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情话绵绵》：老派人的“爱情观”|倪匡|情话绵绵|爱情观|金庸|黄霑

倪匡是个奇人，为人风趣幽默又至情至性，写文章下笔如有神助，能写各种类型的小说：科幻、侦探、武侠、言情……还写杂文、评论和电影剧本，2012年获得第31届香港金像奖终身成就奖。

朋友有事，找他代写，金庸《天龙八部》的阿紫就是被他写瞎的。

“我这个人，是很个人化的一个人，对于我来说，最适宜的工作就是写作，完全是个人的，不必听任何人的意见。我在香港不闻不问，一混就是几十年，写作是我唯一的谋生方式，稿费越来越高。
提高稿费的办法也很简单，最多的时候同时要写12个武侠小说，在墙上拉一个绳子，拿小夹子把每个要写的小说夹在绳子上。今天该写这个了，就把这个摘下来，一口气写上12天的，明天该写那个，就把那个摘下来写上12天的。每次写大概不到两万字的样子。”（倪匡）

你看，称他为“写作奇才”不为过。“香江四大才子”之中，黄霑、蔡澜、金庸都有大学文凭，唯有倪匡初中毕业后就再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全靠天分吃饭。而且，倪匡有一个原则，先付钱后交货，货出不改。由于倪匡写的作品质量高又绝不拖欠，所以大家也认可了他的这个原则。

倪匡古灵精怪的想法很多。他信奉“人生有配额”，沉迷酒色，但觉得“配额”用尽就戒了；七十多岁时，他觉得写字的“配额”用尽也不写了。

蔡澜说：“我一向喜欢他老兄的散文多于小说，倪匡兄老早已踏入不必虚伪的境界，句句真言，看得非常过瘾。”

作者：倪匡

出版社：山东画报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9月。

谈恋爱

《情话绵绵》是倪匡的随笔，短小精悍。他说人到中年忽然写些抒情文字，很怪，中年已经没有年轻的激情，而是从“直接而实在”的层次去体会感情。

在这些随笔里，你可以看到“老派爱情观”。

我一向觉得，恋爱是认识自己的一种方式，现在的人不想恋爱、害怕恋爱、拒绝恋爱，也许是害怕面对自己？

倪匡说，男女吸引，表面也可以，不一定要触及灵魂。

男女之间，喜欢和互相吸引，是十分容易发生的事，互相吸引喜爱，自然不等于爱情，但却是爱情之始——互相喜爱吸引，可以发展成为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可以是止于互相喜爱吸引，这期间，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寻，也不必依靠什么努力，该会发展的，自然会发展；不会发展的，再努力也没有用。
如果觉得刻骨铭心的爱情是一种太沉重的感觉，不能轻易负担的话；互相喜爱吸引，也是一种十分佳妙的境况。同样可以深入，在心理或生理上得到相当程度的满足，在某种程度而言，甚至更符合现代生活的节拍——这或许正是喜欢吸引的情形愈来愈多，而炽热的爱情愈来愈少的原因之一。

但是男女关系又很复杂，有无穷的组合。

单说男女的分和合，情形就有无数种，合的原因上亿种，分的理由也上亿个，每一对男女，各有不同，无一相类，而且妙的是，这一对男女分的原因，有可能是另一对男女合的理由，颠倒有一至于此者，难怪古今中外，绝对没有什么公式定理、语言文字可以解释男女之间的关系的了，只好各凭自己性格来行事。
也正由于如此，作为局外人，若是劝要分的男女合，或是劝要合的男女分，一定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那纯粹是局中人的事，局中人心中所想，实际所受，局外人认为清楚得不得了，但实际上，至多只是万分之一，就算局中人声称尽情倾诉，也必然有更多的隐瞒，更何况有许多感受，只有身体中的感觉细胞知道，绝无法用任何语言文字表达出来的！

相爱有理由吗？有吗？没有吗？人类至今一无所知。

每个人，每天都有许多许多次和异性结识的机会，何以不和其他异性进一步的发展感情，却偏偏和这一个，在若干时日之后，就进入爱情的领域之中，在这个领域之内尝遍或甜或苦或酸或辣，七情六欲，悲欢离合，或欲生，或欲死呢？
只怕没有理由，总而言之“缘”，硬要解释则是“脑电波的频率相近”，玄学的说法可以是“八字相合”。

很久以前，我就说过爱情不是用来“守候”的，什么都比不上触手可及的温暖，倪匡说得更直接。

欧阳修《青玉案》词中就有这样的句子："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那是一双男女分处两地时，一方（是男方、是女方都一样）对另一方发出的怨言。两地相思，你说多么多么想我，我说多么多么想你，岂不全是废话？那种相思话，讲了又有什么用？又或者说什么魂牵梦系，相思得魂飞魄散，更是超级废话，又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男女间有爱意存在的，"惟有归来是"，相思话儿说上一千遍，一万遍，为什么不到身边来呢？只要双方能相拥相亲，确定一方结结实实，的的确确，是在另一方的怀中，就是没有半句相思话儿，又有何妨？
什么都是假的，相亲相爱的人，总要在一起，不然，相思纵使回肠荡气，却不免浪费了生命做代价，不值之至。

相处之道

有朋友感慨：“现在的人不是谈恋爱，而是谈条件。”在倪匡看来，爱没有算计，觉得有牺牲，就不是爱。

所谓牺牲，大多数是指为了要和一个人相爱，而放弃了一些什么——物质上或精神上的。那种情形，如果真的发自心底，就决不是好现象，是证明这段爱情，是牺牲了代价换来的，而在这种情形下产生的爱情，决计不会长久，因为那不是真正的爱情。
双方都有这种想法的情形固然糟，单是一方有这种想法，情形也一样糟，在有得失计较的情形之下，怎会产生真正的爱情！
其实，即便是真正的爱情，也绝不一定天长地久，人只要在爱的那段时间之内，有真正的爱的享受，绝不会计较自己牺牲了什么，一切都心甘情愿，快乐无比，且觉得有爱情就心满意足，全世界都属于浸在爱情中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牺牲。

那么，爱情可有标尺？倪匡说，有的。

常有人问：怎样测度男女之间的爱情呢？或者是：男女间的爱情，是不是有一个测度的标准呢？听起来，问题好像很复杂，不是很可能有答案，但事实上，是有答案的，而且答案还十分简单。
答案是：看一方对另一方的关心程度，就可以看出是不是真的有爱意存在，或存在的程度如何。一个人，不论男女，若关心对方甚于关心自己，那自然是爱的具体表现。

人性经不起考验，感情亦如是。

现代男女之间的感情，已远较古代脆弱，根本经不起考验，所以，千万别去考验它。别说考验的方法是装死了，男女分开的时间久了些，也大成问题了。
分开的时间要多久才会出问题，这视乎男女之间的感情基础和当事人的性格，以及当事人的际遇而定，虽然没有标准，但长期分离，必然会出现问题，这是可以肯定的事，不会有什么例外。
每见有恩爱夫妻，因为移民问题而各居一方，就摇头叹息：怎么那么有信心？还是明知会有变的，但是都有装着不知道的雅量；可是，如果变化太大，那又怎么办呢？是不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倪匡认为没有“精神恋爱”这回事，爱当然要有身体的亲密接触。

若给爱情下一个最直接的定义，可以是这样子：
“男女双方，为了达到性交愉快的最高峰而做的种种思想交流。”
相爱的男女，必然做爱。不相爱的男女，也可以做爱，但是做爱的愉快程度，绝及不上相爱的男女，于是，为了达到做爱愉快的最高峰，男女之间就需要爱情。

倪匡造了“情老”这个词，比“无疾而终”更形象。

情老，并不是情逝，情消失，情变……它只是情老。
情老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真的很难形容，就像人老了，一切都已转冷了，缓慢了，迟钝了。就像一堆火已燃成了灰一样，不会再有火苗乱窜，不会再有高热发出，火却未曾熄灭，那一堆灰中，还有暗红色的火星，在有气无力地闪动着。
情老，是男女爱情现象中，最无可奈何的一种，但也是十分温和的一种，首先男女双方，同样感到了情已老，那就自然而然，连争吵也提不起劲来，这段情，再维持下去和不再维持下去，都没有什么大分别，反正情已老了——余下来的日子，且会更老，而老下去的唯一结果，就是逝去。

大实话

倪匡站在“男本位”说些大实话，挺有意思的。

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让男人在她的面前表现得自卑。因为聪明女人明白一个十分浅显的道理：男人一旦在一个女人面前自卑，这个男人，绝不可能再爱这个女人了。
男人在心理上，有十分重视的一环：雄风。男人要是在心理上认为自己在一个女人前没有了雄风，那就绝不会再去爱这个女人——天下有的是女人，为什么不去找可以在她面前大逞雄风的女人！

男人眼中的“好女人”，就是鼓励他做想做的事。

笔者是男性，所发表的意见，虽然已自以为尽量公正，但其实也是男性立场，不可能是女性立场。这一点必须说明，女性大可不同意，但至少也可以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男性的观点是怎么样的，可收知己知彼之效。
像这句话中的好女人，就是典型的男性观念，女性可能绝不同意，也可能原则同意，但是细则不同意。
不同意的细则自然是：难道男人想另觅新欢，也要鼓励他去做，才是好女人？
当然不会有好到这种程度的好女人，但是不可不知的是，如果出现了细则上所列的这种情形，鼓励，或不鼓励，结果都一样，所以，也不存在鼓不鼓励的问题了。

在倪匡看来，什么样的女人最可怕呢？又笨又坏。

女人若是又笨又坏，大抵是世界上第二种最可怕的生物了，明明笨，还要坏，因为笨，又不懂得如何坏，于是不知所云，一塌糊涂，即使美过西施，男人除非不知，不然，鲜有不退避三舍者。

如今女性主动的情形多了，男性就懒惰了，这是“时代的悲剧”。

男性追求女性，本是一桩十分浪漫的事，虽然过程未必愉快，但总是很浪漫的，而今男性变懒，浪漫的追求，仿佛已成陈迹了。
男性一旦习惯了懒惰，真正的美女，就面临寂寞——没有男性追求她们。普遍的懒惰，使追求女性成了极度的奢侈，成了不合时代节拍的过时动作，而真正的美女又是需要追求的，和一般女性不同，所以，就注定了她们要寂寞。

我也很老派，我认为男女之间谁先主动不要紧，但求婚一定是男性来做。看到有些视频里面，女性穿着婚纱向男性求婚，我不觉得感动，只觉得恐怖。有些事，就应该男人来做，连求婚都要女人代劳，还结什么婚呢？

风流不下流

看《今夜不设防》时，好像是黄霑说的，男人要风流，不要下流。在书里，倪匡说了一些他认为男人下流的事。

譬如，在风月场所争论价值。

天下有很多难看之极的景象，其中之一，是在风月场所中，拿了账单，逐项要求解释，这个贵了，那个不应该开，不肯痛痛快快付账，一句话，是嫌贵。
这种人，实在是贱骨头，风月场所必然是销金窝，在那种地方，谁认得你是什么人，只认得你口袋里的钞票。在那种地方，花的必然是冤枉钱——你认为冤枉，大可远而逃之，认为冤枉得有趣，才去花销，还有什么可以逐项计算的，多了就多了，贵了就贵了！

譬如，有些男人“正气冲天”、“道貌岸然”地骂女人贪慕虚荣、自甘堕落，倪匡对这种男人无限鄙视。

男人会骂女人贪慕虚荣的唯一理由，戳穿了，十分滑稽，相当可笑，可算残酷，也称无聊。唯一的原因是：这个男人没有能力满足女人的虚荣心。若是有能力，由得女人去贪慕虚荣好了，反正他有能力，自然也就不会讲这种可笑的话。
提供女人虚荣、奢侈的生活，应该是男人的目标，没有这种能力，时也，命也，也无可非议。但是没有能力，还要责备女人贪慕虚荣，这是男人若干下流行径中的一种，极其不堪。

倪匡说，女人有权要求爱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男人一筹莫展又想占有女人，就造出这种下流的责备出来。

“尽自己的能力”这一点十分重要，丰盛的物质生活没有止境，男人肯尽力，就是最好的行为；不肯尽力，有所保留，觉得不必对女人太好……都是男性的卑劣行为，或者说，那是男人并不爱这个女人的行为，女性要十分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
所以，如果男女之间是相爱的关系，女人有权要求爱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男人做不到，就必须坦白向女人承认自己的低能或无能，绝不能倒转头来，责备女人贪慕虚荣。这是女人应有的权利，许多年来，被许多无能或低能的男人以种种不成理由的理由所否定了，现在，必须予以重新确立。

倪匡给好男人下了一个简单定义：好男人，不欺侮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