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今年三十三岁，在区民政局上班，副科长，去年刚提的。她妈——我二姨——天天在家族群里转发相亲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什么"女人过了三十就是豆腐渣"，什么"高龄产妇风险知多少"。李静从来不回，就偶尔发个微笑表情，二姨能气半天。

上个月二姨托人介绍了个男的，叫赵国强，在县里水利局上班，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二姨觉得条件挺配，非让李静去见。李静说忙，二姨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劝。我劝了，李静在电话里冷笑："姐，你也觉得我该去？"我说见见呗，不成当吃顿饭。她还真去了。

见面约在万达三楼一家湘菜馆。李静后来说，她到的时候赵国强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矿泉水，菜单翻得边角都卷了。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点了下头，没给她拉椅子，又坐下了。点菜的时候赵国强把菜单推给她："你点，我吃什么都行。"李静点了三个菜一个汤，赵国强看了一眼说："三个菜够了，汤不要了吧，喝水就行。"李静说行，把汤划掉了。

菜上来之后聊了聊工作。赵国强问她每天忙不忙，李静说还行，最近搞低保核查，天天往街道跑。赵国强说那挺辛苦。李静说习惯了。然后赵国强问了一句："你们单位平时加班多吗？以后要是有了孩子，能顾上家吗？"

李静筷子停在半空，说："还没结婚呢，考虑这个是不是有点早。"赵国强说："不早不早，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我前一段婚姻就是没考虑清楚，结婚两年她天天加班，家里跟旅馆似的，后来就离了。所以这一回我得提前问清楚。"李静说："那我要说加班多呢？"

赵国强笑了一下，夹了口菜嚼完才说："李科长，你条件确实好，工作稳定，长得也周正，介绍人跟我说你的时候我挺满意的。但是吧，我妈身体不好，催得紧，我就想找个能顾家的。你今年三十三了吧，咱也别兜圈子了，你工作再好，不会生娃那也没用啊。"

李静跟我学这段话的时候，我正喝水，差点呛着。我问她当时怎么回的。她说她把筷子放下了，抽了张纸巾擦嘴，说："赵科长，我纠正你两个事儿。第一，我生不生得了娃，医院说了算，你说了不算。第二，我工不工作好，组织说了算，你说了更不算。第三，这顿饭咱AA。"

赵国强脸拉下来了："我就是实话实说，你急什么。"李静说："我没急。我要是急了，这杯水就泼你脸上了。我这不是在跟你好好说话吗。"她把服务员叫来买了单，三菜一饭八十七块，她扫码付了四十四。赵国强坐在那儿没动，盯着桌上那盘剁椒鱼头，估计是觉得剩了可惜。

李静拎包走人，下楼的时候赵国强在后面喊了一句："李科长，你这脾气以后更不好找了。"李静回头冲他摆摆手："不劳您费心，我单着也不碍着谁家孩子上学。"

这事儿过去半个月了。二姨知道之后气得血压高，说李静你说话就不能软和点。李静说妈，他当着我的面说"不会生娃没用"，我要是还软和，那我不是人，是面团。二姨说那你也别当场翻脸啊，传出去人家说你不懂事。李静说："他敢说，我就敢翻。传出去正好，以后这种人就别给我介绍了，省得耽误功夫。"

后来我才知道，李静那天回家之后自己煮了碗泡面，加了俩鸡蛋一根火腿肠。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刚下来的低保名单，把两个不符合条件的划了，给科长发了条微信：明天我去街道复核这两户，材料我带着。她根本没把赵国强当回事。

倒是我二姨，过了两天又打电话来，说又托人打听了，赵国强那个人嘴不好，前妻就是被他气跑的，离了之后到处说人家不会过日子。二姨在电话里骂了半小时，最后说："算了，静静做得对，这种人家不能进。"李静在旁边听见了，接过电话说："妈，你终于说了句明白话。"

二姨说："你少得意，下礼拜那个税务局的，去见见。"李静说："行，见。但是妈你再跟介绍人说明白，问我要不要孩子的，一概不见。我自己有房有车有工作，找的是对象，不是找个人来验收我的生育功能。"二姨没吭声，过了半天说："那你也不能一辈子单着。"李静笑了："妈，我今年三十三，不是九十三。你闺女在民政局天天给人办结婚证，啥样的男的没见过？你放心，我眼睛亮着呢。"

昨天下班她顺路来我店里拿果切，我问她税务局那个见了没。她说见了，小伙子比她小两岁，聊得还行，就是走的时候问她能不能帮忙给亲戚办低保。李静说："我给他指了政务大厅的路，让他自己去问。"我说那你俩还有戏吗。她说："看下回吧。他要是自己去政务大厅问了，说明人实在，还能约个饭。要是等着我给他走后门，那就算了。"

她拎着果切往外走，电动车骑出去两米又拐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包喜糖扔我柜台上："对门婚登科小刘的，后天办酒。你看看人家，比我还小一岁呢，头婚，找的媳妇也是公务员，俩人一块加班一块吃食堂，日子过得挺好。"我说你羡慕啊。她重新跨上电动车，拧了把油门："羡慕啥，我加班好歹有加班费，他俩加班净搭饭钱。"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姐，果切别给我妈说，她又不让我吃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