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篮里的香蕉还没拿出来,张伟就开口了。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的管子一直通到床头的架子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热水瓶,瓶盖拧开了一半,冒着细小的白气。

“我差点以为自己得了老年痴呆。”他说完这句话,又把头转向窗户,窗户外面是天井,灰蒙蒙的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看起来比他实际的三十九岁老了不少。

张伟是我们组里睡得最少的人。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给闺女做早饭,炒个鸡蛋或者热两个包子,送完孩子到公司刚过八点。

他常跟我说,人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睡觉,浪费了,五个小时足够了,多了是负担。他不但这么说的,还就是这么干的。去年年终体检,我们组里好几个熬夜熬到转氨酶高的,张伟各项指标全是绿的,他拿体检报告在工位那晃了一圈,说,看吧,觉少不碍事。

这一倒,倒得突然。头天下午还在改方案,第二天中午开始发高烧,他以为是普通感冒,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药,撑到第三天晚上,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他老婆才硬把他拽到急诊。拍完片子,医生说是肺炎,两肺都有感染。又验了血,指标差得离谱。

他老婆叫孙莉,在病房里进进出出,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是大米熬的,稀汤寡水,她拿勺子搅了搅,递到张伟嘴边,说:“医生说他是抵抗力太差,病毒一上来就扛不住了,直接进肺里。他以前一年都不感冒一次的。”

张伟喝了口粥,皱了皱眉,说:“淡了。”

孙莉把勺子放回碗里:“你还挑,医生让你少油少盐。”

我站在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两斤苹果放在床头柜上,退到陪护椅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有点晃,我坐上去它晃了两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病房里还有一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患者信息单。

“你怎么一直没问,我是怎么开始咳嗽的?”张伟突然说。他放下粥碗,看着我,留置针那头的手背微微拱起,像一小块干裂的田地。

我确实没问。我以为他就是着凉了,天冷了,办公室里又有人感冒,传染了也正常。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半,”张伟说,“回家路上就觉得喉咙不对劲,跟吞了砂纸似的。第二天早上我就知道完了。”

“加班到十一点半很正常。”我说。我们这行,项目上线前连着几天睡在工位上的都有,张伟这种还能回家睡觉的,严格来说不叫加班。

“问题不在加班。”张伟说,“那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的,送完闺女到公司,我就觉得那天下午特别困。我就在桌上趴了十分钟。就十分钟。晚上回家就不对了。”

他顿了顿,把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个角度,针头旁边的那块胶布已经有点卷边了,他没去管它,继续说:“其实去年我也感冒过一次。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扛过来的,吃几天药就没事了。但这次不一样,我扛不住。我跟我老婆说,人老了,扛不住了。医生说不是老不老的事,是觉不够。”

孙莉在旁边补充:“医生查房的时候问他,你一天睡几个小时?他说五个。医生就说,五个小时,你免疫力能好才怪。”

我想起来看过一个说法,睡眠不足的人被感冒病毒感染的概率是睡够七小时的人的四倍多。当时刷手机看到这条,瞥了一眼就划过去了,觉得是吓唬人的,没想到会在这张病床上应验。

“那你不是每天都这样吗,五年了。”我说。

张伟当了五年早到党。其实不止五年,他以前跟我说过,从结婚后有了闺女就开始早起了,算下来有七年了。七年里他每天睡五小时左右,五点半起,晚上十一点后睡,中间还要醒一两次给闺女盖被子。他一直是这么说的,五个小时够用了,多了是负担。

“医生说,他见过我这样的病人,三十几岁,熬夜熬到脑梗、心梗的都有。”张伟说,“但我这个不是熬夜熬的,我是睡得少熬的。他说睡眠不够六小时,身体从里到外都跟着乱套,血糖、血压、情绪、注意力,全都不对。我最近确实总忘事,上周下楼买菜,走到半路忘了自己要买什么,又回去了。接待客户的时候叫错了人家名字,把姓张的叫成姓李的,人家没说什么,我自己臊得慌。”

孙莉说:“他那闺女也说他脾气越来越差,前几天因为闺女作业写得慢,冲孩子吼了一顿,闺女哭了一个小时。”

张伟缩了缩脖子:“我那时候不知道是睡不够闹的,我以为是我自己心气不顺。”

我没说话。因为我想起了我自己。我也是每天睡满八个小时的人,但都是凌晨两点睡,早上十点起。要不是张伟这事儿,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你晚上几点睡?”张伟问我。

“两点。”

“那你睡到十点?”

“差不多。”

张伟看了我一会儿:“那你还剩多少睡觉的时间?晚上两点到早上十点,八个小时,没问题。”

“你也觉得没问题?”我说,“之前我也觉得没问题。我自己算过,八个小时,一分不差,比谁的觉都够。”

“但你是两点睡。”张伟说,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还亮着,划了几下,递给我。是一个睡眠记录的截图,他住院这几天用手机下的一个app,记录自己的入睡时间。

“你看这个,”他说,“医生给我看的,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入睡,心血管风险最低。十一点到十二点,高百分之十二。过了十二点,高百分之二十五。十点之前睡也不行,高百分之二十四。”

我接过他的手机,把那组数字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字有点小,我眯着眼凑近了看。那是一个研究结果,说追踪了八万多人,用手环测的入睡时间,结合心梗、中风的发病数据。

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的人风险最低,越往后越高,十二点以后比最安全的时段多出四分之一。但是十点之前入睡的那批人,风险也高了一截,不是因为他们睡得不好,而是因为那群人里很多是年纪大、身体本身不行的,所以被归进了一个高风险区间。

“你这俩数据放一块儿,不是抬杠吗?”我把手机还给他,“十二点以后高百分之三十五,十点前高百分之二十四,那是不是说干脆别睡了?”

张伟说:“你问我这个,我也说不明白。医生让我看的是结论——十点到十一点躺到床上,睡够七到八个小时。两点睡,八个小时也白搭。”

“为什么白搭?”我说,“我睡够八小时了,怎么还白搭?”

张伟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犟嘴的小孩:“医生跟我说,生物钟是跟着太阳走的。天黑了你该睡不睡,设备各走各的表。你天天凌晨两点睡,等于天天倒时差。不困不代表没事。”

“我不困。”我说。

“我以前也不困。”张伟说,“我每天五点钟起床的时候也不困,靠的就是一杯浓茶加上心里那股劲儿。你现在问我,我那时候是困还是不困?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躺下来闭眼,几分钟就睡着了。但你要说精神好吗?好像也没有特别好。我以前觉得那就是正常的,人过了三十就是那样的。”

他抬手扯了一下被子,盖到胸口,又说:“我这几天睡不着,把那些研究都翻了一遍。深睡的时候大脑会清垃圾,不清干净,跟以后老年痴呆都有关系。那个我看着都瘆人。我闺女才七岁,我可不想还没看她长大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孙莉插了一句:“医生说他睡眠少于六个小时,感冒病毒的感染率比人家高四倍。他这次肺炎就是感冒拖的,拖垮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我每天睡八个小时,比张伟多三个小时,但我两点睡。张伟十一点睡五点起,时间踩准了,量不够。我是量够了时间不对,我们俩就像是拿同一张考卷,一个选了时长选项扣分,一个选了时段选项扣分,最后都没及格。

“周末呢?”我说,“周末补一觉,把一周缺的一次性补回来。”

“补不回来。”张伟摇头,“医生说这叫补觉,其实跟往漏水的桶里灌水一样。有人做过实验,平时睡五个小时,周末随便睡,血糖还是乱,体重还是涨。觉这个东西,欠的不是账,是债。”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医生说,让我出院以后每天十点躺到床上,别拿手机。他叫我要真想调,就每天比前一天提早十五分钟睡,别想着一晚上从两点改成十点,不现实。”

“十点躺到床上,你闺女还在写作业呢。”我说。

“所以人家说我,得把我闺女也跟着一起调。”张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呼吸一样轻。“我们家的晚饭时间也得往前挪,吃了晚饭我就跟她一起洗漱,九点半全家躺到床上,别开电视别拿手机。”

“那你早上还五点四十起来做早饭吗?”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留置针的导管在床沿上弯成一个弧,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走。

“医生说了,固定时间起床,不管几点睡,第二天都要同一个点起。我闺女七点要出门,我五点半起惯了,那就继续五点半起。但我不做饭了,让孙莉买,”他转头看了孙莉一眼,“她说行。”

孙莉正在给他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她削得很慢,白白的果肉露出来,汁水黏在指尖上。她说:“我不太会做饭,但他闺女要吃,我就买包子。”

张伟盯着她手里的苹果,说:“我本来想,出院之后买个智能手环,天天盯着睡。”

孙莉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先盯你自己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泵轻微的滴答声。我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患者信息单,上面写着张伟的年龄,三十九岁。

我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孙莉送我出去,在门口她停了一下,说:“你也要注意,别仗着年轻。”

我说:“我不年轻了。”

“你比张伟小四岁。”她说。

我走出住院楼,外面太阳很好,正午的光白晃晃地撒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身上还带着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领导的微信,问我张伟的病怎么样了,说项目那边的活儿暂时让别人接着,让我先别操心。

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沿着医院门口的马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有五十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张伟的病房在七楼,窗户正好朝南,这会儿应该能晒到太阳。他闺女那年的黄疸多亏了每天抱出来晒太阳才下去的。我想起他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他那会儿还说自己从来不感冒。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下载了好久但一直没打开过的睡眠记录app。页面提示我设置一个固定起床时间。我盯了几秒,又在退出键上按了一下,把屏幕锁上,继续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手机又响了。是张伟,他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十点躺到床上,手机放我妈那儿。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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