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 下面写的都是我个人读旧书、自己瞎练、慢慢琢磨出来的体感笔记,属于传统文化学习分享,不涉及任何医疗功效。每个人身子骨不一样,练着不舒服就停,别硬扛,该找大夫找大夫,别把练功当饭吃。

(一)

先把一句可能得罪人的话撂这儿。

很多人练呼吸、练站桩、练打坐,心里都揣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念头:把气吸满。

吸得越深越好,憋得越久越牛。好像胸腔鼓得像个风箱,丹田就能立马着火。

我当年也这么干过。吸到眼冒金星,吸到太阳穴突突跳,吸到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然后告诉自己:这叫“气感”。

后来翻张锡纯的东西,翻到一段他写自己的话,我差点把书合上,骂一句脏话。

他说自己四十多岁以后,身体明显往下走,怕凉怕到什么份上——坐到凉的地方,立马就不对劲。靠吃点什么撑着,吃就好一点,不吃又回到老样子。

后来他不吃了。改了一个东西。改完没多少天,小肚子那块自己暖起来了。到了七十三岁,严冬吃凉东西、坐凉地方,全不当回事。

这个改的东西,跟“把气吸满”没有一毛钱关系。

恰恰相反。他干的事,是把气“放”下去,不是“吸”上来。

(二)

咱们得先把“吸满”这个坑刨开看看。

为什么人一练功,本能就想深吸一口气?

因为“用力”这件事,太有安全感了。你一使劲,肌肉一绷,胸腔一扩,立刻就能感觉到“我在做事”。大脑喜欢这个反馈。吸得越猛,反馈越强,你越觉得自己“练到位了”。

可身体不买这个账。

你张开嘴大口大口往里灌气,用不了几下,脑袋就开始发晕,眼前发飘,手指头发麻。这事儿不用练过功的人也知道。运动科学里讲得很直白:气不是吸得越多越好。血液里的氧气本来就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你再猛灌,灌进去的不是氧气,是把二氧化碳往外冲得太快,血液的酸碱平衡一乱,人反而晕。

拿个生活里的东西一比就明白了。

吸满,就像给自行车打气。气门芯就那么大,你拿个高压气泵往里怼,胎没鼓多少,管子先炸了。呼吸的通道是有限的,你非要用“猛”去突破那个限度,身体给你的第一个回答就是:晕。

第二个回答是:紧。

你试试吸满一口气,然后憋住。你的脖子是硬的,肩膀是端着的,胸口是锁死的,连脚趾头都在暗暗抠地。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皮筋。

这时候你跟我说“松沉”,松什么沉?全身上下最松的地方可能是头发。

张锡纯那条路,恰恰是从“松”和“降”上长出来的。他读道家的旧书,看到一句话,大意是把心火往下送,去温下面那一截。他照着试,刚开始气机还不顺。后来他自己在呼吸上摸,摸出一个关键的东西:呼气往外走的时候,心是往下落的,肾是往上提的,这一降一升,在身体里打了个照面。

他把注意力放在“降”上。没几天,丹田暖了。

这一段不是玄学,是一个练家子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做出来的体感记录。他原话里有一个特别要紧的词,叫“稍为注意”。不是“猛送”,不是“死守”,是稍为注意。

稍为。

这俩字,就是“吸满”的反面。

(三)

张锡纯后来把这个东西讲透了。

他说人读书的时候,大声念一整天,不怎么伤气。当教员的,在讲台上说话声音还没读书大,反而容易伤气。为什么?

读书有腔调。腔调是怎么出来的?呼气往外走的时候,心气跟着往下沉,声音才悠长。同时丹田那股劲儿往上托,声音才送得远。这一沉一托,心肾在里头悄悄握了个手,气不但没耗,反而补回来了。

登台讲课的人,光用胸口那一截的气往外顶。心不降,肾不升,上面那口气是借来的,借了就得还。

你看,张锡纯观察的落点,始终在“降”和“托”上,不在“吸”上。

他自己七十三岁写的原话,值得一个字一个字看:“膂力精神毫不衰老,即严冬之时食凉物、坐凉处,亦毫无顾忌”。四十多岁坐凉处就不行的人,七十多岁反过来了。

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副更猛的肺,是一个更会“松下去”的习惯。

他还有一句话,被后人反复提,但经常被念歪。他说元气这个东西,根本在肾,萌芽在肝,培养在脾,攒到胸中成了“大气”,由大气来斡旋全身。胸中这股大气,是“撑持全身,振作精神”的底子。

注意,是“撑持”,不是“灌满”。

你拿帐篷打个比方。帐篷立不立得住,靠的是中间那根杆子把顶撑起来。你往帐篷里拼命灌风,灌得帆布鼓成球,杆子该塌还是塌。

大气就是那根杆子。你吸满吸到嗓子眼,是在灌帆布。张锡纯干的,是护那根杆子。

(四)

那具体怎么干?

我把张锡纯那套东西拆成自己能上手的样子,说给你听。你坐着试,站着试,都行。不舒服就停,别逞能。

找一把硬椅子,屁股坐前三分之一,别靠着椅背。两脚平踩地上,跟肩膀差不多宽,脚尖朝前,别外八也别内扣。膝盖弯一点点,不要弯成直角,微微有一点屈的意思就够了。脊柱立起来,但不是挺胸,是想象头顶有一根线轻轻往上提,下巴微收,后脖子松开。手放在大腿根上,掌心朝下,手指自然张开,别攥着。

舌头轻轻抵住上牙床,别用力顶,搭上就行。嘴唇闭上,牙关松开,上下牙之间留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缝。

眼睛闭上,或者留一条缝看着鼻尖前面一尺的地面。

现在开始呼吸。别急着吸。先把气往外吐,用鼻子慢慢吐,吐到你觉得差不多了,再稍微多吐一点点,把胸口那口“剩气”放掉。吐的时候,心里想着“往下走”,想着气从胸口沉到小肚子,不是真的用劲往下压,是“由它去”的那种往下。

吐完了,别刻意吸。鼻子自己会进气。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进气的时候,别拦着,也别帮忙。它进多少算多少,不进也不催。

然后重点来了。下一次呼气往外走的时候,你把注意力放在小肚子那块,不是死死盯着,是“知道它在那儿”。呼气有多长,你的注意力就在那儿待多长。心口窝那个地方,随着呼气,有一种微微“落下去”的意思,不是肌肉往下压,是像一块石头在水里自己往下沉。

就这么一呼一吸。呼的时候“知道往下”,吸的时候“啥也不管”。

头几次做,你可能会觉得别扭。脑子里全是念头,一会儿想晚饭吃啥,一会儿想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正常。念头来了,不赶它,也不跟它走,把注意力拉回呼气,拉回小肚子。拉回来一次,算一次。

做五分钟。五分钟到了,搓搓手,捂捂眼睛,慢慢睁开。

这就是张锡纯那套东西的骨架。他没有让你吸满,他让你在呼气上“稍为注意”。

(五)

这里头有几个信号,你自己对照。

做完之后,小肚子那块有没有一点温温的意思?不是烫,不是烧,是像揣了一个暖水袋,温度刚刚比体温高那么一丁点。有,说明“降”的路子摸到了。没有,也别急,明天再做五分钟。

做完之后,胸口是不是比做之前松?不是空,是松,像解开了一个扣了一整天的紧身衣。有,说明你没有在“憋”。

做完之后,脑子是清亮还是发木?清亮,对。发木、发胀、太阳穴跳,说明你还是偷偷在“吸满”和“用力”上使劲了。下次把“稍为注意”的“稍为”再打个对折。

还有一个最朴素的信号:做完之后,你说话的声音是往下沉的,还是往上飘的。往下沉,像从肚子里出来的,对了。往上飘,嗓子里干干的,说明心没降下去。

这些信号不跟你讲道理,它们就是你身体自己的反馈。你糊弄它,它立刻给你看脸色。

(六)

张锡纯这件事最让我拍大腿的地方,不在于他活到七十三还能吃凉的。

在于他四十多岁发现问题的时候,试过“吃点什么撑着”。撑着的时候管用,不撑了又回去。

他最后放掉的那个东西,是“靠外物顶着”的思路。

换成练功这件事,大多数人也在走同一条老路:靠“猛吸”顶着,靠“憋气”顶着,靠“我今天练了一个小时”的自我感动顶着。顶的时候觉得自己行了,一放下,该紧还是紧,该沉不下去还是沉不下去。

张锡纯走通的,是把“顶”换成“放”。

把心放下去,把气放下去,把“我必须练出个啥”的念头也放下去。丹田那个暖,不是吸进去的热气烫出来的,是上面松了、下面空了,它自己慢慢烘起来的。

形意拳的老谱里有一句话,跟张锡纯的东西对得上:“练时松中出力,自然舒和,以不憋气,不使用拙力为要”。还有一句更狠的:“一憋气,则气血必有失松和”。

不憋气,不用拙力。六个字,把“吸满”那条路堵死了。

(七)

话说回来,我不是让你把深呼吸一棍子打死。

慢慢悠悠地、舒舒展展地呼吸,本身没有毛病。有毛病的是“把气吸满”背后那个心态:用劲,较劲,把身体当成一个需要征服的东西。

这种心态,不只长在呼吸上。

站桩的时候,膝盖非要往下压,压到发抖,觉得这才叫“功夫”。打拳的时候,肩膀非要往下砸,砸得斜方肌硬成石头,觉得这才叫“沉”。坐的时候,腰非要挺成一根棍,挺到后背发酸,觉得这才叫“直”。

全是“吸满”的亲戚。

张锡纯那句话,放在这儿特别好使:“默默静候”,“以听督任之自通”,不可“有所矫强”。

翻译成大白话:你该干嘛干嘛,然后等着,别硬来。

硬来的人,练了三年,把“较劲”练成了习惯。松下来的人,练了三个月,身体自己知道什么叫“对了”。

(八)

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里写大气,有一句话我每回读都觉得他在隔着纸戳人。

他说胸中这股气,“撑持全身,振作精神,以及心思脑力、官骸动作,莫不赖乎此气”。

这股气从哪来?以元气为根本,以水谷之气为养料,以胸中那块空地方为宅子。

你看,它要的是一个“空地方”来住。

你把胸脯吸得满满当当,硬邦邦的,它住哪儿?

你松下来,胸口空出来,它才有地方待。它待住了,才谈得上“撑持全身”。

所以“吸满”这件事,从根上就跟大气不对付。你越灌,它越没地方站。你越松,它越稳。

丹田暖,不是往炉子里添柴添出来的。是把炉子周围堆的杂物搬开,让火自己烧起来的。

(九)

最后说一个我自己练的时候闹的笑话。

头一回照着“呼气注意小肚子”做,做了三分钟,觉得没劲。心里想:这也太简单了,啥感觉都没有,是不是练错了。

然后我加了个“加强版”:呼的时候使劲往下压,吸的时候使劲往上提。做了十几下,肚子咕噜咕噜叫,后腰发酸,脑袋发胀。我还挺高兴,觉得“气感来了”。

第二天老老实实回到“稍为注意”。做了五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就是小肚子有一点温。我还有点失望。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周之后,我坐那儿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我的肩膀是松的,胸口是开的,气是自己往下走的。我没在练功,但身体在用练功时候的那个状态待着。

那时候我才明白,张锡纯说的“稍为注意”,不是练的时候注意,是练的时候“稍为”,然后把这个“稍为”带到不练的时候去。

暖的不是丹田。暖的是你不再跟自己的身体打架了。

(十)

下一回咱们聊一个更具体的东西:站桩的时候,膝盖到底该往哪儿放。

这事儿比呼吸还容易练偏。有人站了半年,大腿没粗,膝盖先开始提意见。有人站的时候觉得挺对,一坐下,腰比站着还累。问题就出在“往下坐”和“往下压”这两个东西,长得像,其实完全是两码事。

下回我把形意拳老谱里关于“松胯”和“屈膝”那几句翻出来,用大白话拆开,再把我自己站歪了又站回来的过程说给你听。你要是已经在站了,先别急着加时间。先看看你的膝盖,是“弯”的,还是“压”的。这个区别,比多站十分钟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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