,只为在峡谷的褶皱里,寻找一片清静,放松一下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释放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沉甸甸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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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阴雨霏霏的周末,天空像是被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蒙住,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我独自一人,任由冰冷的雨点敲打在头盔上,向着南召县崔庄乡东部的猿人大峡谷进发。一条乡村公路如一条湿滑的灰蛇,蜿蜒曲折地向着峡谷深处延伸。走过一个名叫仓房的村庄后,世界仿佛被一只巨手猛然收拢,峡谷变得更窄了,两边的山峦逐渐巍峨起来,连绵起伏,直插云霄。

峡谷内阴森森的,寒气逼人,夹杂着岩石与腐叶的潮湿气息,直往衣领里钻。望着前方深不见底的幽暗,我心中陡生怯意。正后悔不该在这个季节,在这样的天气里,来到这样一个近乎荒蛮的地方。就在我心生退意、准备调转车头之际,一片柿树林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我的眼睑。

那是一片怎样的色彩啊!在满目苍翠与灰暗的交织中,金黄色的柿子沉甸甸地挂满枝头,像无数盏点燃的火红灯笼,辉耀于青山绿树丛中。它们在这凄冷的秋雨中燃烧着,散发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生命力,让人垂涎欲滴,更让人心花怒放。霎时间,心中那股阴冷的怯意被这团温暖的火焰一扫而光。

我停车驻足,贪婪地望着这片秋日的馈赠。不远处,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正在柿树林里活动。他们拿着棍子、提着袋子,旁若无人地爬到半山腰的柿子树上,尽情采摘。树枝在他们的身下剧烈摇晃,熟透的柿子纷纷坠落,砸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难道这些柿子没人家管吗?到这里可以随便采摘吗?

带着疑惑,我走上前,与一个正往摩托车后座上放柿子的男人搭起话来。那男人一边高兴地将满袋子柿子绑好,一边满不在乎地对我说:“这些都是野生的,尽管摘,这么好的柿子在我们那里可贵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召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里的柿子可以随便摘。摘几个尝尝鲜也就罢了,可他们竟是成袋子、成袋子地往车上搬。哎!真让人纳闷,这大自然的馈赠,何时成了可以肆意掠夺的战利品?

就在我满心疑惑与不安时,忽然,一个嗫嚅的声音从路边传来,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叹息:“俺们山里人,到平地都不捞摸(南召话,意为偷)东西,你们净捞摸俺们的柿子……”

我猛地抬眼望去,说话的是路边一个似有呆傻的老妇人。她佝偻着背,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些忙碌的游客,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那声音,心怀不平,却又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她好像是说给我听的,也好象是说给自己听的,更像是在对那个摘柿子的男人、对所有的游人发出的一声微弱抗议。

那一刻,雨丝似乎更冷了,直刺骨髓。

是啊,对于游客来讲,好奇地摘一两个柿子,或许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一点微不足道的“野趣”。但对于这些世代居住在大山深处、本就贫穷的山里人来说,这满树的柿子,可能是他们换取油盐酱醋的希望,是他们熬过漫长寒冬的口粮。当“野趣”变成了“掠夺”,当“好奇”变成了“伤害”,这片美丽的峡谷,还能承载多少沉重的叹息?

我望着老妇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忽然觉得,她就像这峡谷中那些在石缝里挣扎求生的老树,沉默、坚韧,却又在风雨中显得那么脆弱。而那些被随意折下的树枝,那些被踩进泥里的果实,何尝不是大山无声的泪水?

雨还在下,敲打着我的头盔,也敲打着我那颗被城市生活磨得有些麻木的心。我忽然明白,我来到这峡谷,本是为了寻找清静,为了释放压抑。可真正的压抑,不仅仅是工作的繁重,更是我们在面对自然、面对他人时,那份不自觉的傲慢与漠视。

人们习惯了索取,习惯了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却忘了,每一片风景的背后,都有人在默默守护;每一颗果实的甘甜里,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艰辛。

我走到老妇人身边,想对她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我只能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零钱,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石头上。她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木然的平静,只是那嗫嚅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那片柿树林。我知道,那些被摘走的柿子,再也回不到枝头;那些被伤害的信任,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修复。

走出峡谷时,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给湿漉漉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回头望去,猿人大峡谷依然静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包容着一切,也见证着一切。

这次峡谷偶遇,没有预想中的放松与解脱,反而让我背负了更沉重的心事。但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清静”——不是逃避现实的喧嚣,而是在直面生活的粗粝与真实后,内心生出的那份悲悯与清醒。当游人们再次走进这片山水,请你们手下留情吧。不要让我们的足迹,成为大山难以愈合的伤口;不要让我们的欢笑,建立在别人的叹息之上。

因为,我们路过的,不仅仅是风景,更是别人的人生。(卞广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