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人

陈军是腊月里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

那年他三十四,在工地上绑钢筋,从六米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脊柱摔断了,胸口以下没了知觉。工头跑了,老板赔了八万块,再没露过面。县医院的医生跟张桂芬说,高位截瘫,往后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你有个心理准备。

张桂芬当时没哭。她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把那张诊断书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揣进棉袄内兜里。回病房的时候,她跟陈军说,没事,咱回家慢慢养。

头两年,她是真的在养。

天不亮起来烧火,给陈军翻身擦背,换尿管,喂饭。然后下地,五亩麦子不能荒。中午跑回来再翻一次身,怕长褥疮。下午去镇上打零工,给人摘苹果、装车、扫院子,什么活都接。晚上回来接着擦洗、喂饭、洗尿布。陈军一百四十斤的个子,她一个人搬不动,就先把他的上半身拽起来,拿枕头垫住,再挪腿,一趟下来浑身汗透。

村里人那时候都夸她。说桂芬是个好媳妇,陈军有福气。

第三年,陈军发烧,半夜抽起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张桂芬去敲邻居的门,敲了半条街,没人应。最后是对门的老王开的门。老王是个光棍,四十多了没娶上媳妇,平时在镇上蹬三轮拉货。他二话没说,把陈军背上三轮车,蹬了八里地送到镇卫生院,垫了两千多块钱医药费。

那两千块,张桂芬还了两年没还上。

老王后来越来越勤。收麦子的时候来帮忙扛袋子,修房顶的时候来递瓦,陈军要去县里复查,他凌晨四点起来蹬三轮送。张桂芬给他钱,他不要。给他做饭,他吃了。后来有一天,张桂芬跟陈军说,老王想搬过来住。

陈军躺在那,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说,你看着办。

老王搬进来那天,带了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三千块钱。他把钱搁在陈军枕头边上,说哥,这钱你拿着买药,我住偏房就行。

三个人就这么过起来了。老王白天出去蹬三轮,晚上回来帮着给陈军翻身、擦洗。张桂芬腾出手来,在村口摆了个早点摊,卖包子稀饭。日子勉强能转。

陈军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脑子没坏,眼睛也没坏。他看得见老王晚上进了张桂芬的屋,看得见两人在灶房里低声说话。他有时候想发火,想骂人,想把床头的水杯砸过去。但他动不了。他的胳膊能抬起来,但够不到门框。他连翻身都得靠人。

有一回老王给他擦身子,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对我挺好。老王手顿了一下,没接话,接着擦。

十二年就这么过去了。

老王去年查出了糖尿病,脚肿得穿不上鞋,蹬不了三轮了。大棚包出去,一个月拿一千多块租金。张桂芬的早点摊因为修路,客流少了一半。陈军的药钱一个月要一千二,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一年学费住宿费两万出头。

钱不够了。

陈军发现药换了的。以前吃的那种白色小药片,一天三次,后来变成一天两次,再后来瓶子里装的是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他问张桂芬,张桂芬说,一样的,便宜点。

他没再问。

真正让他寒心的是上个月。尿管堵了,小肚子胀得像扣了个碗,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喊张桂芬,喊了半个钟头。隔壁屋里有说话声,有碗筷声,就是没人过来。后来老王推门进来,看见他脸色发青,才手忙脚乱去找村医。

那天晚上,陈军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让张桂芬把手机给他。他用牙咬着触控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在村委会的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他说,我是陈军,我要离婚。

群里没人回。

过了两天,他自己从床上挪到地上,用两个胳膊肘撑着,从屋里爬到院子里,从院子里爬到巷子口。两百多米,裤子磨破了,膝盖渗着血。村里人看见的时候,他正趴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离了吧,离了我去申请五保户,不拖累她了。

张桂芬被叫到村委会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问她,你到底怎么想的。她说,我没想离婚。我没跑,没扔下他不管。十二年,你们谁替我扛过一天?

屋里没人接话。

村支书后来跟人说,这事没法断。你说她错,她伺候了十二年,端屎端尿,没让陈军长过一次褥疮。你说她对,老王住在那屋里,全村人都看得见。

法律上其实有说法。《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写得清楚,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张桂芬没把陈军扔出去,她还在管他吃饭、吃药、擦身子。但老王住进来这件事,如果两人以夫妻名义过日子,那就碰了重婚的红线。可村里人没人去告,陈军自己也不告。他只想离。

最后婚没离成。村委会调解的结果是,老王搬回自己家。白天可以过来帮忙干活,晚上回去睡。张桂芬把早点摊重新支起来,村上给申请了低保,儿子学校免了一半学费。

陈军还是躺在那张床上。老王白天来给他翻身的时候,两人不说话。一个翻,一个被翻。翻完了,老王坐在门槛上抽烟,陈军看着天花板。

有人问陈军,你恨不恨。

陈军说,恨谁?恨她?她十二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恨老王?没有老王,我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恨我自己?我他妈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张桂芬正在院子里晾尿布。风把尿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旗。

谁都没赢。日子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