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本文事实依据西安市公安局莲湖分局通报(华商网2015年1月26日)、人民网转《华西都市报》(2015年1月29日)、央视新闻(2015年1月31日)、《民生周刊》转《广州日报》(2015年1月28日)及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官网案件快报(2015年12月3日)等公开报道。当事人程颖为化名,案件细节以司法机关通报为准。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5年1月8日,傍晚,成都天府新区华阳车站旁的一处建材市场。

十几辆警车没有任何预兆地扎进那条街,做买卖的小商户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探头张望。

川陕两地的警察并肩走进一间卷帘门半开的小店,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养蜂用具。

店里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安安静静,不慌不忙。

警察刚亮明证件说明来意,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中年女人就疯了一样扑上来,死死拽住姑娘的胳膊,朝着半条街撕心裂肺地哭喊,说这是她的女儿,谁也不许带走。

她不顾民警阻拦,光着脚往正要驶离的警车上攀。

旁边那个男人更是当场翻脸,咬定眼前的警官证是假的,扬手就要拨打110报警。

市场里的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对拉扯的夫妻身上,没人留意那个姑娘。

她趁着两边混乱的空当,自己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拉开警车后门坐了进去,低头盯着鞋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车子发动,抱着婴儿的女人在后头追着哭喊,她没有回头。

这个被警察从建材市场里接走的姑娘,九年前在西安一所小学门口,被一个陌生女人以"认识她妈妈"为由轻易带走。

从六岁到十五岁,她换过两个地方、改过三个名字,被人当作一件明码标价的货物,从陕北的山沟转卖到中原的村庄。

而把这一切亲手掀翻的,不是神通广大的神探,也不是从天而降的运气。

是这个在旁人眼里逆来顺受了九年的姑娘自己。

时间,倒回九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中午。

那是2005年10月18日,西安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校门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人会想到,这个小丫头随口跟人走的那几步,会把一大家子人的命运,整整改写九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晚到的二十分钟

程竹是湖北人,1993年只身到西安打工,干的是装修的手艺活。

到了2005年,他在西安安了家,膝下两个女儿,大的刚满六岁,秋天刚背上新书包走进红庙坡小学的大门,成了一名一年级新生。

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刚满月没多久,家里正张罗着办百日酒席。

九十年代进城务工的那批人,日子过得紧巴巴,可程竹对这个家是满足的。

夫妻俩起早贪黑,就盼着两个女儿平平安安长大,大的能认字读书,小的能健康成人。

大女儿刚上学那阵,每天背着新书包出门,放学远远看见爸爸就扑过来。

这种再寻常不过的接送,在2005年10月18日那天,断了。

2005年10月18日中午,本该由程竹去学校接大女儿放学。

偏偏百日酒席上离不开人,他被里里外外的琐事绊住了脚。

等他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赶到校门口,比两人约好的时间晚了二十多分钟。

这二十多分钟,放在平时不值一提。

谁家接孩子没个迟到的时候,孩子在校门口多等一会儿,跑过来扑进爸爸怀里,一切照旧。

可这二十多分钟,在2005年10月18日这一天,成了程竹这辈子最悔恨的二十多分钟。

他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他早出门二十分钟,如果那天他把酒席推了,如果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再快一点——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校门口空了,女儿没了。

校门口已经空了。

同班孩子被各自的家长一波接一波接走,传达室的师傅开始收拾碗筷,六岁的程颖一个人站在校门边上,踮着脚朝爸爸每天来的方向张望。

就在这二十多分钟里,一个女人走到了孩子面前。

这个女人名叫王丽,陕西延长县人,当时三十出头。

后来法庭查明,早在两年前的2003年12月20日,她就曾在西安市碑林区北沙坡村,拐走过另一名六岁的幼女李某某,带回家中自己养着。

她对这套"认人、搭话、带走"的路数,早已轻车熟路。

10月18日这天,她出现在红庙坡小学附近,对着独自等候的程颖,编造了一套"是你妈妈让我来接你的"说辞。

王丽是延长县人,没读过多少书,婚后多年跟王红林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

在她眼里,拐个别人家的孩子回来养,跟从亲戚家过继一个娃没什么区别,谈不上多坏。

她压根没想过,自己随口一忽悠,毁的是另一个家庭的整个人生。

这种对人命的麻木,后来被法庭用两桩案子、五年刑期作了清算。

六岁的孩子没有任何防备。

一个笑眯眯的大人、一句"你妈妈让我来的",在孩子的世界里分量等同圣旨。

程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跟着这个陌生女人,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道校门。

这一走,横跨了整整九年。

程竹骑车赶到时,校门口空空荡荡。

他心里一沉,边蹬车边给亲戚朋友打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第二天,他走进公安机关报了案。

从那天起,这个家的日子就变了味道。

程竹在外头跑车寻女,媳妇在家拉扯襁褓里的小女儿,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大女儿的位置空着,谁也不先动筷子。

小女儿长到会跑会跳,问起姐姐,大人只能含糊过去。

这个家,从2005年那个秋天起,就一直缺着一块。

这一缺,就是九年。

报案之后的那一周,这个一向老实巴交的装修师傅像换了个人。

他把在西安能喊动的五十多名亲戚朋友全部发动起来,印了整整两万份寻人启事,满城张贴、沿街散发。

有人提供线索,说在孩子失踪的第二天,有人在大白杨村一带见过她。

程竹立刻又叫来六七十号亲友,把大白杨村几个出入口守得严严实实,进村挨家挨户地问。

所有努力,都没有回音。

孩子失踪的头几天,程竹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白天印启事、跑村子、问路人,晚上回到家,看着襁褓里刚满月的小女儿,再想想校门口没接回来的大女儿,整宿整宿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媳妇月子都没坐踏实,一边要顾着怀里这个,一边惦记着丢了的那个,两个人在那间小出租屋里,把一夜一夜熬成了年。

大白杨村那次大排查,六七十号人守了好几天,挨家挨户问遍了,程颖像一滴水融进了黄土地,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

多年以后程竹回忆那几天,话说得很轻,说自己那几天饿了不知道吃、困了不知道睡,人跟丢了魂一样,一晃就过去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天校门口晚到的二十多分钟,把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整个压塌了。

王丽把程颖一路带回了陕北延长县的农村老家,交给自己的丈夫王红林。

打那天起,"程颖"这个名字被硬生生抹去,孩子被改名叫王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跑出来的二十万公里

从女儿失踪那天起,程竹就再没踏实睡过一个整觉。

一个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本该被爸爸的大手牵回家,那天却被一个陌生女人轻飘飘地带走。

程竹后来无数次复盘那个中午,怪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二十分钟出门,怪自己为什么要张罗那个百日酒席。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二十分钟就是二十分钟,六岁的女儿被人带走之后,他能做的只有找,拼命地找。

西安的汽车站、火车站、公交站,他挨个转遍。

只要耳朵里飘来一点"哪儿有个孩子像你闺女"的风声,他放下手里的活就往那儿赶。

河南、山东、广东、福建,地图上他能跑到的地方,一处都没落下。

这条路不光费脚力,更熬人心。

总有人盯上这种当爹的心软。

后来有骗子谎称知道孩子下落,张嘴就要钱买线索。

程竹来者不拒,五百、一千地往出打,最多的一回八千元打过去,那边再无下文。

他后来说得平静,假信息钱打过去石沉大海,心里反倒落定,不用再为它悬着,甭管多少他都打。

他买的哪里是信息,是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指望。

骗子拿捏的就是当爹的心软。

九年来,程竹接过多少这种电话,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人在电话里编得有鼻子有眼,说孩子在某某省某某市,让他先打点路费;还有人装成好心人,说自己认识人,能帮忙打听,先要个辛苦费。

程竹明知十有八九是假的,可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真。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真有人知道闺女的下落呢,就为这一个"万一",他一次一次往外掏钱,一次一次被人当冤大头耍。

2007年底,深圳那边打来一个电话,说街头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跟程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程竹当即动身。

出发前,他把女儿的照片和自己的联系电话,用油漆喷满面包车的车头和车尾。

正月十四从家出发,他一个人开了两天两夜,路上几乎没合眼,正月十六一头扎进深圳城。

那个提供线索的人,电话从此再也打不通。

这种白跑一趟的事,九年里他经历了太多。

今天山东来电话说瞧见个孩子像,明天广东说那边有个弃婴对得上号,他每回都当成救命稻草,每回都扑空。

家里人劝他冷静,他做不到,只要有一分像,他就要跑那一千公里。

一个装修师傅,手上活计放下一天就少一天的工钱,他全不计较,女儿的下落比什么都金贵。

从2008年开始,程竹做了一件旁人眼里"不务正业"的事。

他每到一地,碰到同样丢了孩子的家长,就把人家孩子的资料一条条收集起来,照片贴满自己的车。

为了整理这些信息,他曾整整三个月没下楼,趴在屋里一个一个标注孩子的出生年份、丢失年份、丢失地点,这些资料铺开有二百多米长。

后来他又花两万多块钱,把几十个丢失儿童的照片做成一幅巨大的寻子海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还没找着的人,先把别人的孩子印上了自己的车。

他见过太多跟他一样的父母,丢了孩子之后整个家就塌了,有的妻离子散,有的疯疯癫癫。

他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张铺开二百多米的资料、那幅花两万多做的寻子海报,烧的都是他自己家的钱,可他认了。

他后来说,帮别人找孩子的过程,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还在跑,就还有希望。

2009年到2010年这两年,他开着那台改装过的面包车跑了全国十几个省市,行程二十万公里,前后花进去四十多万元。

家里早已被掏空,还欠下二十多万元的外债。

女儿依然杳无音信。

二十万公里是什么概念,相当于绕着地球赤道跑了五圈。

这二十万公里,他没有住过什么像样的旅馆,很多时候就在面包车上蜷一夜;没有吃过什么正经饭,开水就泡面是家常便饭。

车头喷着女儿的照片,风里来雨里去,漆皮晒得发脆。

他把这台车当成了自己的腿,哪里有线索就往哪里跑,哪怕那条线索十有八九是假的。

陕西警方那边也从未停手。

从2005年起,民警辗转广东、山东、山西、北京以及陕西省内各地,一路顺着线索追查。

这起案件后来被列为陕西省公安厅督办案件,再后来由公安部挂牌督办。

案子被一层一层往上督办,说明警方心里也压着一口气。

一个六岁的女娃娃,光天化日在校门口被人带走,背后是一条成熟的拐卖链条,不挖到底对不起这个家庭。

可现实是,那时候监控没今天这么密,跨区域协查也远不如现在顺畅,线索断了又接、接了又断。

程竹在外头跑,警察在内部查,两边隔着各自的苦,一起熬了九年。

程竹被一帮同样丢孩子的家长推到了前头,成了民间寻亲圈子里人人认得的热心人。

可他家里人讲过一句实在话,那些年跟着程竹的车一起找孩子的家庭,到头来真正找回来的,只有他们这一家。

其余的,大多没了下文。

这个民间寻亲的圈子里,家家都有一本血泪账。

有的孩子丢了十几年,父母从黑发找到白头;有的夫妻找孩子找到心力交瘁,到头来散了伙;还有的,家长把命都搭在了寻亲路上。

程竹在这帮人里头算是"命硬"的,他还在跑,还在攒劲,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带着闺女回家,多少是攒了九年的人品和运气。

更多跟他一样的父母,连个准信都等不到。

一个装修师傅,本来是靠一双手砌墙刷漆过日子的。

这九年,他的一双手全用来攥着女儿的照片,一个车站一个车站地问,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跑。

车头车尾的照片晒得褪了色,他心里那个站在校门口等他接的六岁小丫头,一天也没在他脑海里长大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换了三个名字,没换的那个人

就在程竹满中国奔波的这九年里,被他日思夜想的女儿,正在几百公里外的黄土高原和中原大地上,一步步学会把自己的来历藏在心底。

到了延长县王家,程颖被改名叫王希。

这三年里,她经常吃不饱饭。

大人吵架摔门、这个家明天还在不在,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全都看在眼里,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陕北的农村,日子本就苦。

一个外来的女娃娃,说话带着西安口音,在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自己被卖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这地方离家有多远。

夜里躺在陌生的土炕上,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程颖""西安""大白杨"这几个字,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念,念到睡着。

她怕的不是饿,也不是怕大人脸色,她怕的是日子一久,自己把那几个字忘了。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本能地知道,名字和家一旦忘了,这一辈子就真的被人改写成别人了。

可这个孩子心里有一杆秤。

不管王红林夫妇怎么喊她新名字,不管户口本上写成什么,她心里始终清楚,自己叫程颖,小名叫程程,家在西安。

这两个名字、这个地名,她白天想、夜里想,走路的时候在心里过一遍,吃饭的时候在心里过一遍。

一个六岁孩子能记住的东西本就零碎,她就靠着这点零碎记忆,在脑子里把"西安大白杨"这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地描深。

2008年,王红林和王丽的婚姻彻底破裂,王丽离家出走。

手头拮据的王红林动了歪心思,觉得这孩子留在手里也是张嘴吃饭,不如换成现钱。

经人牵线,2008年7月20日,河南长葛的邢某跟着一个叫小霞的女人,亲自跑到延长县,掏出一万元,把九岁的程颖领回了河南长葛。

买家姓孟,男人孟某,女人邢某,都是河南长葛人,婚后多年不能生育,在当地觉得抬不起头,早就想"抱养"个闺女。

他们家里还有一个比程颖大的"儿子",后来警方查明,这个男孩也是他们在孩子一岁多时,花两千元从山西买来的。

到了孟家,程颖有了第三个名字。

这两口子待她谈不上虐待,吃穿都舍得给,平时还给点零花钱。

街坊邻居后来跟记者念叨,说这两口子为人实在,对这个闺女是真疼。

这种"疼",程颖领了,却没当真。

她看得很明白,这两口子在她身上花钱,图的是一个给他们养老送终的闺女,跟她程颖是谁没有半点关系。

表面上她叫爸叫妈,礼数周到,成绩也过得去,是街坊眼里那户人家有福气的体现。

可关起门来,她一天也没把自己当成孟家的人。

大人越疼她,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她怕自己在这种温情里泡久了,真把来路忘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把"恩"和"家"分得这么清,是天性,也是被逼出来的。

在延长县那三年,她见识过什么叫翻脸不认人;到了孟家,她更清楚这户人家的"好"是有价格的,那价格就是她从此得把程颖这个名字埋了。

她不打算埋。

她在这个家里吃得香、穿得暖,心里那间"西安大白杨"的小屋,一天也没让别人住进去过。

可程颖心里那根弦一天也没松。

养父母给的零花钱,是一角、两角、一元、两元这么零碎地攒。

别的孩子攒钱买零食买玩具,她一分一分地攒,攒下五百多块。

这五百多块她谁也没说出口,那是她悄悄盘算的一笔回家路费。

她一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在心里把这盘棋算了无数遍:攒够钱,凭着脑子里那个"西安大白杨"的模糊印象,自己找回家去。

临了她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怕自己一个小丫头路都认不全,半道上再遇上坏人,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这五百多块最终没花出去,成了一个九岁姑娘藏在心里、没有付诸行动的冒险。

孟某夫妇是养蜂出身,一辈子追着花期跑,后来辗转到了成都,在天府新区华阳车站附近的广福二组建材市场落下脚,开了一间卖养蜂用具的小店。

程颖也跟着迁了户口、转了学,2014年读上了高一。

养蜂人的日子是流动的,哪儿有花往哪儿搬,居无定所。

程颖跟着这个家,从河南的村庄一路漂泊到四川的盆地,口音慢慢变了,习惯慢慢变了,身边的同学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不管搬到哪儿,她心里那本账从没乱过。

成都的日子比陕北宽裕,养父母的小生意做起来了,她在班上也有了同学、有了成绩。

这种安稳,换个孩子可能就真安顿下来了。

她没有。

她把这份安稳当成了一段可以喘口气的缓冲期,一边当着别人眼里的乖女儿,一边悄悄地、不动声色地,为迟早要到来的那一天做着准备。

九年过去,那个在校门口被轻易带走的六岁娃娃,已经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女。

表面上,她是成都建材市场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学生,听话、懂事、成绩平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九年里每天睡前、每天醒来,她在心里默念过多少遍那几个字。

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不打草惊蛇、又能把自己的来历公之于众的机会。

这九年,她不是没想过放弃。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扔到几千里外的陌生人家,身边一个熟人都没有,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换个人,可能早就认命了,把新名字当真名字,把新家当真家,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她没有。

那几个字像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她白天装作没事人一样吃饭上学,夜里躺下来,就把那几个字翻出来磨一遍,磨得越来越亮。

她在等自己长到十五岁,长到能自己摸到电脑、能自己上网发帖、能自己把这九年翻篇的那一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那一行敲进搜索框的字

2014年的成都,冬天湿冷。

建材市场里那间养蜂用具店生意不咸不淡,孟某夫妇白天守店、晚上回家,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谁也没有察觉,这个十五岁的养女,心思早就不在这间店里了。

这些年,她试过无数种办法。

她记得的东西太少,六岁之前的家,在她脑子里只剩几个碎片:一个叫"大白杨"的地方,西安,还有自己小时候的名字。

她问过养父母,得到的永远是含糊其辞和一句"你就是我们亲生的"。

她攒过路费,又仗着自己太小不敢贸然行动。

她换过三个名字、两个省,身份证上的年龄、户口上的籍贯,全是别人给她安排好的身份。

唯一没被人改走的,是她心里那本账。

2014年,她读高一。

这一年她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很突然的决定:辍学。

辍学之后,她开始有大把时间独自待着,也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能上网的电脑。

这些年她寻亲的念头一年比一年烈,从来没被"养父母待她不错"这件事磨平过。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吃得再好、穿得再暖,也不是那个真正的家。

她要的,是把那个在西安等了她九年的家,亲手找出来。

九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小学生,也足够一个小学生长成半个大人。

这九年里,她见过太多被买来的孩子安于现状,索性把新家当成了真家。

她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每回念头刚起,六岁那年校门口的画面就冒出来:爸爸晚来的二十分钟、那个笑眯眯的女人、被领着走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这些碎片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她认准一件事,自己不能在这口养蜂缸里,把来路上那个叫程颖的姑娘活埋了。

千里之外的西安,程竹还在跑。

寻子面包车的车漆掉了又补,寻人启事的纸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学会了上网发帖、开微博,把女儿的信息一遍遍贴进虚拟世界。

这个不懂网络的装修师傅,为了找女儿,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半个网民。

父女俩,一个在成都的电脑前,一个在西安的面包车后箱里,隔着几百公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各自熬着第九个年头。

2014年12月31日,一年行将见底。

成都那间出租屋里,十五岁的程颖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九年了,她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成千上万遍,可她一直缺一个口子,一个能让外面的人听见她、又不被身边人察觉的口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百度的搜索框里,敲下了那几个刻在骨头里的字。

那几个字,她六岁的时候就记住了。

九年来,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写,写了成千上万遍。

白天在学校里装作听课,脑子在背那几个字;晚上躺在孟家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还在背那几个字。

她怕自己哪天一松劲,这几个字就淡了、糊了、认不出来了。

现在,她终于要把心里的字,敲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了。

而当这一行字顺着网线落进西安本地一个当妈的女人眼里、又被这位母亲顺着蛛丝马迹翻出那个满中国贴满寻人启事的男人时,没有人想到,仅仅几天后,成都建材市场里会冲进十几辆警车,陕北那个荒郊野岭的采油井会被人在风雪里步行二十公里摸上去,黄陵县老街上那间不起眼的出租屋会被一夜端掉——一张铺开九年、横跨陕西河南四川三省的拐卖黑网,即将从最不起眼的那个角,开始一寸一寸地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