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2,中秋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儿媳空手来,我问月饼呢,儿子回我一句让我整宿没睡
月饼呢这三个字是我先问出口的。
我问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抹布,抹布上沾着中午炸丸子剩下的油,黏糊糊的。
儿子把手机从眼前挪开,抬了下眼皮,说,妈,月饼那玩意儿谁还吃啊,齁甜的,你血糖高,我们这是为你好。
他说完就低头接着刷手机了,儿媳妇在旁边剥橘子,剥完自己塞了一瓣,也没说给我。
那天是八月十五,下午四点二十。
我从早上六点起来忙活,到那会儿,灶台上摆着八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炸藕盒,还有一锅老母鸡汤在砂锅里咕嘟着。
桌子是我一个人搬开的,圆桌面底下垫了张旧报纸,四条腿压在地砖上,压出四个浅浅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我62了,退休金三千一,老伴儿走了六年,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
儿子成家四年,住在城东,开车过来四十分钟,不堵车的话。
他们进门的时候是三点五十,我在厨房听见门响,探出头去看,儿子两手插兜,儿媳妇拎着一个小纸袋,就是那种买奶茶送的手提袋,我以为是月饼,心里还热了一下。
纸袋搁在鞋柜上,儿媳妇弯腰换鞋,我瞄了一眼,袋子里是两杯奶茶,封口还没拆,杯壁上挂着水珠。
空手来的。
我不是图那盒月饼。
我是觉得,一年就这一个节,你哪怕拎一兜子苹果呢。
吃饭的时候没人提月饼的事,我也没再问,儿媳妇说奶茶是路上买的,怕凉了不好喝,就先放着了。
儿子吃了两碗饭,夸我红烧肉做得烂,儿媳妇夹了几筷子西兰花,说在减肥。
那锅鸡汤没人动,我盛了一碗放儿子面前,他说烫,等凉了喝,后来一直没喝,走的时候那碗汤还在桌上,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吃完饭是五点四十,儿媳妇说晚上还约了朋友去看电影,儿子站起来穿外套,说妈你歇着,碗别急着洗。
他们走的时候,我把那两杯奶茶塞回纸袋里,递过去说你们路上喝,儿媳妇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妈。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那儿,看着门口那双儿子的旧皮鞋。
那鞋是他上大学时候的,搬新家我给他擦干净了放着,他说扔了吧,我没舍得。
鞋尖上落了点灰,我又拿抹布擦了擦。
那晚我把碗洗了,八个盘子四个碗,锅刷了三遍,灶台擦了两回,弄完是七点十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中秋晚会,台上唱歌跳舞,我看不进去,就盯着茶几上那一盘月饼。
那是我前一天自己去超市买的,散装的,五仁和豆沙各四块,一共花了十九块八。
我拿出一块五仁的,掰了一半,咬了两口,太甜了,搁回盘子里。
剩下的半块放在那儿,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还在。
晚上十点,儿子发来一条微信,一张照片,是他们和朋友在烤肉店,桌上摆着肉和啤酒,配文是中秋快乐。
我回了个月亮的表情。
然后我就躺下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月饼那玩意儿谁还吃啊。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伤人,他就是嘴快。
可我这心里就是堵得慌。
我想起我小时候,1976年,我十二岁,那年中秋我妈病着,家里没钱买月饼,我爸骑自行车跑了二十里地去我姑家借了两块,回来的时候下小雨,他把月饼揣在怀里,衣服湿了,月饼没湿。
我妈咬了一口,说甜。
那时候一块月饼能惦记一个月。
现在的月饼确实没人稀罕了,我知道,日子好了,谁还缺那一口甜的。
可我心里过不去的,不是月饼。
是那种空着手进门,觉得理所当然的劲儿。
第二天我去公园遛弯,碰见老邻居张姐,她问我中秋怎么过的,我说儿子回来了,做了八个菜。
她说,哎哟你真能干,我儿子他们连来都没来,说堵车,就给我转了两百块钱。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笑我看得出来是给自己找台阶。
张姐比我大五岁,六十七了,老头儿前年走的,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城南,一年来两回,春节和中秋,中秋要是赶不上就国庆补。
她说钱不钱的无所谓,就是想看看孙子。
她孙子今年上初二,一米七二了,她手机里存着照片,翻来覆去给我看,说这裤子是去年买的,今年就短了。
我看她划手机的时候,拇指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她说孙女给涂的,涂完她洗碗都戴手套。
你说这算什么,我也不好说。
我从公园回来,经过社区医院门口,看见老李头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老李头七十一,住我们隔壁单元,老伴儿去年查出来肺癌,拖了十一个月,今年三月走的。
我问他干嘛呢,他说拿药,降压的,一个月来一回。
我坐他旁边说了会话。
他跟我说,老伴儿最后那段时间,什么都吃不下去,就念叨想吃一口老式的酥皮月饼,不是广式的,是那种一咬掉渣的。
那是二月底,月饼早下架了,他跑了四五家超市都没找着。
后来他在网上查,说有一家老字号可以现做,在城西,离这儿十九公里,他坐公交倒了两趟,去了一看,人家说得提前三天订。
他站在人家柜台前面,站了得有十分钟,最后买了两斤桃酥回来。
老伴儿咬了一口桃酥,说不是那个味儿。
老李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树,树上叶子都黄了。
他说,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她吃月饼,吃得满手都是渣,我醒来一看,枕头湿了一片。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单子叠好揣兜里,说回去做饭了,一个人的饭不好做,做多了剩下,做少了锅底都糊不上。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这事我记了好几天。
我后来又碰见一件事,是听我们楼底下开小卖部的刘嫂说的。
刘嫂的表姐,六十四,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一趟,去年中秋闺女没回来,给她寄了一盒月饼,牌子货,盒子挺大,拆开里头就四块。
表姐舍不得吃,搁在柜子里,过了半个月拿出来一看,长毛了。
她给闺女打电话说月饼坏了,闺女说妈你怎么不早吃啊,那玩意儿有保质期的。
表姐说,我不是不舍得嘛。
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明年我回来。
今年中秋,闺女真回来了,带着孩子,表姐高兴得不行,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结果闺女待了一天半就走了,说孩子要上补习班。
表姐送她们到楼下,回来的时候,桌上剩了一堆菜,还有一盒没拆的月饼。
刘嫂说,她表姐把那盒月饼搁在床头柜上,到现在没拆。
你说这些事,一件一件的,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我睡不着的那天晚上,我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凌晨两点多。
我打开手机查了查,网上有种说法,说人老了以后,对节日的执念其实不是执念于节日本身,是执念于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被记着,还被人想着。
我不确定这说法对不对,网上传的,也没有个准数。
但我觉得有点道理。
我不是非要那块月饼。
我是想知道,你在挑奶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妈爱吃五仁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把那半块月饼扔了。
盘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去超市买了点排骨和冬瓜,给自己炖了个汤。
汤炖上的时候,儿子来电话了,说妈,昨天那奶茶你喝了吗。
我说没喝,给你们带回去了。
他说,哦,那奶茶是买一送一,我那杯喝完了,她那杯放冰箱了,忘了。
我说没事。
他说,下礼拜我过来,给你带盒月饼,单位发的,稻香村的。
我说不用,我不爱吃甜的。
他说,那你想吃啥。
我说,你过来就行,别空手,楼下买斤橘子。
他笑了一声,说,妈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我没接这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看着砂锅冒热气,玻璃锅盖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我想起我爸那年揣着月饼淋着雨回来的样子,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
我想起老李头站在人家柜台前面站了十分钟。
我想起张姐手机里孙子的照片,还有她指甲上那层透明的指甲油。
我想起刘嫂表姐床头柜上那盒没拆的月饼。
这些事我都记得,可我一样也说不清楚。
月饼那玩意儿谁还吃啊。
这句话到底算不算数。
是说月饼不算什么了,还是说,那份惦记,也不算数了。
我不想去问儿子,问了他也只会说我想多了。
我也不想去跟谁争这个理,争赢了又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一桌子菜,八道,我做了六个小时,他们吃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桌上那碗鸡汤还满着。
碗边搁着儿媳妇用过的筷子,筷子头上沾着一粒米。
我把那粒米捏起来,扔进垃圾桶,筷子洗了,碗洗了,灶台擦了。
那四个桌腿的印子还在。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没问那句月饼呢,是不是这顿饭就过去了,我也不会整宿整宿地翻腾。
可我就是问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时候,一句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小题大做,可搁在心里就是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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