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多个长期盘踞的犯罪家族相继覆灭,跨境电诈似乎迎来了一场阶段性胜利。
但令人无法轻松的是,支撑这门黑色生意的模式并没有随之消失。
人员可以转移,团伙可以改名,服务器可以更换,诈骗目标也可以从一个国家转向另一个国家。只要土地、建筑、支付通道和地方保护仍然存在,一个园区被打掉,另一个园区就可能迅速补位。
2026年10月10日,卡塔尔半岛电视台《101 East》栏目播出一部约24分钟的卧底调查纪录片,将镜头对准柬埔寨国公省七星海地区的长湾项目。
纪录片指控,该项目表面上是大型滨海旅游地产,内部却可能向网络诈骗和非法博彩团伙提供封闭办公空间及配套服务,并涉嫌存在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劳动等问题。
节目播出后,柬埔寨有关方面据报启动调查。
需要强调的是,纪录片披露的谈话、资金关系及违法行为仍需由柬埔寨司法机关依法核实。被调查不等于已经定罪,相关个人和企业是否承担刑事责任,应以完整证据和最终司法结论为准。
但这部纪录片揭示的一种经营方式,远比某一个人的命运更值得警惕:
园区所有者不一定亲自实施诈骗,而是通过地产、物业、安保和所谓“商业服务”,为多个诈骗团伙提供稳定基础设施。
这就是跨境电诈产业正在形成的“地主模式”。
如果只看公开履历,邓丕兵呈现的是一位海外创业成功者的形象。
公开资料显示,他出生于湖南常德,曾就读于湖南科技大学,后来赴柬埔寨经商,从信息技术等业务起步,逐渐成为正恒集团负责人,并参与当地华商社团活动。
2024年,湖南科技大学代表团访问柬埔寨期间,他宣布捐资设立教育基金,用于支持教学设备、学生工作室和师生奖励。
从海外创业、事业有成到回馈母校,这是一条极具传播力的成功叙事。
半岛电视台的卧底调查呈现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记者假扮成寻找经营场地的菲律宾网络博彩团队,与邓丕兵及相关人员接触。节目声称,长湾项目已经建成多栋办公楼,并形成餐饮、商店、娱乐和住宿等完整配套。
餐厅全天营业,被工作人员解释为园区团队需要面向不同时区工作。
英国政府过去发布的制裁材料曾指控,正恒集团相关项目存在人员被限制自由并被迫参与网络诈骗的情况。
这些指控是否能够在司法程序中得到证实,仍需进一步调查。但多个来源共同指向的封闭管理模式,已经足以引发高度警惕。
传统电诈园区的控制者,往往直接招募人员、编写话术、管理账户并分配赃款。
“地主模式”则把这些高风险环节交给不同入驻团伙。
园区经营者主要负责取得土地、修建办公楼、提供住宿、网络、物业和安保,再向诈骗团队收取租金、管理费及其他费用。
从合同和账目表面看,这些收入可能被包装成普通地产租赁和物业服务。
一旦某个诈骗团伙被查,园区经营者便可以声称,自己只是房东,不了解租户的具体业务。
这种模式把完整犯罪链条切割成多个看似独立的商业环节:
有人负责招募,有人负责技术,有人提供支付通道,有人负责转移资金,还有人只提供场地与保护。
每一层都可以宣称自己没有直接实施诈骗,但缺少任何一层,整个产业又无法稳定运行。
这正是新一代跨境电诈比传统园区更难查处的原因。
普通诈骗团伙最怕警方端掉窝点。
“地主模式”的优势在于,园区本身可以长期存在。
一个租户被抓,可以迅速更换下一个;一个国家的受害者警惕性提高,就转向其他语言和市场;原有品牌受到关注,还可以更换公司名称和经营招牌。
办公楼、宿舍、网络、门禁和安保都已经建好,新团队入住后很快就能重新运转。
这使园区成为跨境犯罪的基础设施,而不只是一处临时窝点。
如果执法行动只针对某个诈骗团队,却没有调查土地权属、租赁合同、资金流向和园区管理责任,最终清除的只是住户,而不是房东和整套经营模式。
真正危险的不是某个团伙拥有一栋楼,而是这栋楼可以持续为不同犯罪团伙服务。
根据纪录片呈现的内容,相关人员在招商时曾提出,不允许针对中国公民实施诈骗。
乍看之下,这像是一条经营底线。
但调查人员进入园区后,却被告知仍有团队面向中国市场开展业务。
如果节目内容属实,这种口头限制就更像是风险管理,而不是道德原则。
其目的可能是降低中国执法部门关注,避免园区成为跨境联合打击的重点。
对诈骗园区而言,受害者来自哪个国家,往往不是伦理选择,而是执法成本计算。
当某个国家打击力度加大时,诈骗团队就转向监管更弱、报警与追赃更困难的地区。
因此,不能因为某个园区宣称“不针对某国公民”,就忽视其对其他国家受害者造成的伤害。
诈骗没有因为转换目标而变得可以接受,限制人身自由和强迫劳动更不会因此改变性质。
纪录片中最严重的内容,不是园区规模,而是对当地保护网络的描述。
节目声称,邓丕兵曾向卧底记者表示,自己将相当一部分收入用于维持各种关系,并提到警察设施建设、人员报酬和提前获得检查消息等情况。
调查过程中出现的警车护送画面,也被节目用来佐证园区经营者与部分执法力量之间可能存在异常联系。
这些说法涉及严重腐败和滥用公权力,不能仅凭节目中的个人陈述直接认定为事实。
警车出现可能存在不同背景,出资建设公共设施也不必然等同于行贿。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泄密和非法调遣警力,需要调查资金流水、通信记录、行政审批和具体人员行为。
但如果相关指控最终得到证实,其危害将远远超过普通商业违规。
因为当本应打击犯罪的执法系统被利益渗透,园区就获得了提前预警、规避检查和长期经营的条件。
这时,问题不再只是“有没有诈骗团伙”,而是犯罪是否购买了制度保护。
跨境电诈能够在部分东南亚地区持续扩张,并不只是因为犯罪分子狡猾。
它背后形成了一套完整利益链。
地方可以获得投资、建筑项目、就业和税收;园区经营者收取租金和管理费用;腐败官员及相关人员可能获得利益输送;诈骗团伙则直接攫取受害者资金。
当每一层都能分到利益,整个系统就会产生强大的自我保护能力。
一线诈骗人员被抓,并不会影响土地和建筑;某个老板逃跑,也不代表资金与保护网络自动消失。
只要园区仍然能够赚钱,就会有人愿意接手。
因此,跨境电诈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迁移规律:
某一地区受到高压打击后,团队、技术和资金便向治理较弱、法律执行成本更低的地方转移。
缅北受到集中清剿,不意味着需求和资本消失,而可能促使黑产寻找新的落脚点。
早期部分电诈园区依赖地方武装,以铁丝网、持枪人员和公开暴力控制受害者。
这种模式粗暴,也容易成为国际媒体和执法部门锁定的目标。
新一代园区则越来越重视包装。
暴力控制被隐藏在门禁、宿舍管理和所谓劳动合同后面;保护费可能通过物业、咨询和服务合同支付;诈骗团伙则以电商、客服、游戏和互联网公司名义入驻。
这种模式让合法与非法活动混杂。
园区内可能同时存在普通商户、正规员工与诈骗团队,执法部门很难仅凭园区名称整体定性。
犯罪组织正是利用这种复杂性,把刑事风险分散到不同公司和个人之间。
讨论电诈园区时,人们最先想到的是被诈骗钱财的受害者。
但园区内部还可能存在另一类受害者:被虚假招聘诱骗、非法拘禁,再被迫实施诈骗的人。
他们可能被承诺高薪客服、翻译或技术岗位,到达目的地后却被扣押护照、限制出入,并遭受威胁和暴力。
如果没有完成所谓业绩,还可能被转卖到其他园区。
这使跨境电诈同时具备诈骗、人口贩运、非法拘禁、强迫劳动和洗钱等多种犯罪特征。
园区经营者即使没有亲自拨打诈骗电话,如果明知租户通过限制人身自由实施犯罪,仍提供场地、安保和其他便利,就很难仅以“普通房东”解释责任。
法律调查的关键,应当是其是否知情、是否从犯罪中持续获利,以及是否主动帮助团伙逃避监管。
从法律角度看,出租场地本身不是犯罪。
一个商场业主不能因为某家店铺员工实施诈骗,就自动承担刑事责任。
但如果业主明知租户长期从事诈骗、拘禁和人口贩运,仍提供封闭设施、武装保护、预警信息或资金通道,性质就完全不同。
判断责任通常需要查明:
园区经营者是否审核租户业务;
是否知道员工无法自由离开;
是否参与安装用于控制人员的门禁和安保系统;
租金是否明显高于正常商业水平;
是否从诈骗收入中按比例分成;
是否帮助租户应对检查、转移人员和销毁证据;
是否通过关系网络阻挠执法。
只有把这些证据链建立起来,才能穿透“我只是房东”的辩解。
因此,打击“地主模式”不能只靠突击搜查,还要依靠财务调查、电子证据和证人保护。
据报道,在相关调查和打击风声出现后,涉事人员可能已经离开原地。具体去向及是否被依法控制,应以执法部门通报为准。
但即使实控人逃离,问题也没有结束。
长湾项目的办公楼、宿舍、网络和商业配套仍然存在。只要这些资产没有被依法查封、接管或转为透明用途,它们就可能被新的经营者重新利用。
这也是固定资产型犯罪基础设施最难处理的地方。
人员可以跨境逃跑,建筑却留在当地。若土地和公司关系复杂,查封处置还可能面临债权人、普通商户和善意第三方权益问题。
因此,园区治理必须区分合法资产与犯罪工具,既不能让黑产借产权结构逃避调查,也不能在缺少证据时随意没收全部财产。
这要求当地司法系统具备较强的金融调查和资产处置能力。
跨境反诈最容易取得的战果,是抓捕一批具体操作人员。
但一线人员通常处在利益链最低端。
有些是主动参与犯罪的人,也有些本身就是人口贩运受害者。即使全部清除,组织者仍然可以重新招募。
真正需要追查的是上游和配套环节:
谁提供土地与办公楼;
谁控制招聘和人口运输;
谁提供服务器、手机号和社交账号;
谁负责银行卡、虚拟货币和地下钱庄;
谁帮助转移和清洗资金;
谁向园区泄露执法信息;
谁从租金、保护费和诈骗收入中获利。
这些环节一旦没有被摧毁,诈骗团队就可以快速重建。
抓捕是必要的,却只是第一步;资金链、保护网和基础设施,才是决定电诈能否复活的根。
跨境电诈横跨多个司法辖区。
受害者可能在中国,服务器位于第三国,资金通过加密资产和地下钱庄流转,而园区又设在另一个国家。
任何一个国家单独执法,都可能只能看到链条的一部分。
因此,真正有效的打击需要多国共享账户、人员、通信和航旅信息,并建立快速冻结与引渡机制。
但跨国合作能否成功,最终取决于园区所在国是否愿意清理本地保护关系。
如果当地执法行动提前泄露,如果涉事企业能够通过政治关系逃避检查,再多外部证据也难以落地。
所以,对相关国家的帮助不能只停留在技术培训和警务设备,还应推动更透明的资产申报、执法监督和官员问责。
反诈既是一场刑事打击,也是一场治理能力建设。
涉事人员拥有商会身份、荣誉头衔,甚至向学校和社会项目捐款,容易获得体面形象与社会信用。
慈善当然具有公共价值,但它不能成为商业行为免受审查的理由。
跨境黑产经营者可能通过捐赠、赞助和社会活动建立人脉,提升自身声誉,再利用这些声誉降低外界警惕。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海外华商捐赠都值得怀疑,也不能因为一个案例污名化整个群体。
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对大额捐赠和海外商业背景的基本尽职调查。
学校、商会及其他社会组织接受重要捐赠时,应当了解资金来源、企业经营领域及是否受到国际制裁或调查。
荣誉不能替代合规,公益也不能洗白违法所得。
缅北多个犯罪家族和武装保护网络受到重创,是跨境反诈的重要进展。
但如果把胜利理解为抓走几个头目,就容易低估整个产业的适应能力。
诈骗技术仍然存在,受害者信息仍然可以交易,洗钱网络仍然能够运转,东南亚部分地区还存在大量能够被改造成封闭园区的地产项目。
更值得警惕的是,黑产正在主动吸取缅北覆灭的教训。
它们不再把所有环节集中在一个家族手里,而是把地产、安保、技术、招聘和资金拆开,由不同公司负责。
这样一来,即使某一环被击中,其他部分仍可能继续存在。
犯罪正在从“家族控制的园区”,升级为“专业分工的黑产供应链”。
打击手段也必须随之升级。
电诈产业之所以反复出现,归根到底是因为收益远高于风险。
只要园区经营者能够持续收取高额租金,只要提供保护的人不承担责任,只要违法所得能够顺利洗白,就会有人接替被抓的前任。
要改变这种局面,必须让每一层参与者都付出明确代价:
对园区土地、建筑和租赁关系进行穿透调查;
追缴明知犯罪仍获得的租金与保护费;
冻结关联公司、代理人和资金通道;
保护受害者及内部证人,避免其因作证遭到报复;
追究泄露执法信息、提供非法保护的公职人员;
建立跨国制裁、引渡和资产追回机制;
推动涉诈园区转为公开、可监管的合法用途。
当提供场地、洗钱、招工和保护都变成高风险行为,诈骗团伙才会真正失去生存土壤。
半岛电视台的纪录片是否完整还原了长湾项目的真实情况,需要等待柬埔寨方面调查和司法程序给出答案。
相关个人应当拥有依法申辩的权利,任何刑事指控也必须以证据为基础。
但节目提出的“地主模式”问题,不应因个案尚未定罪而被忽略。
如果园区经营者可以把犯罪拆分成普通租赁、物业管理和安保服务,再利用地方关系降低执法风险,那么只打击直接实施诈骗的人,永远无法终结这门生意。
跨境电诈最难清除的,从来不是一栋楼里坐着多少诈骗人员,而是谁提供了这栋楼、谁守着大门、谁负责洗钱,以及谁在检查到来之前打出那通电话。
老板可以逃走,园区可以改名,团伙可以换一批人。
只有让土地、资金和公权力不再为黑产提供保护,才能真正阻止下一个“四大家族”出现。
否则,今天清掉的是一个名字,明天长出来的仍会是同一种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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