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晚上,我约了周敏在万达后头那家烤肉店吃饭。
周敏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市疾控中心,具体在哪个科室她以前说得含糊,后来熟了才讲,她在艾滋病防制科,管检测这块,具体就是筛阳性、做确证、陪着初筛有问题的人走后续流程。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她忙,我也忙,每次攒局都是“等这阵忙完”,结果这阵永远忙不完。
那天她来得晚,进门先把包往椅子上一扔,说今天采血采得胳膊酸。我把菜单推过去,她也不翻,直接跟服务员报了几样:五花、牛舌、鸡翅、两盘生菜。然后她解了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疾控中心灰色卫衣,袖口还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碘伏印子。
肉上得快。第一盘五花下去,油花子滋啦滋啦地冒。我给她倒了杯大麦茶,自己也倒上,本来想聊点别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哎,问你个事。”
“嗯。”她正拿镊子翻肉。
“你们那儿,现在那病还多不多?”
我说“那病”的时候还刻意压了压嗓子,好像烤肉店里冒烟的炭火也能听见似的。
她夹起一块烤得微微卷边的五花,蘸了点干料,没抬头,说:“比你想象的多。”
我笑了一下:“你别吓我。”
“谁吓你了。”她把肉塞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我,“你觉得现在少了?”
我想了想,说那倒也不是不少,就是感觉身边没人提,网上也不怎么刷得到,总以为已经控制住了。
周敏没接话,先把那盘五花分了,给我夹了两片,自己留了三片。她吃东西有个习惯,好吃的先紧着别人,但自己那份绝对不少吃,大学就这样。
“上个月我们科室新确证了四十多个。”她说这话的语气,跟报今天肉价差不多。
我手上正夹着鸡翅,差点掉回盘子里。
“全市?”我问。
“全市。”她点头,“还只是确证。初筛阳性送上来重做的,一个月一百多例。”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字,嘴上的话就有点不利索:“那……那一年不得一千多?”
“差不多。”她拿筷子在铁篦子上刮了刮,“去年全年八百多,今年这势头肯定超。你算算,每天都有两三个。”
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声音挺大。我盯着篦子上那片牛舌,它边儿上卷起来,颜色从粉红转成褐。以前吃烤肉我讲究火候,这会儿那牛舌烤老了都没顾上夹。
“都什么人啊?”我问。
周敏想了想,说:“啥人都有。”然后她数给我听: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有,四五十的也有;本地户口有,外来打工的更多;男的女的都有,这两年女的查出来的比例在往上走。
“最容易让人想不到的,”她说,“是看着特别正常的那种。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有礼貌,递身份证给你手都不抖。你问什么答什么,问到接触史,说的也都挺坦白。查出来阳性,自己先愣住,然后跟我说,姐,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她说到这儿,用生菜包了块肉,塞进去一大半,剩下那一点冲我晃了晃:“没感觉,就是最难的。等到有感觉了,找上门来了,那都不是早期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吱声。她又补了一句:“有些人一辈子就查一次,就那一次,就中了。”
我问她这概率是不是跟中彩票似的。
她摇头:“中彩票是极小概率。这个你多一次不注意,概率就往上加一块。不是加法,是乘法。”
这话我不太听得懂,她就解释:你要是只有固定的一个对象,两个人都干净,那确实没事。但凡多一个,多一个你不了解底细的人,那个变量就不在你手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空中点了点,像是敲黑板。
我低头吃了两口肉,觉得这个话题再往下聊,这顿饭要吃不香了。但我又忍不住。
“那你们天天接触这个,怕不怕?”
“怕啥。”她把辣椒圈扒拉到一边,“又不是空气传染。我们采血有防护,手套口罩都是标配。真要说怕,怕的是自己都糊里糊涂就传上了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说上上个月有个事情,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
“一个老头,六十二了,退休教师,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外地。查出来阳性。他自己都没想到,来拿结果那天手一直哆嗦,问我,周医生,我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后来慢慢问,问出来前年在一块下棋的老头们撺掇,说老头子一个人过太苦,带他去过一次那种地方。就一次。他说那地方灯都没开全,黑咕隆咚的,他也没当回事。结果呢。”
她没往下说,用夹子把烤盘边上那点焦渣刮了刮。
我替她把这句说完:“就一次,就中了。”
“对。”她点头,“他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说他不敢讲,讲了这辈子在孩子面前就抬不起头了。我给他建档,填联系人那一栏,他写了老伴的名字,又划掉了,最后空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敏也没打算让我说什么,她自己拿了片生菜,慢慢嚼。
“其实这种最可怜,”她说,“年纪大了,一个人,没人提醒,也没人管。年轻人好歹网上还刷到点东西,知道有这么回事。老头子老太太,谁跟他们讲?社区发个传单,字太小,看都不看。”
我问她,那你们不搞宣传?
“搞啊,怎么不搞。”她笑了一下,有点苦笑的意思,“进社区,进工地,进学校。发材料,摆摊,讲PPT。可你发十份,八份当场就扔了。讲的时候听的人不少,真往心里去的没几个。大家都觉得这事离自己远。等到近了,就晚了。”
我没接话。旁边铁篦子上最后两片牛舌已经烤得干巴巴的,我把它们夹到自己盘子里,没吃,就搁着。
“那——”我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这病,是不是能治了?”
周敏把手套摘了,拿湿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不快,看得出来她要跟我讲点正经的。
“这个你得弄清楚。”她说,“治,跟治好,是两码事。现在药确实是好,一天一片,吃上以后病毒载量压到检测不出来的水平,你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寿命跟正常人差不了太多。这个不假。”
“那不就行了?”
“你听我说完。”她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是阳性。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人不来查。等来查了,免疫细胞已经掉到很低了,有时候并发症都出来了。那种情况,药再好也费劲。还有一个,你吃上药了,就得一辈子吃,一天都不能断。断上几次,病毒耐药了,换药,越换越贵,越换越麻烦。有几个人能一天不落地吃药吃二十年?”
我想了想自己连维生素都记不住吃,没敢接茬。
“而且,”她加了句,“这药不要钱。国家出。可你要是怕别人知道,连去定点医院拿药都躲躲藏藏,那这药吃着心里能踏实吗?”
她这话说得平,没有教训谁的意思。但我听出来了,她说的不光是药的事。
“你不觉得,”她吃了口肉,咽下去,“现在大家对这个病的态度,比十年前还不如了。”
我抬眼看她。
“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宣传多,电视上报纸上天天讲,全社会都有点紧张。紧张虽然紧张,但大家知道怕。知道自己该注意什么。现在呢,刷短视频,刷到一个讲这个的,评论区全是‘吓唬谁呢’‘早就能治了’‘跟感冒差不多’。我们大夫看了都急,可你没法一个一个去解释。”
她说前几天有个大学生来查,查出阳性。问她怎么想,她说她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得。问她为什么现在来查了,她说刷到个帖子,越看越对得上症状,才来的。
“对得上症状?那时候都过了多久了。”周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不是摔,就是搁下,“她说的症状,是非要等到发烧一个月不退才觉得是回事。前期一点反应没有的时候,谁会来?”
我终于把最后那片牛舌吃了,凉了,有点硬,嚼了半天。
“那你说,”我问了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天真的话,“有什么办法没有?”
周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终于等到我问了句有用的。
“办法有,而且不难。”她说,“就两条。第一,该查就查。查一下,十几块钱,有些地方免费,十几分钟的事。不是说怀疑谁才去查,是像体检一样,隔段时间就查一次。有对象没对象的,都该有这个习惯。”
“第二呢?”
“第二,别自己骗自己。”她咬了口肉,声音有点含含糊糊的,“我们科室做过随访,查到阳性的人里头,一大半是有固定对象的,还有个把是结了婚的。传染给他们的那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阳性。你问他怎么不早点查,他说他身体好得很,一年到头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这不就是骗自己吗。”
她说完这句,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说科里的事,等下得回个电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想起什么似的跟我说:“你回头要是写东西,别光写吓人的。吓人的东西大家反而躲着不看。你就告诉大家,老老实实去查一次,比什么都有用。查了没事,心里踏实。查了有事,早点治,日子还能过。就这么简单。”
“我没说要写东西啊。”我嘴硬了一句。
她笑:“你刚才问得那么仔细,不是想写是什么。”
我只好把茶喝了。
十点多从烤肉店出来,路口风有点凉。周敏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了句话,风大,我没听清,她就又喊了一遍:“记得查啊!”
我朝她摆摆手。
回家路上我没坐车,走了两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老头的事。一个人,六十二岁,孩子在外地,就下棋那点乐子,被老哥们撺掇着去了一次,然后这辈子就改写了。他填联系人那一栏,写了老伴的名字,又划掉——那个划掉的动作,我脑子里一直有画面。
回到家,我媳妇已经睡了,客厅灯给我留着。我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想起周敏说的“你多一次不注意,概率就往上加一块”。我在水龙头底下多搓了两遍手,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躺到床上,我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咋这么晚。我说跟周敏吃饭了,聊了点事。
“聊啥了?”
“聊肉烤得老不老。”
她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没再说话,摸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周敏发了条微信过来,就一行字:刚回科里,有个小姑娘初筛阳性,十九岁,明天复检。祝她好运吧。
我回了个表情。她又说了一句:你也一样,别拖。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了过去。
到现在我还没去查。说实话,我心里也犯嘀咕,倒不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就是真到那个地方坐下来,填表,抽血,等结果,那感觉跟平时体检不一样。平时体检,你心里默认自己没事。这个,就算你觉得自己没事,真坐在那儿,也会不由自主地想。
周敏那句话我没忘。她说,来查的人里,最怕的不是查出事的,是那种查完了又问“能不能不记录”的。
她跟我说,记录的,都记录。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这话我当时没太明白,过了好几天才慢慢咂摸出意思来。她不是吓唬我,也不是替谁表功。她就那么一说,跟报肉价一个语气。因为她知道,这事说到底,不在于怕不怕,在于你想不想早点弄清楚。
而弄清楚,有时候比不知道要辛苦得多。
周末我打算去趟疾控。周敏说她们那儿周六上午有门诊,查了,如果好,发条信息告诉她。要不好,去她办公室坐着说。
我还没跟她说去不去。但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把周六上午别的安排推了。
倒不是被那一串数字吓着了,也不是心疼周敏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就是觉得,六十二岁那个老头子,一个人,下棋,灯没开全,黑咕隆咚的,就那么一回。然后他的联系人那一栏,空着。
我不想将来有一天,也帮着谁把那一栏空着。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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