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高新区集成电路产业园,成都华微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成都华微)的实验室里,一颗刚流片回来的芯片样品,正在等待失效分析。

一颗芯片从设计到落地,要走过一条漫长的路:设计、流片、封装、测试、失效分析,任何一环卡住,整颗芯片就出不来。“以前这条路要跨省走,现在在成都,环节与环节之间的距离,正在从‘几天’变成‘几个小时。”成都华微副总经理朱志勇说。

2025年,成都集成电路产业营收突破千亿元,跻身千亿级产业链集群。在成都高新区,就有230余家企业沿链聚集,产业规模超600亿元。但比数字更值得看的,是数字背后的组织方式:一颗芯片的“成都旅程”,究竟是怎么被串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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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城双塔

设计端的“皇冠明珠”

在成都摘下

如果说集成电路产业链是一条河,那么设计就是源头。

今年,成都华微发布了一颗10位128GSPS的超高速ADC芯片(CSD10B128GA1),信号输入带宽达到37GHz,是全球最高速率的单芯片10位ADC。ADC(模数转换器)被誉为模拟芯片“皇冠上的明珠”,这颗芯片的意义不只在技术指标,更在于它标志着成都的设计能力正在往产业链上游的高端环节走。

但设计出来,只是第一步。一颗芯片在设计阶段要经历无数次上述循环。每一次循环的效率,取决于测试资源离设计工程师有多近。

朱志勇举了一个行业里常见的场景——样品寄到上海或江浙做失效分析,结果传回来,设计人员有了新想法,再流片,再寄一版,而样品是破坏性的,测完就没了。现在,测试人员只需驱车半个小时就能抵达同一个产业园区的成都国家“芯火”双创基地。工程师在现场看着设备跑,临时冒出一个想法,当场调整测试参数,“这对设计迭代的帮助,是以前没法比的”。芯火基地把测试设备这道“重资产门槛”降了下来,中小设计企业不必自己建产线,也能完成高频次的验证迭代。

芯火基地解决的,是“设计端”的验证效率问题。但一颗芯片最终要变成产品,还需要在封测端有人把成果“接住”。

从“设计”到“封测”

隔几条街就能完成

几公里开外,是成都奕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奕成科技)的板级高密系统封测工厂。

“当前,由AI与HPC驱动的算力需求迅猛增长,就像一座不断膨胀的‘超级城市’,而我们的板级高密系统封测技术,正是这座超级城市的‘总规划师’,通过‘以方代圆’的技术路线,把封装从拥挤昂贵的‘圆形地皮’(12寸晶圆)拓展到更开阔的‘方形新区’,既缓解了面积紧张,又压住了成本扩张。” 奕成科技常务副总裁兼首席运营官王锡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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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奕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图据受访单位

在CoPoS(Chip on Panel on Substrate)面板级封装方向,奕成科技“以方代圆”的路线采用510×515mm方形载板替代传统晶圆,单次有效产出可高达晶圆级方案的4到6倍。这一产能与成本的结构性改善,使AI大芯片封装突破晶圆级封装的系统性瓶颈,走向规模化可拓展的量产路径。

奕成科技2017年落地成都高新区时,先进封装在市场上还不是一个被广泛理解的概念,成都选择了“耐心陪伴企业成长”。这种耐心,后来变成了产业链上的牵引力。奕成科技产线的国产化率,从建厂初期的20%左右,提升到了如今的70%至80%。王锡彬说,很多国产设备供应商的产品需要产线验证,材料厂商的方案需要真实场景打磨,“我们作为链主,就提供场地、拉通客户,让国产设备在家门口就能完成验证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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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成科技CoPoS (2.xD FO)板级封装解决方案 图据受访单位

链主与本地配套企业之间的场景对接,不止发生在封测环节。成都莱普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莱普科技”)已在成都扎根20余年,这家激光热处理设备公司技术进了国家推广名录,但客户一度远在省外。园区牵线,把莱普直接送进了本地晶圆制造链主的供应链。

莱普科技晶圆装备事业部总经理潘岭峰讲过一个细节:早年公司在深圳、广东做钣金件,常规交期45天;立足成都本地化之后,交期降到20天左右,“紧急情况下,上午通知,下午加工,晚上就能送过来”。还有一家做结构件的供应商,原来在离成都较远的地方,随着莱普的快速发展,干脆把工厂迁到了附近,距离莱普不到10公里,专门添置了三维数控机床和切磨抛设备。

一个链主企业落下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产能点。它带的是一个“需求的入口”——哪里有验证场景,哪里有订单预期,配套企业就往哪里聚。围绕链主企业,中微半导体、盛美半导体等26家高能级配套企业先后落地成都高新区,16家川渝本地企业融入供应链。这种逻辑概括为“雁行模式”:头雁在前面飞,雁阵跟着聚过来,飞着飞着,产业链上的缺口补上了,本地企业嵌进去了。

王锡彬对此的感受很直接:“以前设计好的芯片可能要运到长三角去封测,现在隔几条街就能完成。”

闭环的底色不是“什么都有”

是“缺了能补上”

把几个环节放在一张地图上看,成都的集成电路产业链已经不是“有没有”的问题。但“圈链融合”真正要回答的,不是每个环节各自有多强,而是环节与环节之间的“接缝”有没有被真正焊上。

奕成科技的产线需要国产设备来验证,莱普科技的激光设备需要晶圆制造链主来给场景,芯火基地需要设计企业来用起来——这些企业,都落在同一片产业园区里。这些“需要”,在空间距离缩短之后,开始变成“可以”。可以当天去现场调试,可以把供应商的工厂搬到十公里以内,可以在隔壁楼里找到封装方案的对接人。

当然,闭环不是一天焊成的,但方向已经清晰:链主企业把“需求的门”打开,配套企业沿着门往里走,公共平台把单个企业建不起的能力兜住,政府把土地、政策、场景这些“慢变量”持续给到位。

朱志勇说,成都华微在成都扎根26年,从一家配套设计公司长成科创板上市企业,“政府的扶持不是一时一地的,是二十年如一日的”。王锡彬说,奕成科技2017年落地时,先进封装还没被市场看懂,“园区选择了相信,选择了等”。潘岭峰说,莱普扩产时,园区在关键节点提供急需的生产要素,“你在这建最先进的厂房和设备,就有可能继续往后发展”。

一颗芯片的成都旅程,终点不是“所有环节都在成都”,而是当某个环节出现缺口时,隔壁有人能补上,有人愿意试,有人敢把第一版样品送过去。

记者手记:

耐心,是集成电路最稀缺的“材料”

采访时,受访者不约而同提到,集成电路是一个“耐心和坚持同样重要”的行业——一颗芯片从设计到量产,动辄三五年;一条产线从验证到爬坡,动辄七八年;一个产业链从“有环节”到“焊成闭环”,需要的时间更长。企业需要耐心,政府也需要耐心。

成都给的耐心,企业感受得到。上面提到的那些“慢变量”,短期看不出效果,但十年、二十年之后,它们会变成一条产业链的底色。

更值得注意的,是成都这个“节点”的能量场正在向更大的范围延伸。成都华微以成都为总部,在上海、西安、南京、济南、长沙布局了五个异地研发中心。成都是总部,但整合的是全国的人才、客户和技术资源。

莱普科技一个“全球首台/套”的故事同样如此:面对武汉客户的新工艺需求,莱普在成都推进工艺开发与设备研制,客户提供产线验证反馈,上游供应商提供零部件配套,三方协作推动设备走向量产。从工艺开发到设备释放到量产,只用了9个月,“对全球来说都是惊人的速度”。这条链上串联了上百家供应商,没有哪一家能单独完成这件事。

这些故事都表明,成都不是一个封闭的“闭环”,而是一个节点——它把全国的研发中心、客户、技术策源地连接到一起,再把连接的结果沉淀到一条街上、几公里内、一小时的协作圈里。能量场不是画地为牢,而是以成都为原点,向外辐射,再反哺回来。

或许,比冷冰冰的数字更值得追踪的,是一颗芯片从设计到落地,在这座城市里究竟能走多快、走多顺。当“寄到上海”变成“坐一辆车过去”,当“跨省运输”变成“隔几条街”,当全国产业协同被同一条链串起来,“建圈强链”四个字就不再是一个政策词汇,而是一颗芯片在真实物理空间里的旅行时间,和一座城市对“慢变量”的长期主义。

红星新闻记者 彭祥萍 摄影记者 王勤

编辑 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