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敏结婚第九年,第一次被她一拳打得蹲在了地上。
那天是周六,中午吃完饭,为的什么事我已经记不全了。好像是孩子下学期的补习班,又好像是她嫌我把我妈接来住的事没跟她商量。总之从饭桌吵到客厅,她站在沙发边上数落我,我坐在那儿剥橘子,嘴上没让,回了一句“你少上纲上线”。
她火一下子上来了,抬手就朝我肩膀上捶了一拳。
跟以前很多次一样。
我甚至都没打算躲,心里还有点想笑。结婚这么些年,她生气的时候喜欢动手,说动手也不准确,就是拿拳头捶我肩膀一下,或者拍我胳膊一下。轻的时候真轻,重的时候也就那么回事,我皮糙肉厚,不痛不痒,有时候还顺势抓住她的手,嬉皮笑脸地说“行了行了,打两下消消气”。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打情骂俏,是夫妻之间撒娇的一种,是小拳拳捶你胸口,捶的时候自己都不舍得使劲。
然而那一拳落下来的时候,我先是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右肩到脖子那一块像被人塞了个炮仗进去,炸开了一样,酸、麻、胀,还带一股顺着胳膊往下窜的钝痛。我“嘶”了一声,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人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了一下,等她第二拳抬到半空我才回过神来,喊出声:“别打了别打了,真疼!”
“你装什么。”她说。
“谁装了?”我一边揉肩膀一边站起来,肩膀那块火辣辣的,抬胳膊都有点费劲,“你这下是实打实用劲了。”
她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嘴抿了一下,转身去厨房刷碗了。水声哗哗地响,我站在客厅里揉了半天肩膀,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倒不是怪她,主要是这个落差太大了。同样一个人,以前捶我我都当挠痒,怎么今天就能把我捶成这样?
晚上睡觉前我脱了衣服照镜子,右肩下面有一块隐隐的发红,按上去有点酸。我坐在床边跟她说,你这劲儿可以啊,平时是给我留了几个后手?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说:“我给你留后手?我哪次不是铆足了劲打的。”
“得了吧。”我笑了,“就你那个小拳头,从小到大……”
“我从小到大没打过人。”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看着我说,“我是说,我每次打你,都是真的在使劲,是那种我打你的时候我自己也用力的使劲。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
我一下没接上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打完了你,我自己手也疼。”她语气淡淡的,“我还以为是你肩膀太硬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有点乱。我们结婚快十年了,她捶我次数不算少,生气的时候来一下,开玩笑的时候来一下,有时候我说话欠揍她还拿手指头戳我。我一直以为她那些动作都是做样子的,类似于拍你一巴掌说“讨厌”,重点在那个亲昵劲儿上,不在力度。结果她告诉我,她是真使劲了,只是她的真实水平被我当成了闹着玩。
那几天我忽然对这件事上了心。
单位里午休,几个同事凑在一块儿聊天。办公室的老刘正在抱怨老婆让他搬花盆,说一盆土加一起快三十斤,他老婆端了一下端不动,回头还嫌他拖拖拉拉。我问他:“你老婆真的一点都端不动?”
“端是端得起来,端起来走两步就晃。”老刘说,“这种事你指望女的干嘛,人家那胳膊还没我小腿粗。”
边上的小陈插嘴,说他跟他女朋友去逛超市,买了两箱矿泉水,他一只手一箱拎到车上,他女朋友两只手抱一箱差点没把自己闪了腰。
大家哈哈一笑,都在说女人的劲跟男人没法比。有人还举自己闺女的例子,说七岁的小姑娘掰手腕掰不过四岁的弟弟。
我没笑。
我想起周敏说了她的委屈。她明明使了全力,在我这儿却只够得上“撒娇”的水平,这事搁谁身上不憋屈。
下班回家我留了个心。正好家里买了袋米,十斤装的,快递放在门口。我把它提进门,故意搁在厨房地上没动,转身去换衣服。过了一会儿周敏下班回来,看见地上的米,弯腰两只手一抱,利索地放到橱柜底下的米箱旁边。她提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是抱着,用胸口和两只手一起把米袋贴住,不是像提提兜一样拎着。她把米放下之后,拍拍手,去洗手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个米袋我也能拎着走,但说心里话,拎着走十步二十步路可以,让我抱着它在屋里搬来搬去,我大概率会挑拎的姿势,因为抱着它我确实没法走得太平稳。
第二天我跟我姐打电话,说起这茬。
我姐在电话那头笑起来:“你现在才知道啊?你外甥女小时候要我抱,从一岁抱到三岁,我的腰就废了。你姐夫抱她,一抱两个钟头还能在小区里遛弯。”
“那是练的。”
“你以为我不练?我天天抱。可他就是能一边抱孩子一边拎菜,我就是做不到。”她顿了顿,“小区底下的快递驿站,你看卸车的大姐,一箱一箱往下搬,看着跟玩似的,那都是干出来了。但你要说跟男的比谁力气大,那真是没得比。我跟你讲,女的能干重活,都是磨出来的,不是天生有那个劲。”
这话我琢磨了半天。
周敏不是个懒人,也不是个弱不禁风的人。她在超市理货,有时候赶上促销,一天的货能堆半间仓库,她回来脚是肿的,但从来没叫过苦。她能抱得动一箱奶,能拎得动一桶油,家里大扫除搬沙发挪床,她也搭手。我一直觉得这些都很正常,街坊邻居女的谁不干活?怎么到了“力气”这件事上,我脑子里的概念还停留在她捶我肩膀的水平?
周末,儿子从兴趣班回来,我让他跟我掰手腕。
这小子九岁,力气不小,掰的时候整个人歪着,牙咬得紧紧的。我用了七成力,就把他压下去了。他不服气,还要再来,我又压了他一次。周敏走过来,说你们俩干嘛呢,我说测测你儿子的劲。儿子转头喊:“妈你来,你帮我掰我爸!”
周敏想了想,真的坐下来了。她伸出右手,和我十指扣住。我本来打算让着点儿,毕竟当着孩子的面,她要是输了脸上不好看。但我想起那天那一拳,决定先试试她到底什么水平。
结果出乎我意料。
她的手劲比我预想的大。我用了不到五成力,她的手就顶在那儿了,没动。我再往上加点,她才慢慢被压下去,但压到离桌面还有两三公分的时候,她又有力地顶了回来。我看了一眼她的脸,她居然在使劲,嘴唇抿着,不是闹着玩的样子。
“行啊你。”我笑着说,手上又加了力,这一回她撑了大概两秒,手背碰到了桌面。
儿子在旁边拍手:“爸爸赢了爸爸赢了!”
周敏甩了甩手腕,笑着说:“我输了,不过你也没赢得多好看。”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印象里,女人啊,拳头啊,那都是软绵绵的。为什么会这么想?可能是影视剧里看多了,可能是小时候觉得妈妈捶爸爸,爸爸一乐就没事了,就以为那是夫妻情趣。可我从来没想过一个最简单的事:一个成年人,哪怕是个女的,只要她铆足了劲要打你一下,那都是成年人的力度,跟撒娇有什么关系?
改变发生在半个月后。
我们家楼下邻居吵架,吵得挺凶,摔东西的声音“咣咣”的。我跟周敏本来没打算管,后来越听越不对,有女人喊“你别过来”,还有小孩哭。我披上衣服下去敲门,门是开着的,男的站在客厅中间,脸红脖子粗。女主小林缩在墙角,一只手护着孩子,一只手攥着个拖把杆,杵在地上。
我进去劝,那男的还在骂,往前迈了一步。小林忽然一抬手,拖把杆“啪”一下敲在茶几边上,那声音脆得我耳朵都响了一下。
“你有种你再往前走一步。”她声音是抖的,但话是硬的。
那个男的站住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对这件事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小林那个劲儿,搁平时我肯定觉得她那个细胳膊细腿能有多大能耐。但那一刻我觉得,她那一下是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压在拖把杆上了,如果真的砸下去,那男的身上绝对好不了。
后来那男的被我们几个人拉出去劝了一圈,冷静了。我回到家,周敏还坐在沙发上等我,问怎么样。我说没事了,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哎,”我说,“我问你个事。那天你捶我那一拳,真、真是使劲了?”
“你怎么又提这个。”她白了我一眼。
“我就问问。”
她半天没说话,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跟你说了,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
“那你平时,我惹你生气,你打我那一下,都是使劲?”
“有时候是,有时候没使全劲。”她低头搓了搓手指头,“看你气不气人了。”
“那打完你自己手不疼啊?”
“疼啊。”她抬起头,“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以前你在外面跟朋友吃饭,说我在家动不动就打你,说得好像我多横似的。我听着又好笑又没辙。你老觉得我打你是在跟你撒娇,其实我有时候是真的在打你,结果你笑嘻嘻的,我那股气都出不去。”
我笑不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语气也平常,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年她生气了打我一下,我嬉皮笑脸一挡一乐就过去了,我以为这叫床头打架床尾和,在我这儿叫夫妻情趣,在她那儿,那股气根本没撒出去,反而被我笑嘻嘻的样子堵了回去。她觉得她认真了,我觉得她闹着玩,我们俩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伸手去摸她的拳头,她没躲。
“那、那以后你出气,你能不能好好说,别动手了。”我斟酌着说,“我不是怕疼。我是怕自己一直误会下去。”
“我什么时候动真格的了?”她抽回手,声音有点闷,“我要是真动真格的,你那肩膀能就红一块?”
我哑然。
仔细一想,她说得对。那天那一拳让我疼得蹲下去,可到底也就是红了一块,第二天就好了。我是个成年人,她是个成年女性,她尽了全力也只能让我疼一下,说明男女之间力量的差距确实大。但另一层意思更让我不是滋味:她尽了全力也只能让我疼一下,那她这些年在我面前的“动手”,其实处处都收着劲儿,或者说,到了某种程度她自己也知道打我我也扛得住,所以她打的时候可能真的是把气往拳头里塞,而不是往力度里塞。
过了几天,单位聚餐,大伙儿又说起了老婆打人的事。一个比我们年轻的同事说,他女朋友拧他胳膊,一拧一大片青紫,他说“她也太狠了”。另外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事听了,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你也不用觉得很骄傲。我们女的真要跟你动真碰硬,十有八九是吃亏的。所以女的下手狠,那都是因为心里知道打不过,才在那一下把气全撒出来。”
桌上静了一瞬。
她又补了一句:“你们男的觉得我们是在打情骂俏,那是因为你们不痛,或者没那么痛。可我们是真的在生气。”
这一刻我才明白,那天周敏那句“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不是怪我没把她当回事,而是在说,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我从来没把她那股认真劲儿当真过。
我回到家,周敏正在厨房擦灶台。我走过去,站在她边上,说我来吧。她看了我一眼,没跟我争,把抹布递给我了。
我擦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哎,你以后捶我,我能不能躲?”
“你敢。”
“那我不能躲,又不痛不痒的,你不是白捶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推了我一把:“去你的。”
那一推很轻,可我知道,这轻是她控制的。
后来我妈知道了这事,笑得不行,说这算个啥事,你爸当年我还踹过他呢。我说您踹我爸,我爸啥反应?她想了想说,你爸“嗷”一声跑了,回头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听完没笑,心里却觉得,原来这种事哪家都有,只是大家伙都没往深处想。男的觉得自己大度,被老婆捶两下不痛不痒的,笑嘻嘻地挡了,这事就翻篇了。女的呢,她捶那一下是带着情绪的、认真的,可落在男人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那股认真劲儿被冲淡了,甚至从来没被正视过。
那天下班我在楼下碰到小林,她正领着孩子在花坛边玩。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打了个招呼。我点点头,没提那天的事,只在孩子跑开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天吓够呛吧。”
她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低头笑了笑:“惯了,他不敢真动手。我就是气急了。”她顿了顿,“其实那天我也是急了,手边有什么就抄什么。后来想想也后怕。”
我看着她牵着孩子往楼里走,那背影瘦瘦的。她那天砸茶几的那一下,跟周敏捶我肩膀的那一拳,我脑子里忽然就连上了。以前我觉得这些女人“凶起来”就是发发脾气,现在我再不会这么想了。一个成年女性认真起来是有劲的,平时看着弱,是因为她没对你使全力,或者在某种场合下,她只能靠那股劲来保护自己。
晚上吃饭,我跟周敏说:“以后你跟我生气就跟我说,别捶了。不是我怕疼,是我怕我又当你在跟我撒娇。”
她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早说啊。你不说谁知道你咋想的。”
我拿起碗,想了想又说:“那、那你捶我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你神经病啊。”她笑了,拿筷子指了我一下。
我也笑了。那顿饭吃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孩子在旁边吵着要看动画片,她一边嫌我碗里的饭吃不完一边给我添了半勺。
临睡前,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肩膀那里还能隐约想起那天一拳的闷痛。不算什么伤,可我记得清楚。我想我忘不掉的不只是那一下的疼,而是她说“我已经很努力在打你了”时候那种语气,带着一点委屈,也带着一点我从来都没认真听过的认真。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她递给我一个装好水果的饭盒。我接过来的时候她又顺手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催我快走。那一下比平常重了点儿。
我回头冲她喊:“你这下是真打啊?”
她在门里露出半个脑袋,眉毛一挑:“那当然,我使劲了。”
门关上了。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捏着那个饭盒,忽然笑了。原来这十来年,我在她这些拳头里漏掉的,不只是一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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