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五十三,在城东一家超市做理货员,干了快十一年。
那天下午我蹲在粮油区码大米,一袋十斤的东北米往货架底层塞,腰还没直起来,后头有人喊“周姐,你手机响了三回了”。我摘了手套一摸兜,是我儿子小磊打来的。他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发微信,简短两句,连标点都懒得打。我接起来,那头挺吵,像在马路上,他说:“妈,晚上我带个人回家吃饭。”
我问谁啊。
他停了一下,说:“对象。处了半年了,想让你跟我爸见见。”
我手里那袋米差一点滑下来。我说行,又想起来问爱吃什么,他说随便,别太麻烦。挂了电话我站着没动,脑子里先盘算的竟然不是做几个菜,是家里那套老沙发——靠背左边塌下去一块,我用块花布盖着,一直没换。还有厕所那扇门,关不严,得用点劲往上提着推。
我五点半下班,本来还能早走半个小时,我没好意思开口。领班老赵那个人,你跟他请假,他能问出一串“怎么又走”,话不难听,就是让人不自在。我推着理货车把最后一排饮料补完,打卡的时候六点零七。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排骨涨价了,三十三一斤,我站那儿看了会儿,挑了根小的,称下来四十二块。又买了一条鲈鱼、两把青菜、半斤虾仁。收银台那儿我算了一遍,一百三十多,够我和老李平常吃四天的。我把东西码进车筐的时候想,头一回见人家姑娘,不能太素。
我丈夫李建国在小区门口当保安,上一天休一天,那天正好在家。我推门进去他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杯茶和一碟花生皮。我说晚上小磊带对象回来,你赶紧把屋里收拾收拾,地拖一下。他愣了两秒,说:“咋不早说。”嘴上抱怨,人倒是站起来了,把茶几上的花生皮一把兜进垃圾桶。
我进厨房洗排骨,他拖完地又凑过来问,要不要买瓶饮料。我说冰箱里有可乐,过年时候小磊单位发的,还剩好几罐。他哦了一声,站了会儿,说:“那我下去理个发?”
我看他一眼。他那脑袋上的头发稀稀拉拉,平时一个月都未必进一趟理发店,这会儿倒想起来理发了。
我说:“先把你这件秋衣换了吧,领子都松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小磊是七点四十到的。
姑娘叫苏婷,个子不矮,穿件浅灰色大衣,进门换鞋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看着像糕点。她喊“叔叔好、阿姨好”,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去接,嘴上说“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这东西拿得不多不少,两袋,不寒酸,也不铺张,一看就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饭桌上老李话比平时多。他这个人一紧张就爱讲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在厂里开货车,跑过哪条线,拉过什么货。我给他使了两回眼色,他跟没看见似的。苏婷倒是听得认真,问了一句“那时候跑长途累不累”,老李更来劲了。
我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打量这姑娘。她吃饭不快,排骨啃得干净,骨头摆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小磊给她盛汤,她说了声谢谢,接过去先放在桌上凉着,也没急着喝。我心里给她记了一笔:不娇气,有规矩。
吃到一半,苏婷问:“阿姨,听小磊说您在超市上班?”
我说是啊,理货,干了十来年了。
她说:“那挺辛苦的吧。”
我笑了笑:“习惯了,就是个站腿的活儿。”
小磊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妈闲不住,让她别干了,她非干。”
我瞪了他一眼。当着人家姑娘面说这个,好像我多缺钱似的。其实他说得也没错,我这工作一个月到手三千一,扣掉社保,剩两千七,确实不多。但真让我在家里待着,一天到晚对着老李那张脸,看他在屋里晃来晃去,我反倒难受。再说了,两个人过日子,多一份收入总是好的。
饭吃到后半截,苏婷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自然,就跟问“阿姨你平时几点下班”一样。
她说:“阿姨,你们这房子是哪年买的呀?”
我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一两秒。老李接得倒快,说:“老房子了,九几年的,单位分的房改房,后来补了两万多块钱买断的。”
苏婷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可我那顿饭从那句话起就吃得不踏实了。
我们这套房子,不到七十平,两室一厅,房龄二十好几年。九八年房改,老李他们厂里统一办,我们东拼西凑借了两万四,后来还了三年才还清。这房子搁在当年算有个窝,搁到现在,说句不好听的,人家姑娘进门转一圈什么都看明白了——客厅小得摆不下正经餐桌,我们四个人是挤在茶几上吃的,我特意搬了两个小板凳。
吃完饭苏婷要帮忙洗碗,我没让。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看我刷锅,忽然说:“阿姨,您这抽油烟机是不是不太行了?声音挺大的。”
我说老了,就这样,能用。
她说:“我家去年换了一个,现在这种侧吸的也不贵。”
我笑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这姑娘眼睛太尖了。
送走他们,老李关上门,长出一口气,说:“这姑娘挺好。”
我在厨房收拾剩菜,没应声。他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又问:“你觉得咋样?”
我说:“人是挺好。”
“那你这脸拉这么长干啥?”
我把保鲜膜往碗上一盖,说:“你没听出来?人家问房子哪年买的,又问油烟机。她不是在跟我们聊天,她是在看我们家底。”
老李不以为然:“问问房子怎么了?人家头回来,还不兴问一句?”
“她问得客气,可意思明摆着。小磊今年二十八了,处对象是奔着结婚去的。人家姑娘家里肯定也要问:男方什么条件,有没有房子,有多少存款。你说咱这家底,我怎么跟人家说?”
老李不说话了。他从裤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点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老李在旁边打呼噜,呼噜打得有节奏,平时我听着烦,那晚反倒觉得有点声响也好。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钱。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客厅,从电视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把存单翻出来。
一张定期的,八万整,存了三年,明年五月到期。这是我俩这些年攒下的、正正经经能拿出台面来的全部积蓄。
我又回屋把手机摸出来。微信零钱里有三百多,绑的银行卡里是五千二。老李那个手机我也有数,他卡里大概七千出头,上个月他腰疼去医院拍了个片子,花了几百,还没补回去。
我把这几笔数在脑子里加了一遍:八万,加一万二,加七千,不到十万。
我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到十万。
我把存单塞回铁盒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那种一下子被人掀开被子的感觉。我跟老李结婚二十九年,小磊从出生到大学毕业,我们俩挣的每一笔钱都花出去了:他小时候上托儿所,一个月四百,那时候我工资才八百;上初中的择校费,一万二,我跟我姐借了五千;上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多,我们没让他贷一分钱款,我那时候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计件算钱,有一年冬天赶货,我连着加了四十多天班,手指头关节现在一变天还疼。
后来小磊毕业了,在城里找了工作,做机械设计,一个月挣七千多。我们刚松一口气,他爸他爷爷那边又出了事——老李他爹瘫了三年,我们兄弟三个轮流管,钱上出力上都没少搭。老人走那年,又花了一笔丧葬费。
这些年,就是这么一个窟窿接一个窟窿地堵过来的。
我没觉得苦。周围人也都这么过。可那天晚上我头一回意识到,五十多岁的人了,手里不到十万块钱,这事搁在儿子要娶媳妇的当口,是个实实在在的坎。
第二天上班,我一边码货一边琢磨这事。中午吃饭,跟我一个班组的刘彩凤坐一块儿。她比我大两岁,去年刚给儿子办完婚事,我寻思问问她。
我开口的时候还绕了个弯,说小磊谈了个对象,看着不错。彩凤说那好啊,啥时候办事。我说还早呢,先处着。她又问,姑娘家里什么情况。我说还没细问。
我扒了两口饭,到底没憋住,说:“彩凤,你儿子结婚那会儿,彩礼给了多少?”
她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万?”
“四万?你想得美。十四万。”她压低了声音,“还不算三金和改口费。房子是我们老两口出的首付,三十多万,贷了八十万,现在小两口自己还月供。装修又是十几万,家电家具,样样是钱。我跟你说,办完那场事,我跟你大哥手里就剩六千块钱。”
我筷子停了:“那你们现在……”
“现在?接着挣呗。我退休金两千三,他爸两千八,俩人加起来五千出头,除了吃喝,每个月能攒个千把块。好在小两口没跟我们伸手。”
她看我脸色,把饭盒盖一扣,说:“你愁这个干啥?小磊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懂事。他对象要是真冲钱来的,那也长不了。你别自己先把自己吓着。”
我嘴上说是,心里那块石头一点没轻。
彩凤这话搁十年前我信。现在我不太信了。
我们那时候结婚,两个人看对眼,租间平房就能过。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年轻人处对象,房子、车子、彩礼、婚礼、装修,哪一样都是明码标价的。我不能怪人家姑娘现实。人家爸妈把闺女养到二十好几,嫁到你家来,问一句“他们家什么条件”,这是人之常情。换了我是苏婷她妈,我也得问。
我愁的不是人家问。我愁的是我给不出来。
那一阵子我留意了一下小磊的电话。他以前一周打一个,那半个月打了四五回,每回都说不了几句,问我在干嘛,吃了没,然后就说忙,挂了。我听得出他那边有点小心翼翼。他大概是知道苏婷那天问了什么,也大概猜出我心里在盘算什么。
有天晚上他回来拿冬天的衣服,我在厨房热饭,他坐沙发上跟他爸看电视。我在厨房听见他说了一句:“爸,苏婷她妈想见见你们。”
老李问:“啥时候?”
“说下个周末。她爸妈请吃饭,在饭店。”
我端着热好的排骨出来,小磊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就是见个面,没什么事。”
我把盘子放桌上,说:“行啊,那就见。”
心里想的是,衣服得买一件了。我衣柜里那几件,不是超市的工服,就是穿了好几年的旧外套,最体面的一件是前年小磊给我买的羽绒服,可这个季节穿不着。
见面的地方定在城南一家中档饭店,苏婷她爸订的。礼拜六中午十一点半,我和老李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站在马路牙子上又等了十分钟才进去。老李穿了我硬给他买的深蓝色夹克,领子有点硬,他总想用手去摸。
苏婷她爸是个高个子,头发梳得整齐,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握手,劲挺大。她妈个子矮,穿件暗红色羊毛衫,耳朵上戴对金耳钉,笑起来跟苏婷一个样,眼睛弯弯的。
寒暄坐下,菜单先递到我面前。我翻了两页,菜价看得我心里直突突,一个清炒时蔬五十八。我推给老李,老李又推回去,说:“你们点,你们熟。”
苏婷她爸也不客气,刷刷点了六个菜一个汤,又把菜单递给苏婷:“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苏婷说够了够了。
头半顿饭吃得挺客气。互相问了退休没有、身体怎么样、单位效益如何。老李说他还在物业做保安,对方也说不容易不容易。我说我在超市,她妈说那也是站活儿,累。
凉菜上齐了,苏婷她妈给每人倒了茶,问了一句:“小磊这孩子我们挺喜欢的,踏实。就是不知道家里对两个孩子的事怎么打算的?”
来了。
老李放下筷子:“我们的意思是,看两个孩子自己,他们处得好,我们做老人的支持。”
苏婷她妈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就是当妈的嘛,总得多句嘴。我们家苏婷是独生女,我们也没什么大要求,就是希望孩子将来日子稳当一些。房子这块,你们是怎么考虑的?”
她说得慢声细语,每个字都软,可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
老李看了我一眼。那种场合,男人一遇到钱的题目就习惯性回头看老婆。我只好开口,说小磊现在住的是我们这套老房子,虽然是两室,也够两个人住。将来他们要是想换,我们再想办法。
苏婷她妈哦了一声,说:“那房子我晓得,位置挺好,就是年头长了吧?”
我说是,二十多年了。
她又问:“是全款房吧?”
我说全款,早年房改买断的,没有贷款。
她点点头,好像这一点还算过关。然后她说:“我们也不是那种要彩礼的人家。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就是有个想法,两个孩子要是结婚,住处得收拾出来吧?那房子重装一下,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孩子一辈子结一回婚,总得新崭崭的。”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七十平的旧房子,水电重走,墙地门窗,厨房厕所,连工带料,往少了说也得八九万。这笔钱掏出去,我跟老李就真的一分不剩了。
我脸上还挂着笑,嘴里说:“那是,应该的。”
饭吃完,小磊去结了账,苏婷她爸还追到门口要抢着付,两个人推让了半天。
回家的路上老李骑车带着我,一路没说话。到了小区门口他把车支好,忽然说了句:“八九万,咱拿得出来。”
我说:“拿出来以后呢?婚礼不办了?人家说了不要彩礼,可酒席、三金、改口费,哪样不得钱?你兜里比脸还干净的时候,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老李不吭声了。他摸出烟来,想了想又塞回去,说:“那你说咋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小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妈,咋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半天。我想跟他说实话。我想说儿子,妈手里就不到十万块钱,妈给你拿不出来一个体面的婚礼,妈对不起你。可这些话到了手指头上,怎么按都发不出去。
我最后回了一句:“挺好的,苏婷爸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他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拿手背蹭掉,怕老李看见。其实他看见了,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说了句:“别哭了,想想办法。”
办法哪是那么好想的。
过了两天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老家,日子过得比我宽裕些,她儿子早结了婚,孙子都上小学了。我没直接开口借钱,我们先聊了会儿爹妈的坟该修了,又聊了会儿她儿媳妇。我姐那个人精明,聊到半道她自己把话挑明了:“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姐,小磊要结婚了。”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说:“好事啊,缺多少?”
我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缺多少?我哪知道缺多少。我连人家最后要什么都没谈明白呢。
我说:“还没定,我就是心里没底。”
我姐叹了口气:“我手里也不宽裕。你姐夫去年做了个心脏支架,报完还花了三万多。我能给你凑两万,多了真没有。”
我说不用不用,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底下有小孩在骑车,一圈一圈绕着花坛,笑声尖尖的。我想起小磊小时候也在这花坛里骑过小三轮,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八百块,可从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现在手里有十几万,快十万了,反倒觉得处处是窟窿。
真正让我改了念头的是隔了一个礼拜的一件事。
那天是礼拜二,我上早班,下午三点下班,路过小区门口,看见老李在岗亭里坐着。他那天当班。岗亭的窗户开着,我没急着进去,就在旁边的快递柜那儿取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老李跟另一个保安老周。
老周说:“老李,你儿子那事定了没?”
老李说:“差不多了吧,见了面了。”
老周说:“那得花不少吧。我闺女去年办的,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我跟我老伴一辈子的积蓄,一把就掏空了。”
老李没吭声。
老周又说:“想开点,钱嘛,给孩子的。留着干啥?带棺材里去?”
老李还是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我媳妇心里不踏实。她这几天没睡好,老翻来覆去的。我这心里……”他顿了一下,“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跟了我快三十年了,我没让她攒下几个钱。”
我站在快递柜后面,手里攥着个纸箱子,一动没动。
老周说:“这叫什么话。你们两口子把小磊供出来,多不容易。他在城里站住脚了,这就是本事。”
老李说:“道理我都懂。就是觉得对不住她。”
我没再听下去,抱着箱子上了楼。进门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这几天不吭声,是在跟我一个心思:他也在算那笔账,他也在觉得对不起我。
我们两个人,各怀各的心事,谁也不说,都在黑夜里翻来覆去。
我突然觉得有点荒唐。
晚上老李回来,我把饭端上桌,坐他对面,说:“老李,我跟你说个事。”
他嘴里嚼着饭,嗯了一声。
我说:“那天我在小区门口,听见你跟老周说话了。”
他筷子停住了,抬眼看我,脸慢慢红了。
我说:“你别臊。咱俩是一家人。你心里那么想,我心里也那么想,咱俩想一块去了,这有啥不能说的。”
他放下筷子,闷了一会儿,说:“我就是觉得,这么些年,没让你享过福。”
我说:“我享没享福,我心里有数。你没抽没赌,挣了钱往家交,爹妈那边你没躲,小磊你没让我一个人管。这日子算不上富裕,可我过得踏实。我不是那种要穿金戴银的人。”
他低着头,说:“那装修的事……”
我说:“我想了好几宿了。房子要装,不装,人家姑娘住进来心里也不舒服。但我不打算打肿脸充胖子。我打算跟小磊把实底交一交。”
第二天晚上,小磊回来吃饭。这回没带苏婷,就他自己。
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他最爱的红烧带鱼。他吃了半碗饭,我放下筷子,说:“小磊,妈跟你说点实在的。”
他大概感觉到了,把碗放下。
我说:“你跟苏婷的事,妈不拦,也拦不着。这姑娘我看得上。可妈得把家里的账跟你算清楚。妈手里有一张八万的存单,加上你爸跟我卡里的,不到十万。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家底。”
小磊没说话。
我说:“房子要装修,妈拿得出钱。可拿出去以后,你结婚办事,妈就帮不上太多了。彩礼人家说不要,酒席、三金、改口费,这些总得有个数。妈不想打肿脸充胖子借一屁股债办一场热闹,然后转过头来让你跟苏婷替我还。”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沿。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眼睛有点红,说:“妈,我跟苏婷说的时候就说清楚了,我家条件一般。她要是为这个不乐意,那就算了。装修的钱你们别全出,我这几年攒了六万多,我拿出来。”
我说:“你留着。你接媳妇,手里不能没点活钱。”
他说:“那也不能全让你们掏啊。我自己结婚。”
我看着他那个犟样,忽然想笑。这一点随我。
最后我们娘俩商量了个章程:老房子装修,预算压到六万,不走大改,水电局部换,墙刷白,厨房厕所吊顶换新,地板换成便宜的地板革,能看得过去就行。剩下的钱,我拿三万出来给他们办酒席,小磊自己出四万。彩礼那边,让两个孩子自己去谈,谈成什么样算什么样,不硬撑。
小磊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身说了句:“妈,其实苏婷她妈那天问房子,不是那个意思。苏婷回去跟她妈说了,说我们家挺实在的,说阿姨人好,做的饭好吃。”
我笑了一下:“她妈什么意思都行,妈不往心里去。”
事实证明,苏婷她妈也不是那种死盯着钱的人。
过了半个月,小磊说苏婷她妈请我们再去家里坐坐,就家常便饭。我和老李买了点水果上门。那回是在她自己家里,苏婷她妈炒了四个菜,没有饭店的排场,反倒吃得轻松。
吃完饭聊起来,她妈说了句实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我们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我跟他爸结婚那会儿,彩礼就给了两床被子一只暖壶,房子是他单位一间半平房。这些年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我们就苏婷一个,说一点不替她打算是假的。可我们还是看人为主。小磊这个孩子心眼实,我们放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边说话一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一圈都没断。我看着她削,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都怕,都在看,可最后看的还是人。
装修是开春动的工。
找的是小磊同学介绍的一个师傅,姓陈,四十来岁,报价实在。我跟老李每天下了班过去看看。有时候我去的时候,陈师傅已经走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剩的水泥袋子码在墙角。我蹲下来看那墙面,刷得平,心里就踏实。
有一回我下早班过去,老李已经在了。他坐在新铺的地板革上,背靠着墙,手里拿块砂纸,在磨门框边上一块没打好的腻子。我说你干嘛呢,陈师傅回头会弄的。他说:“就这一点,我顺手磨了。小磊结婚,我也出点力。”
我站在门口看他。他那手粗得很,磨得有点歪,可磨得很认真。
那天晚上回家,我从铁盒子里把那张存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八万,明年五月到期,还有大半年。我把它放回去,心想,这不到十万块钱,撑不住一场大富大贵的婚礼,可撑住了我们一家人心里那点底。我们没让人看不起,也没跟谁开口借钱,就是把钱花在刀刃上。
小磊跟苏婷的婚事定在十一。
前一阵子小磊跟我说,妈,苏婷说不用买三金了,就买个戒指。她妈也说了,酒席两家各出各的,谁也别打肿脸。我说行,听你们的。
前几天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老李在岗亭里冲我喊:“哎,今天有咱家的快递。”
我过去拿,一个大纸箱子。拆开一看,是苏婷在网上买的四件套,说提前给我们铺上新床单,打个样。附了张小纸条,写的是:阿姨,我挑的是素色的,您应该喜欢。等结完婚,我学做红烧带鱼,小磊说您做的最好吃。
我抱着那箱子上楼,老李在后面跟着,说:“这闺女心细。”
我说:“嗯。”
他说:“你看,咱日子没你想的那么过不去。”
我没说话,进了门把纸箱搁在沙发上,把四件套拆出来抖开。素色的,浅灰带点细条纹,摸着软。我站在客厅中间,望着装修完还没挂窗帘的那面墙,太阳正好斜过来,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
我五十三了,存款不到十万。这事我没打算瞒谁,也没觉得抬不起头。钱是少了点,可这日子是我跟老李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小磊也是我们一口一口供出来的。剩下的路,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走,我们在后头托一把,托得动就托,托不动就喊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囫囵觉,没再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老李说,等小磊办完事,咱俩把烟戒了,一个月能省二百来块。老李嘿嘿笑,说行,那我少抽一根就算数。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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