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带男秘书赴宴,下秒丈夫通知撤资离婚,隔日她沦为全城笑柄
楔子
锦澜会所的水晶灯亮得刺眼,林晚晴挽着周砚进门时,满桌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她余光扫向主桌,陆沉舟还没到。苏蔓凑近笑问:“沉舟知道吗?”她没答,只把周砚的工牌往里掖了掖。敬酒过半,门被推开。陆沉舟落座,举杯,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即日起,陆氏对晚晴设计撤资。”杯沿轻轻一磕桌面,“离婚协议,明天送到。”
第一章 锦澜会所那一句撤资
锦澜会所三楼宴会厅的灯开得太足,水晶吊坠把每张脸都映得纤毫毕现。林晚晴挽着周砚走进门时,原本嗡嗡作响的寒暄声像被人拧小了半圈。
“林总身边这位是?”有人笑着迎上来,目光在周砚的工牌上停了一瞬。
“我助理,周砚。”林晚晴笑得不紧不慢,“今晚项目资料多,带他来搭把手。”
周砚微微欠身,把手里那摞文件袋往身侧收了收,低声只对她说一句:“林总,三号桌有两位看我们很久了。”
“让他们看。”林晚晴松开他的手臂,端起第一杯酒。
她心里有数,这桌上有商会的老人,也有几家媒体的熟面孔。她更清楚,自己这副姿态是演给主桌看的——主桌还空着一把椅子。苏蔓从人群里挤过来,香槟杯碰了碰她的杯沿,笑意盈盈:“晚晴,你今天可真是……抢眼。沉舟知道吗?”
“知道什么?”林晚晴抿了一口,语气轻得像随口一问。
苏蔓眼尾扫过周砚,压低声音:“你带个小伙子来赴宴,他脸上能好看?”
“他脸上好不好看,跟今晚的项目无关。”林晚晴把杯子放下,“再说,他未必有空来。”
苏蔓笑着“啧”了一声,转身去找别人寒暄,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周砚站到林晚晴半步之后,翻开文件袋最上面那页:“林总,刘总那边问我们新材料交期,我按之前定的报?”
“报。”林晚晴点头,“他压价就别松口,我们让不了。”
敬酒过半,周砚替她挡了两杯。挡得规矩,话也不多,每次只把手里的资料抽出来一页,把话题引回项目上。旁边一位老总笑着调侃:“林总这助理,比秘书还秘书。”
“我请人就是干活的。”林晚晴回得干脆。
门在九点差十分被推开。陆沉舟进来的时候没让侍应生引路,自己走到主桌拉开椅子坐下,西装扣子没解,连外套都带着从外头带来的凉意。旁边几位要他先吃点东西,他抬手拒绝,只给自己倒了杯茶。
林晚晴余光一直挂着他。他没看她,也没看周砚。
苏蔓却在这时凑到她耳边:“沉舟今天脸色不太好,你过去敬一杯,缓一缓。”
“急什么。”林晚晴攥了攥杯脚。
敬酒环节轮到主桌,主持的商会副会长笑着请陆沉舟说两句。陆沉舟放下茶杯站起来,目光平平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晚晴那一侧——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和周砚并排站着的位置上。
“正好,有件事今晚说清楚,省得传话传岔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厅里静得能听见水晶灯细微的电流声,“即日起,陆氏对晚晴设计全面撤资。”
杯沿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离婚协议,明天送到林总手上。”
林晚晴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即耳朵里像炸开一层薄冰。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陆沉舟,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沉舟没坐下,“撤资按婚前协议走,律师会跟你核对条款。”
“协议?”林晚晴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大理石上敲出一声闷响,“你要撤资事前连一句都不跟我提?今天这场合,你让我怎么接?”
“你今晚带谁来接,我也没接到通知。”陆沉舟看她一眼,语气仍旧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周砚往前让了半步,低声想开口:“陆总,今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陆沉舟抬手,隔空拦了一下,目光却没从林晚晴脸上移开,“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林晚晴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转头去看苏蔓,苏蔓正快步挤到两人中间,一张脸堆满关切:“沉舟,晚晴就是脾气急,夫妻的事关起门来说,哪儿能在这场合——”
“苏蔓。”陆沉舟淡淡叫了她的名字,“你先别说话。”
苏蔓一愣,笑意僵在脸上,退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讪讪道:“我这不是怕你们吵起来……”
“我已经在吵了。”林晚晴接得很快,“你现在站哪边?”
“我当然站你这边——”苏蔓话说到一半,看见陆沉舟视线挪过来,后半句硬生生低了八度,“我是说,我都劝着点。”
越劝越乱。旁边几桌的人已经放下筷子,有人悄悄摸出手机又按灭。媒体区那两个熟面孔把身子侧过去,交头接耳。
“陆沉舟。”林晚晴逼着自己把声音压稳,“你走之前,把话说清楚。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下巴朝周砚那边偏了偏,又像是后悔了这个动作,硬生生收住。
“因为什么,你心里能数出几样?”陆沉舟终于正眼看了周砚,一眼就收回去,“我给你留过回头的时间。”
“什么时候?”
“你自己想。”他拉开椅子离席,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协议明天到,律师会跟你约时间。今晚的场子,你自己收。”
门合上,厅里静了足有五六秒。随后像有人揭了锅盖,嗡嗡声一层叠一层地升起来。有人来拉林晚晴,说“先坐下缓缓”,有人隔着两桌冲她举杯,笑得意味深长。
周砚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把文件袋往怀里拢了拢,低声说:“林总,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来?”
“跟你没关系。”林晚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是我叫你来的。”
苏蔓又凑上来:“晚晴,你先回去,这儿我替你招呼——”
“不用。”林晚晴抽回被她拉住的手,提起包,“今晚谁替我都行,你别替。”
她往外走,周砚跟上去两步,又慢下来,保持在半步之后。到走廊拐角,她才停住,回头看他:“刚才你想解释什么?”
“陆总进来前,我在三号桌听人提到,他下午和一位女合伙人在餐厅见过面。”周砚斟酌着说,“我本来想跟您说一声,又怕宴会前说这些不合适。”
林晚晴没说话。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苏蔓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你别多想,沉舟那人说话向来不留余地,回头我帮你们缓缓。”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影,她一前一后站着,周砚工牌上的照片被灯打得发亮。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晚跟三号桌那位刘总,是不是说了我们新材料过检的报告编号?”
“说了。”周砚答得快,“他问什么我答什么,没多一句。”
“行。”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明天你照常上班。今晚的事,谁问你,你都说是我临时叫你来的。”
“那陆总那边——”
“那边我来。”她走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周砚,你记着,今晚你没做错什么。”
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发动。副驾上放着宴会前忘了拆的一份快递,是上个月订的餐具样品。她拆开看了看,又原样封回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商会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今晚敬酒那一段谁录了”,下面紧跟着十几条半真半假的笑话。
她按下车窗,把手机扣在腿上。
陆沉舟那句“我给你留过回头的时间”在耳朵里来回滚。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上个月他说过一句“律师那边我约个时间”,她当时正改图纸,随口回了个“行”,转头他再提,她嫌烦,说“先忙完这阵”。
她一直以为,他的“有时间谈”,是等她腾出工夫。
直到今晚,她才明白那其实是在等她回头。
第二章 满城消息比雨快
那一夜林晚晴几乎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是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林总,银行那边刚打来电话,说陆氏今早发函,要求提前中止资本注入的后续拨付,问我们知不知道情况。六点出头,第二条消息进来,是合作了三年的面料商陈老板:林总,网上传的那些,我先不论真假,下个月那批货我这边得缓一缓,等你们口径清楚了再说。
她坐起来,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昨晚离开锦澜会所时她还撑着一口气,现在那口气散了,浑身像被人从里往外拧了一遍。她翻到苏蔓昨晚最后发来的消息,又是一条“有事随时找我”,她看了一会儿,没回。
到公司八点四十,楼下已经有些不对劲。前台小姑娘迎上来,压着嗓子说:“林总,周氏置业的王经理在会客室等半天了,说有急事。”林晚晴脱了外套递过去,脚步没停:“哪家周氏?跟咱们签了展厅那单的?”“就是那家,王经理带了合同来。”
会客室的门推开时,王经理正来回踱步。看见她,脸上挤出笑,手里那叠纸捏得很紧。“林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昨晚接到几个电话,都在说贵公司……那个撤资的事。公司有内部流程,和你们合作这事先暂缓,我来把意向书带回去。”
林晚晴请他坐。她把意向书扫了一遍,翻到签字页:“王经理,这份意向书里写的是,贵方在九月前有优先续约权。今天是六月十二。若要终止,按条款要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她把纸推过去,语气很平,“流程我懂。您把书面通知留一份给我,我这边照流程走。”
王经理搓了搓手:“林总,您别为难我。”
“我不为难你。”她从笔筒里抽了支笔,放在他面前,“白纸黑字的东西,咱们都按规矩来。”
送走王经理,走廊里已有几个人探头探脑。等她走到内区,开放办公区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又在她经过之后成片地浮起来。她没转头,只把手机握紧了些。
九点半,她让助理把各部门负责人都叫进来,先是财务总监摊开数字:账户上还有多少,本月工资、房租、供应商账期排下来,缺口多大。数字说到一半,会议室角落里有人清了清嗓子。
“林总,我说句实在话。”开口的是项目二部的老赵,跟了她四年,“公司从昨晚开始被传成这样,外面合作方都在观望。我下午要见的那家客户,早上来电问我有没有新的股东进场。我兜不住啊。”
“兜不住就直说兜不住。”林晚晴看着他,“公司欠你的工资,这个月照发。你只回答我一件事:手上那个文旅项目,图纸能不能在下周前定稿?”
老赵愣了愣:“能是能,可……”
“能就行。”她转头对财务,“今天先把员工工资的支付计划做出来,不拖过月底。缺的部分我个人先垫,走借款手续。”
会议室静了几秒。财务总监迟疑道:“林总,这数目不小。”
“我知道。”她合上笔记本,“散了吧,该见客户的去换衣服。今天谁都不许在工位上聊昨晚的事,聊一次扣一次绩效。”
人走尽了,她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手机上还有几条未读。翻到最上面,是昨晚两点多发来的一张截图,发件人是个不常联系的旧同学,配文只有一句“你看看这个”。截图是某个商圈公众号的旧文,配图拍的是上个月陆沉舟和一位短发女人在城西餐厅门口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图注写着“陆氏投资人现身”。文章本身平平无奇,可被这样单独截出来,味道就变了。
她那晚在宴会上临时叫周砚同去,本意是想让陆沉舟看看自己身边也有人,不至于每次出席都像附属品跟着他。可这念头从根上就不体面,她心里清楚。她只记得陆沉舟上个月有两天说“在外谈事”,回来后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问了一句“跟谁”,他答“合伙人”,再没多解释。她就把那口气积到了锦澜会所。
十点出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夹,西装还是昨晚那身,只是领带取了,衬衫领口熨得平整。“林总,您现在方便吗?我耽误您五分钟。”
“进来。”
他把资料夹放在桌角,站得规规矩矩:“我想了一早上。昨晚的事,无论起因是什么,结果是从我跟着您进场那一刻开始的。外面现在都在说我,也有人在传您和我之间……那些话不好听。我下午就可以写辞职申请,交接清单我也列好了,不会耽误项目进度。”
林晚晴抬眼看他:“你辞了职,外面就会说是我把你开了封口。到时候传得更难听。”
周砚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昨天是我临时叫你来的。”她把话放慢,“我赌气,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替我背。你要真想帮我,就把手头几样东西理清楚:新材料的过检报告全套,文旅项目的往来函件,还有你入职以来的排班和考勤。有人要问,我们拿得出东西说话。”
周砚记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林总,那些旧照片我看过了。上个月陆总在城西那家餐厅见的合伙人,姓顾,是陆氏那边新能源板块的负责人。她先生也在上海做投资。这些查得到,不难。”
“谁让你去查的?”她声音沉下来。
“没人让我查。”他把笔收起来,“我是陆总出事后第一个被拿出来说的人,我总得弄清我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有些想笑。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出了这么大事,第一反应是辞职,第二反应是查清楚再走。她把那摞资料夹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别想着走。资料今天理清楚,明早给我。还有,以后跟我出去,别站半步后头,站我左边,正常距离。”
周砚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林总,您昨晚没休息好吧。”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说,“我先去把文旅项目那套函件调出来。”
门合上没多久,桌上的座机响了,是前台转进来的外线。她接起来,对面是陈副总,声音不急不缓:“林太太,陆总让我跟您确认一下撤资的执行流程。函件上午已经发到贵司财务,第一笔资金下周起停止拨付,后续款项按协议条款清算。离婚协议那边,律师下午三点会把电子版发到您的邮箱。”
“陈副总。”林晚晴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在这儿听着,您就直接说条款。那笔资本注入是婚前协议里的约定,对不对?”
“对。”陈副总答得干脆,“协议里写得很清楚,若婚姻重大信任破裂,陆氏有权处置注入资本。陆总昨晚提的是撤资和离婚,两件事并行,没有额外动作。清算按原始协议走,您那边该留的……”
他顿了顿:“您那边保留的部分,律师文件里会写明白。我只负责执行,不负责解释。林太太,我多说一句,这钱不是今天才动的念头,从协议签订那天起,它就是个条款。您别怪陆总心狠,他是个按条文办事的人。”
“我没怪谁。”她声音发紧,“陈副总,您把清单发我一份,我要知道每一笔的截止时间。”
“已经在整理,最迟明天。”
电话挂断。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翻到那张旧照,放大,又缩回去。城西餐厅门口的那辆深色车,她认得。上个月他连着两天开着它出门,回来只说是谈事。她若当时多问一句,他大概会答。可她没问,只把疑心攒成了赌气,赌气又攒成了昨晚那句“正好,我有约”。
现在满城都在传。她输了面子,输了里子,还没落到最后一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拿过周砚刚放下的资料夹翻开。第一页是文旅项目的函件目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窗外天色阴下来,像要落雨。她翻到第二页,用笔在边上圈了一处,写:明早来前,把这份先给法务。
第三章 账上的缺口与人心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林晚晴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没有寒暄:“财务先说缺口,说细一点。”
财务经理翻开手里的表,声音放得很稳:“第一笔资金停拨后,账面可用余额四百二十万,下周五到期的应付是六百八十万,其中材料款三百一十万,外协加工费一百七十万,园区租金和物业一百二十万,其余是零星账期。中间还有一笔银行贷款的利息,固定划扣,绕不过去。缺口两百六十万,这是保守算的。如果合作方出现集中催款,缺口还会扩大。”
有人低声吸气。
市场部主管老宋先开了口,手指在桌面轻轻敲:“林总,我说句实在的。昨晚的事一出来,我手上三个意向客户今天一早全改成‘再等等’,连合同草稿都不肯往下走了。大家不是不信您,是不敢押。咱们这种靠口碑接活的公司,最怕这种时候被架在火上。我得为自己手底下十几个人着想,如果他们想找退路,我不拦,我可能也得另谋出路。”
会议室静了一瞬。
林晚晴看着他,没有动怒:“老宋这话说得直,我听着。谁想走,我不拦,今天提,工资结到今天,不拖。留下来的,我先把话说清楚。第一,员工工资这一块,我用个人积蓄先垫,下个月十号之前照发,一分不少。第二,外面欠的账,我一家一家去谈,能延期的延期,能分期的分期。第三,项目不砍,文旅那套方案继续做,谁在这个时候把手艺撂下,以后就别想再接回来。”
“您垫?”老宋抬眼,“林总,这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她把笔帽合上,“钱是我自己的,怎么花我说了算。但我丑话说前头,垫工资不等于公司没事,三个月之内要是拉不回现金流,该关的门我还得关。我不骗人,也不拖人,谁想现在走,体面走。”
沉默持续了几秒,运营主管举了手:“我留。项目组的人我来稳。”
陆续有人点头。老宋没说话,把面前的资料收进包里,起身前留了一句:“林总,我再想想,明天下班前给您信儿。”
门关上后,剩下的人反而松了一口气。林晚晴看着几个核心成员:“我要的不是你们陪我扛,是跟我一起把事情做对。接下来七天,所有报价单重新核成本,别为了抢单把利润压到见底。客户观望,我们就拿样说话。散会。”
回到办公室,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屏幕上跳出苏蔓的名字。
“晚晴,你还好吗?我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你。”
“还撑着。”
“你别硬撑。”苏蔓的声音又软又急切,“我跟你说,这事从头到尾就透着不对。你想想,你带谁去不行,偏偏带那个周砚?一个刚来几个月的小助理,穿得人模人样的,站在你边上,陆沉舟看见了能不炸?男人那点心思你还不懂?我猜啊,就是他在你耳边吹了什么风,什么场面上要有人撑,你才一冲动……”
“苏蔓。”林晚晴停下来,“是他吹了风,我才会带人去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蔓顿了一下,又笑,“我就是觉得吧,你身边要是换个稳妥的人,哪至于闹成这样。要不这样,你把周砚先停了,对外说是他擅作主张,你也是被架上去的,大家脸上都过得去。你听我一句,这时候保住你自己最要紧。”
“你昨天在会所后台,跟谁一桌?”
那头静了半拍:“我能跟谁一桌,我跟几个姐妹坐一块儿。晚晴你怎么问这个?”
“没怎么。”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这边还有会,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里那点不对劲像根细线,勾住了却没敢用力扯。苏蔓昨晚在场,苏蔓今天第一个打来,苏蔓句句往周砚身上引。巧合一次算巧合,三次就不是了。
下午两点四十,邮箱弹出新邮件。发件人是陆氏的律所,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及资产处理意见(初稿)”。
她点开,一条一条往下看。
品牌“晚晴设计”归她,团队随品牌,现有项目合同随团队转移;陆氏注入的资本按婚前协议清算,须在九十天内全部退出,分三期,第一笔三十日内。其余双方婚前财产各自持有,婚后共同购置的房产归她,车辆各归各的。末尾还有一行备注:若九十天内完成清算,陆氏不追索违约利息。
她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九十天”三个字上。
没有净身出户,没有清盘退货,品牌和人都留给了她。他也留了时间。
三点整,内线响起,前台说周砚把文旅项目的函件送来了。她把协议窗口最小化,说让他进来。
周砚把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分了三叠:“左这是过检报告和送检时间表,中间是往来函件按日期排的,右边是排班和考勤。还有一份说明,我按时间线写了一遍,每一句都能对上材料。”
“放着吧。”
他没急着走,目光在那份没关严的邮件标题上扫了一下,随即收回去:“林总,刚才楼下碰到老宋,他问我是不是也要走。我说我不走,除非林总让我走。”
“你怎么答得这么快。”
“我算过了。”他说得很平,“公司现在缺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缺讲道理的人。我留下,至少能替您跑腿、对账、改方案。”
林晚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短:“行。九十天里,你要跑的地方不会少。先去法务那边把文旅合同的履约时间点理出来,我今晚要看。”
周砚应声出门。她重新打开那份协议,把九十天的日历在心里一页一页翻过去。
手机又亮起,苏蔓发来一条消息:晚晴,陆沉舟那边是不是要对你不客气?你跟我说实话,我帮你想办法。
她看着那行字,慢慢敲回去:还在看,有消息再说。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三个数字:六百八十万,九十天,二十六人。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砸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密而急。
第四章 周砚的那份排班表
第二天早上八点不到,周砚就站在林晚晴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台开了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林总,占用您二十分钟。”他把东西放在会客桌上,“我把我入职以来的所有记录整理了一遍,您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让我继续坐这个位置。”
林晚晴把咖啡放下:“坐。”
周砚先摊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用不同颜色标了格子,密密麻麻。
“这是排班表,从入职第一天到今天,包括考勤打卡时间、外出报备、请假调休。锦澜会所那晚是周三,我的排班原本是市场部驻场收尾,晚上九点半下班。”他点了点那行蓝色标记,“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您在工作群里问我晚上有没有安排,我说回公司对账。五点五十二分,您单独发消息,让我换正装,六点半到会所门口等。”
林晚晴记得那条消息。她那天下午临时起意,原本约好的同行是老客户部的李经理,李经理孩子发烧去了医院,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翻通讯录翻到了周砚。
“聊天记录我都导出来了,原始文件带时间戳,没有删改。”周砚把电脑转向她,“从下午五点五十二分到晚上十一点,我和您的往来消息一共三十一条,全部围绕文旅项目的接待口径、甲方到场名单,以及您让我带的几份样册。没有一句私人内容。”
屏幕上是一条条截屏,时间、内容、收发方清清楚楚。最晚一条是十一点零三分,她让他把当晚的名片整理成电子表格,第二天上午发她。
林晚晴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完没说话。
周砚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材料:“这是当晚我和甲方代表的三段对话录音。会所那种场合,我习惯开着录音笔,回来整理会谈纪要用。录音里我自我介绍的每一句都是‘晚晴设计的项目助理’,谈的是文旅园区二期的时间节点和报价区间。”
“你还留着录音。”林晚晴抬眼。
“我的工作习惯。”周砚顿了顿,“林总,我不是来给自己邀功的。我是想说,这件事从流程上有一个最简单的解法——我可以在公开场合把时间线摆出来,排班、考勤、消息记录、录音,一样一样放。我不是您丈夫,也不是您的什么人,我只是那天被临时叫去干活的一个员工。把事实摆清楚,那些关于我和您的说法自然就散了。”
林晚晴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你想得太简单了。”她说,“现在满城传的不是你去干什么,是我为什么带你去。你越把事情摆得清清楚楚,人家越会说,你看,她为了解释连录音都留着,这不是此地无银是什么。”
“可是不澄清,这事就一直是他们说的那个版本。”
“我知道。”林晚晴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车流在雨后的水光里慢慢挪,“公开澄清像往水里丢石头,你以为能压住浪,其实是又多一圈涟漪。媒体要的是标题,不是时间线。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助理站出来说话,他们只会加一句‘男秘书发声’,这六个字比什么都响。”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一个合适的场合,一次性说清楚,不单独发声。比如新一轮项目发布的时候,把团队构成、岗位职责一并公开。不是为了辩解,是正常工作披露。”
“这个思路对。”林晚晴回头看他,“但时机不是现在。先把手里的事做出来。还有,排班表和记录你留一份给法务,别自己发到任何地方去。”
“明白。”
周砚把材料收起来,刚要出门,前台小杨敲门进来,抱着一只灰色纸箱,胶带上缠了好几道,没有寄件人信息。
“林总,刚才快递员送上来的,说是同城急送,让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放这儿吧。”
小杨出去后,林晚晴拿美工刀划开胶带。箱子里铺着一层气泡膜,掀开,底下是十几张照片,用回形针别着。
照片都是锦澜会所当晚拍的,角度刁钻。有一张是她侧身跟周砚说话,周砚微微低头,两人凑得极近,其实是她让他看手机上的甲方名单;有一张是周砚替她挡酒,手抬起来那一下被拍得像搭在她肩上;还有一张,她站在走廊口等人,周砚从后面走过来,画面裁得只剩他们两个人,背景的宴会厅和旁人全被切掉了。
“这些照片是剪过的。”周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您看这张,光影方向不对,原图应该是逆光,这里补了亮。还有这张,我背后原本站着服务生,被裁掉了。”
林晚晴一张一张翻过去。照片底下没有字条,没有落款,什么人送的、为什么送,全无交代。
“能拍到这种角度的人不多。”周砚把照片摆开,像在摆一盘棋,“会所当晚有拍摄区,但拍摄区在宴会厅正门。这几张的机位在侧廊和敬酒区,能站在那里拿手机不动声色地拍,要么是工作人员,要么是受邀宾客。”
“你怀疑谁?”
“我不点名。”周砚说,“但有个事我昨天就想跟您讲。宴席当天下午六点出头,我在会所门口等您的时候,看见苏女士的车停在侧门。她比您早到将近半小时,在后场跟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背光,我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手里举着手机和一支小支架。”
林晚晴手里的照片停在半空。
“苏蔓跟你提过她认识媒体的人吗?”她问。
“她没跟我说过任何话。”周砚摇头,“但公司前台的登记簿上,上周有两次来访记录,写的是‘苏女士’,一次跟客户部谈事,一次没写事由,在前台坐了二十分钟才走。我昨天调了登记簿,顺便问了大楼门禁。苏女士那两次进的是公共会客区,但同一天上午,前台给过她一张临时门禁卡,是您授权的。”
林晚晴记起来了。上周三苏蔓给她发消息,说有个做家居品牌的朋友想了解设计外包的行情,想到公司翻翻样册,问她方不方便。她当时在工地,回了一句“你去找前台,就说我让的”。
“那张临时卡只能进样册室和公区。”她说。
“对。但样册室和记录室在同一层走廊的两头。”周砚把那叠照片重新码齐,“林总,我不是要说苏女士一定做了什么。我只是想说,这些照片从侧廊出来,当天知道您会带我去、也知道我会站在什么位置的,没有几个人。媒体不会提前知道,甲方更不会关心。可有人提前半小时到场,带着手机支架。”
林晚晴在窗边站了很久。雨后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楼下的街道照得发白。
她转过身:“你把门禁记录、前台登记、还有今晚这些照片,全部收好,锁到法务柜里。一个字都不要往外递。”
“好。”
“还有,”她拿起手机,翻到苏蔓的对话框,“先别惊动人。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理。”
周砚点头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林总,还有一句。那份排班表和录音,我交给法务的时候会写一份情况说明,只写事实,不带判断。您什么时候要用,随时能拿。”
“去吧。”林晚晴说。
门关上之后,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桌上散着十几张裁过的照片,每一张都把两个人的距离切得比实际近一寸。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晚苏蔓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带谁去不行,偏偏带那个周砚。
说这话的人,比谁都清楚她会带谁去。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在背面依次标上宴席那晚的时间点。标到第六张的时候,手机响了,苏蔓发来一张表情包,配字是“姐妹挺住”。
林晚晴看着那四个字,慢慢打了一行:挺得住。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搁下,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法务:“下午两点,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东西,你帮我做公证。”
第五章 闺蜜来访与关门送客
苏蔓来得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前台打电话上来时,林晚晴正在看财务发来的现金流表,屏幕上那串红色的负数刺得眼睛发酸。她合上电脑,说请她上来。
苏蔓进门时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楼下那家粤式茶楼的打包盒,一个是某品牌的新款手袋。她把茶点往茶几上一放,手袋却顺手搁在了林晚晴办公桌的边沿上。
“先吃口热的。”苏蔓把餐盒一个个揭开,语气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昨天那场酒,你空腹喝成那样,我看着都替你疼。”
林晚晴没动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宴席那天下午,你到会所比我早半小时,在后场跟谁说话?”
苏蔓掀餐盒的手停了半秒,随即笑起来:“能跟谁,会所的客户经理。我那个做家居的朋友想订他们家的宴会厅,让我陪着去看看场地。怎么,这也犯忌讳?”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姓何,何总,做软装的。”苏蔓把筷子摆到林晚晴面前,叹了口气,“晚晴,你别疑神疑鬼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我见了谁,是陆沉舟那一手。他当着半个商会的人说撤资,还说要和你离,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推。你信不信,今天下午就有人敢来退单。”
她说这话时,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焦急。林晚晴看着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表情能练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件本事。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舍车保帅。”苏蔓在对面坐下,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周砚身上。就说是你带他去谈项目,他年轻不懂事,酒桌上僭越,闹了误会。你当着媒体把责任一摘,陆沉舟那边就有台阶下。男人嘛,要的是脸面,你把脸面还给他,钱的事还有得谈。”
“周砚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可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那个场合。”苏蔓的语气理所当然,“一个秘书而已,你给他多发三个月工资,他会念你的好。可公司要是倒了,几十号人跟着你喝西北风。晚晴,你是老板,你得算这笔账。”
林晚晴低下头,慢慢打开手机,翻到一个音频文件。
“你说得对,我得算账。”她把手机放在餐具旁边,“不过在算清楚之前,你先听听这个。”
录音开头是一片杯盏碰撞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声:“苏女士,你说的那些照片,我这边可以发,标题得我自己定。”接着是苏蔓的声音,清晰地穿过会所后台的走廊:“标题越直白越好,就写‘女老板带男秘书赴宴气丈夫’,越有画面越有人点。价钱你报个数,我这边不急,但今晚要见稿。”
录音只有两分钟。苏蔓的脸色从红涨到白,像有人当着一屋人把手伸进了她的口袋。
“你从哪弄来的?”
“后台的监控有拾音功能,我昨天刚申请调的。”林晚晴把手机收回,“你说标题的那句话,正好对着走廊口的收声口。”
苏蔓站起来:“晚晴,你听我解释,这是为了帮你——”
“帮我?”林晚晴打断她,“你帮我定好了标题,帮我联系了写稿的人,还帮我把机位选在侧廊。苏蔓,我跟你认识六年。我结婚你当伴娘,我公司开业你剪彩。你告诉我,我哪一步走错了,值得你这么费心替我打算?”
苏蔓张了张嘴,忽然换了一副腔调:“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陆沉舟那边早就有人盯着你,你但凡出错一星半点,他们就会拿这事压你。我先把话引到周砚身上,是把刀从你脖子上往外挪了半寸。你要是不领情,反倒怪起我来了?”
“把刀挪半寸的人,不会先磨刀。”
苏蔓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她弯腰去拿桌上的手袋,动作里带着一股被戳穿的恼意:“行。我替你操心,到头来落个里外不是人。林晚晴,你今天把我赶出去,明天这城里就没一个人肯替你在饭桌上圆场。你走着瞧。”
“门在那边。”林晚晴没起身,声音平得没一点波澜,“还有,你上周借前台的临时门禁卡,我要收回来。登记簿上两次来访,有一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我替你记着。”
苏蔓拎着包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会后悔的。”
门关得很重。桌上的茶点还冒着热气,林晚晴一口没碰。她静了两分钟,拿起内线电话。
“法务在吗?请他带上公证处的对接人上来一趟,两个人一起。”
不到十分钟,法务周全和助理进了门。林晚晴把手机推到他们面前。
“这段录音,原文件、设备记录、调取监控的申请回执,全部做证据固定。今天下午就把公证流程走完。”她顿了顿,“另外,苏蔓女士名下与本公司往来的一切文件——包括不限于介绍客户的协议、借用的门禁权限、前台登记记录——全部单独建档。以后她再来公司,没有我的书面同意,一律不进办公区。”
周全抬眼:“林总,这是要走到哪一步?”
“走到该走的那一步。”林晚晴拿起那张标了时间点的照片,递过去,“这些匿名寄来的东西,也一并封存。谁寄的、为什么寄,我不猜,我只留证据。将来该拿出来的时候,我一分不少地摆到桌面上。”
周全接过去时,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发一份函给苏女士,提醒她停止传播相关言论?”
林晚晴想了想:“不急。她刚才出门时那副神情,多半还会再跑一步。等她跑完,我们再递函。”
周全收好材料往外走,在门口回身补了一句:“林总,还有一件事。前台说,今天上午又有两家供应商打电话来问结款周期,语气都不太好。”
“让他们问。”林晚晴把财务现金流表重新打开,“欠账我认,日期我也给。电话谁愿意打就打,我这边先把工资和样品的钱备出来。”
她说话时,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又稳又快。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街上路灯次第亮起。林晚晴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椅子——苏蔓坐过的位置,靠垫还陷着一个坑。她伸手把靠垫拍平,把茶点盒盖好,推到茶几角落。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消息:法务柜已经锁好,钥匙交了前台登记。下面附了一句:林总,需要我做什么,您说话。
林晚晴回了一个字:等。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张标了时间点的照片,翻到背面,在第七个时间点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六点零四分,侧门,苏。写完,她把照片收进抽屉最底层,扣上锁。
第六章 九十天的第一笔回款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晚晴把设计部和项目部的人叫到会议室,桌上摊着三份客户资料。
“华庭的样板间,谁跟得最久?”
“我跟的,三年。”老设计师赵姐举手,“林总,华庭采购部的人前天还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
“那今天就去。”林晚晴合上资料,“赵姐、小周,你们俩跟我。车已经备好了。”
周砚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出来,在电梯口低声问:“林总,华庭上周刚换了采购总监,您知道吗?”
“知道。新来的姓方,原来是做工程出身的,最烦人讲花架子。”林晚晴按下电梯键,“所以你准备的方案,把落地预算单放最前面,效果图往后排。”
周砚应了一声,把文件夹里效果图那几页抽出来,挪到最后。
华庭的会客室很安静。方总监翻方案翻得很慢,翻到第三页停住:“林总,你们公司的事我听过一些。我这人直,办事只看两样,一样是价钱,一样是能不能按时交货。”
“交货时间您定,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林晚晴把工期表推过去,“但价钱我不压到不合理的份上。压狠了,最后吃亏的是工地的师傅和您家的房子。”
方总监笑了一下,把方案合上:“我们今年的软装已经定了另一家。您的方案我会留着,下次有机会。”
第一趟,婉拒。
第二家是做连锁酒店的,负责人在走廊里就把话说明了:“林总,不是我不讲交情。集团层面下了通知,说和贵司的合作先放一放。您别让我为难。”
第三家连负责人都没见着,前台客气地把资料收了,说会转交。
回程的车上,赵姐叹了口气:“林总,这么跑下去,我看悬。”
“悬不悬,跑完再算。”林晚晴看着窗外,“还有一家,做高端住宅的,去年展会上拿过我们的样品做过展示。这家今天不去,就排到下周了。”
周砚从后排探过头:“这家我查过,市场部新上任一个负责人,姓何,九十年代初做建材批发起家,后来才转的地产配套。她最看重样品实物,不喜欢听概念。”
“那就把样品带上。”林晚晴回头,“仓库里那套胡桃木的柜体小样还在吗?”
“在。我昨天去仓库盘点时看到了,边角有点磕碰,我让仓储师傅补了漆,今天早上刚干透。”
车在第四家公司楼下停稳时,天已经擦黑了。前台说要下班了,林晚晴递上名片,只说了一句话:“麻烦转告何总,锦澜会所那晚的事我知道传得难听。我今天来只谈样品,不谈别的。她要是愿意见,我在楼下等。”
等了四十分钟。何总亲自下楼,把人请进了样品间。
她绕着那套胡桃木柜体小样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柜门的收口:“这漆补过?”
“补过。原来磕了一个角,师傅用同色漆做了修补,您要是仔细看能看到色差。”林晚晴没隐瞒,“我本来可以带一套全新的来,但我想让您看看我们怎么处理瑕疵。”
何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手上有个小区精装的尾盘,样板间要翻新,工期卡得紧。两周之内,你出三套软装样板方案,附带报价和工期表。做得好,这单我签。做不好,以后别来找我。”
“两周。”林晚晴伸出手,“我做。”
出了门,赵姐在电梯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林总,成了?”
“成了第一步。”林晚晴看着手机上的日期,“从明天算起,两周后这个时间交方案。小周,今晚你把何总那边过去三年的样板间资料全部整理出来,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碰。”
当晚,公司灯一直亮到十一点。赵姐带着两个设计助理出方案框架,周砚负责调资料、做报价表。林晚晴关起门来算账:三套样板间的前期打样和材料采购,至少要垫二十万。
财务老李敲开门,把报表放下:“林总,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只剩八万出头。何总这一单要是做,样品的材料款就得先付。还有下周到期的应付账款,三十七万。”
“工资呢?”
“工资我已经单独划出来了,一分不动。”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把房产证的复印件抽出来推到老李面前:“这套房子,我婚前买的,没有抵押过的记录。你帮我问问银行,最快能贷出多少。”
老李愣了一下:“林总,您……”
“先问。”她打断他,“别急着劝我。做生意哪有一直走平路的。这一单做完,回款一到,先还短贷。”
老李收好复印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低了些:“林总,还有件事。陈副总下午私下找过我,问咱们公司的情况。他说……陆总那边撤资,不是因为看不上您的作品。”
“那是因为什么?”
“陈副总没细说,只说陆总在等您说清楚一件事。我问什么事,他不肯讲,让我转告您,有空自己想。”
林晚晴手里的笔停了两秒,随即在报表上圈出两处:“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门关上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等她说清楚一件事。什么事?她把两个人从结婚到现在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理越乱。她索性不想了,拿起外套进了会议室。
周砚正在投影仪前对图纸,见她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退回去继续自己的活。赵姐熬到十一点半先回了家,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中间隔着一张长桌。
“林总,这一版柜体的尺寸,何总那边过去的样板间用的是常规尺寸,我按常规配的。您看要不要做一套加大尺寸的备选?”
“备选做。加大尺寸的按那个小区主力户型来。”林晚晴翻着报价表,“你的报价加了多少利润?”
“百分之十二。”
“砍到百分之八。”她用笔点了点,“这一单不为赚钱,为的是让对方看到我们做事的样子。利润留到以后。”
周砚点头记下,又低头改表。过了十二点,林晚晴起身去接水,路过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表格做得干净利落,每一栏都标了用途和付款节点。
“你以前做过这种现金流表?”
“实习的时候跟过一个项目。”周砚没抬头,“林总,我把样品的打样时间倒排进去了。明天一早材料下单,后天能出第一版实物。您看这样,万一有改,还有时间。”
林晚晴应了一声,端着水回到自己座位上。
凌晨一点,周砚把最终版方案发到她邮箱,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说得很平:“林总,这些天外面的风言风语,您不用往心里去。我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
“这话我记下了。”林晚晴没抬头,声音也不重,“你回去休息。明天八点之前到就行,不用提前。”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风声。林晚晴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改,存了档。她打开抽屉,在那张照片后面又添了一行字:何总样板间,两周。写完把照片放回去,关灯出门。
走出大楼时,夜风带着凉意。手机里老李发来消息:银行那边问过了,房子能贷,额度够,但要三个工作日。她回了一个“办”,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路边等车。
路口对面,一辆车缓缓开过去。车窗降下一半,车里的人往公司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窗升了上去。林晚晴没认出来是谁,只看见尾灯在街角一闪就没了。
第七章 被放大的照片
照片是在早上七点四十传到林晚晴手机上的。
赵姐发来一个链接,附了一句:“林总,您先看,别急。”标题她看清了,后面的字还没读完,第二条、第三条又接着弹出来,都是同一组照片。锦澜会所门口的迎宾灯下面,她侧身进门,周砚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拎着她的资料袋;宴席上他替她挡了一杯酒,两人离得近了些,角度像是凑在一起说话。
林晚晴把手机扣在桌上,先去洗了把脸。
再回到办公室,周砚已经站在门口,脸色不太轻松,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几张截图:“林总,我早上看到这些了。一共六家号在转,措辞都差不多,底下评论不太好看。”
“念。”
“我说不出口。”
“那就给我看。”
周砚迟疑了一下,把纸递过去。评论一条条码在截图下面,有说“带小助理气老公”的,有说“这男的看着就不像干活的”,还有人把周砚入职的时间扒出来,说他来公司不到两个月就跟着老板赴宴,心思不纯。
“你入职多久了?”
“一个半月,实习期都没过。”周砚把纸往回收了一点,“林总,我先说我的想法。这些照片的拍摄时间、入场顺序、宴席座次表,我手上都有记录。您的司机师傅那天接了谁、什么时间到的会所,行车记录里应该也有。我昨晚就想,万一后面越传越不像话,我们总得有个能拿出来的东西。”
“所以你先做了?”
“还没做成文件,列了个时间线草稿。”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您看,八点十二分司机接您,八点四十到会所,我八点三十五分自己打车到的,下车就在侧门等您。宴席座位是主办方排的,我是旁听席,不是主桌。敬酒那一段,主办方的流程表上有我的名字,写的是项目助理。”
林晚晴把那张纸看了两遍:“草稿先放着,别发。”
“我明白。”周砚顿了顿,没有立刻走,“但林总,还有件事得跟您报备。赵姐那边说,她爱人的单位今天有人问起这事,问得不太好听。赵姐接了两个电话,对方虽说没明着说什么,话里话外意思是让她劝您处理一下‘影响’。”
“赵姐怎么说?”
“她把人挡回去了。原话是,‘我们公司的事公司自己处理,您别替我拿主意。’”
林晚晴握着笔没动,心里明白这一层麻烦的意思。她翻出手机上赵姐的号码,直接拨过去。
“赵姐,是我。你爱人那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总,我家里人胆子小,听风就是雨的,跟我闹了一早上。我骂了他两句,他就消停了。您别为这个分心。”
“不是分心的事。有谁打电话给你的,名字记一下,回头公司统一处理。”她停了停,“你今天要是家里实在难受,可以晚点到。”
“我马上到了。”赵姐的声音反倒硬起来,“我在公司干了三年,您什么样的人我清楚。谁都别想拿几句话把我的饭碗吓没。”
挂了电话,周砚还在门口。他轻轻把门带上,走进来两步,把草稿放回桌上:“林总,我提个建议。这个声明由我来署名,就写我是当晚同行的人,把时间线讲清楚。外人冲我来,公司少挨一点。”
林晚晴抬起头看他:“你来公司才一个半月,担这个名,以后走哪行都有人记得这件事。”
“我做的是工作,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不是这么说。”她把草稿推回去,“你才二十六,刚开头的路。今天要是让你站出去挨这一轮,标签贴上容易,撕下来费十年。我三十多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件事我来处理。”
周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纸收好:“那我听您的。”
上午十点,两位设计师一起敲开了她的门。
前面的女孩姓方,平时话多,今天却不怎么敢看她:“林总,我可能得跟您说个事。我爸妈在网上看到那些照片了,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他们不了解这边的情况,就觉得这种公司待着不踏实。我……”
“你妈妈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去一段时间?”
“不是让我回去。”方设计师的声音低了,“是让我辞职。”
旁边的男孩补了一句:“林总,我也一样。我这边女朋友家里一直在问,我解释了好几回,解释不明白。我们不是对公司有意见,真的是家里压力太大了。离职流程走快点的话,这个月的活我可以多接一点,做完再走。”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传来楼下保洁拖地的声音。
林晚晴往后靠了靠,看着两个人:“辞职信先别写。我给你们半天假,回去跟家里人讲清楚三件事。第一,那天去宴会的是我,带的是公司的项目资料,因为临时缺一个跑腿的人。第二,这些照片是被人截了一半放出来的,完整的时间线和现场记录都在我这儿。第三,公司下午会发一个正式声明,你们把我这句话原样带回去。”
方设计师愣住:“您会发声明?”
“会发。”她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推到两个人面前,“写下来。要么你们回去讲,要么我现在就发。人在公司,事我来担。你们把手上的图带回去,电脑开着,随时能联系。”
两个孩子对着看了一眼。男孩先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两行,又放下:“林总,那我先回去说说看,下班前给您回话。”
“行。”
人走了以后,周砚从外面进来,手里是一份整理好的电子文档:“林总,我把时间线做完了,证据材料按顺序附在后面。您真想发的话,我建议只讲事实,不跟人吵。骂人的话一句都不要写。”
林晚晴点头。她亲自起草,改了四遍,把情绪一层层往下削,只剩最实在的句子:宴席照片系现场拍摄者截取发布,同行人员为项目助理,全程谈的是项目;公司已对相关页面和发布记录作保全;对刻意编造、散布不实信息的行为,保留追究的权利。
“以公司名义发,不写我个人的事,也不写任何人名。”她把稿子递给周砚,“你帮我看还有哪句话会被人拿去曲解。”
周砚逐字读了一遍,圈出两处,改成更平实的表述。改完,林晚晴核了一遍,发了出去。
前半小时,评论依旧在顶。到了下午,慢慢有人把完整照片贴出来做对比,有几个自称当天在场的人留言,说当晚林晚晴一直在跟人谈样板间的方案。风向一点一点松动下来,先前骂得最凶的几个号悄悄删了帖,还有两家转得起的号在底下加了句“以正式声明为准”。
可风头还没彻底过去,新的追问又冒出来。有人私信公司官号:既然是项目助理,为什么宴席上老板和助理同进同出?照片里那个递文件的手势看着很熟,是不是提前排练过?还有人问,陆氏撤资在前,男秘书赴宴在后,你们这声明避重就轻,怎么不解释撤资?
林晚晴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总,要不要再补一条?”周砚问。
“不补。”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声明只管事实。他们想问的东西,说一百句也换不来一个信字。等两件事出来,自然有人闭嘴。”
“哪两件?”
“何总那单的样品出来,还有撤资的账,一笔一笔还清楚。”她把水放下,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做生意的,最后还得靠手里做出来的东西说话。你去把打样材料单核一遍,今天必须下单。”
第八章 陆沉舟的那通电话
那天晚上八点,林晚晴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明早九点,老码头那排铺面见。落款是一个“陆”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她到得早,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旧城区才有的那股潮气。铺面大多换了招牌,只有拐角那间还留着当年的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杂货铺转让。她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沉舟穿的是一身深灰便装,没有司机,没有公文包,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站定,没有寒暄:“这里快拆了。”
“嗯,听说了。”
“当年第一笔周转的钱,就是从这间铺子后面的楼梯间里凑出来的。”他抬眼看了看锈住的铁栏杆,“你那会儿说,等做大了要把这排全租下来。”
“年轻时候话多。”林晚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你约我到这儿,不是为了怀旧吧。”
陆沉舟把信封递过来:“你先看。”
里面是几张打印的邮件截图,还有一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记录页的边角处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不是她的,内容却签着她的名字缩写:授权周砚调阅董事会记录室归档资料,事由为项目尽调。
“这份东西,前天有人送到了陈副总桌上。”陆沉舟的声音不高,“附了一句话,说你在提离婚之前,先安排人进记录室搬资料,为的是把公司账目和股东材料过一遍,将来分割的时候占先手。”
林晚晴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在那行批注上停了几秒:“这不是我签的。我的字不是这样写‘周’字的,第二笔习惯往上挑。”
“我知道。”陆沉舟看着她,“我认识你的字十二年。”
“那你为什么还来问?”
“因为送东西的人不止送了一份。”他说,“商会那边也收到了,说辞更细,连你哪天下午几点让周砚进的门都对得上。我如果不问,外面的人会当我默认。我问了,至少你还愿意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林晚晴把信封合上,塞回他手里:“我让周砚进记录室,是去取我们公司跟陆氏合作项目的一份合同副本,存档用的。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在律师见面那天当面说清楚,谁知道你的撤资通知比我的解释先到。”
“你打算解释什么?”
“解释我为什么突然带一个男助理去锦澜会所。”她抬起头,语气没软,“那天我收到一张照片,是你跟你们那位女合伙人从餐厅出来的。前后隔了不到一个月,两次。我不是没想过问你,我是觉得问出口太难堪。”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那是项目路演后的工作餐,餐厅在写字楼二层,我们下来的时候身边还有两个基金经理。照片被裁得只剩两个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林晚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你在宴席上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撤资、说离婚,连一个私下说话的机会都没留。我带了谁去,你觉得重要吗?”
“重要。”陆沉舟把信封折了一道,“你把一个不相干的人推到台前,自己站在后面,让所有人去猜你们的关系。我如果当场问,场面会更难看。我如果不问,这婚迟早也得离。晚晴,我不是输给谁,是输给你不愿问我一句。”
风把铁皮门吹得轻响了一声。
林晚晴垂下眼:“你也没问过我。”
“我问了。”他说,“昨天让陈副总给你带的那句话,就是问。你回的是‘让律师谈’。”
“那句话是撤资和离婚通知,你让我怎么回?”
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站着,谁也没有再往前。远处有早市收摊的三轮车碾过石板,声音干涩。
“记录室的事,我会查清楚。”林晚晴先开口,“查清楚之前,那份东西不要再往外面传。传一次,你就多一个理由怀疑我,我就多一分心思防你。”
“查清楚之后呢?”
“之后再说之后的事。”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律师见面那天的安排不变,我该还的钱一分不少。至于别人信不信我,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先管好你那边送出去的话。”
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收进内袋:“老码头这一片,你以后少来。拆迁在即,路不好走。”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晚晴,那张照片的事,我本来也打算跟你讲。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时候。”
“现在也不合适。”她说。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没再开口。陆沉舟的车停在街口,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晴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像当年守着这间铺子等第一单生意时一样,腰背挺得笔直。
车开远了,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只停了十几秒,又站起来,掏出手机拨给周砚:“记录室的门禁记录,你昨天说整理出来了,发我一份。还有,你入职那天签的所有授权文件,一页都别漏。”
电话那头周砚应得很快:“门禁记录半小时前刚导出来,我发你邮箱。授权文件我入职当天就按流程签了七页,扫描件也在。”
“你发完之后,把记录室那天的出入时间逐条核一遍,看有没有不是我签字的单据。”林晚晴顿了顿,“还有,那天下午你进记录室,除了合同副本,有没有人让你顺手带别的东西出来?”
“没有。我只调了合作项目的卷宗,取完就封袋交给了档案员登记。”周砚的声音沉下来,“林总,是不是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先别问,先把东西备齐。律师见面那天,我要一页一页摆到桌上。”
挂了电话,她站在街边等车,风从旧巷口灌进来。手机又响,是陈副总的号码。她看了两秒才接。
“林总,陆总那边让我带句话。”陈副总语气客气,字斟句酌,“记录室的批注单他已经安排人做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之前,商会那边的说法他会压住。但他说,有一件事得请你配合。”
“什么事?”
“把周砚入职以来经手的所有对外文件列个清单,交给双方律师共同封存。他说这不是信不过谁,是把话摊开说,省得外面再添油加醋。”
林晚晴抿了下唇:“清单我可以给。但麻烦你转告他,封存可以,别只封我这边的人。他那边谁把批注单递出去的,也得一并查。”
“这话我一定带到。”
她收起手机,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铺子的招牌。卷帘门上的锁已经换过几回,字迹褪得只剩轮廓。她想起很多年前陆沉舟蹲在门口钉木架,锤子敲偏了砸到手指,还嘴硬说没事。那时候两个人穷得只剩一股劲,谁也不肯先低头。
如今钱有了,那股劲还在,只是都使在了彼此身上。
林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公司的地址。车窗外的旧街往后退,她低头打开邮箱,周砚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附件一个不少。她点开第一份,门禁记录的时间戳清清楚楚,那天下午进出记录室的只有周砚一个人,签字栏里却多了一页她从未见过的调阅申请,日期比周砚进门早了整整两天。
她盯着那个日期,手指慢慢收紧。
两天。有人在周砚还没进门之前,就已经替她把路铺好了。
第九章 记录室的门禁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晚晴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正在擦前台,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把没擦完的桌面用抹布盖住。
“林总,您怎么这么早?”
“档案室钥匙给我。”
前台翻出备用钥匙递过来,又小声补了一句:“档案室那边,周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晚晴点头,没多问。走廊尽头,周砚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摞文件夹,眼底发青,看得出没睡好。见她走近,他把最上面那份文件递过来。
“门禁进出记录、调阅申请单、档案员登记簿,三份都在。调阅申请单是扫描件,原件我让档案员从柜子里找出来了。”
林晚晴接过来,先看那张她昨天在邮件里见过的申请单。上面写的是“陆氏合作项目卷宗调阅”,申请人一栏是她的名字,签字也是她的——起码乍看如此。日期比她印象中早了整整两天。
“这字不是我签的。”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笔画偏软,收笔的地方有个习惯性的回勾,她自己签字从来不这么收。
“法务看过了,态度比较谨慎,说肉眼能看出疑点,但还不能直接下结论。”周砚压低声音,“档案员那边我核过了,她那天是照章办事。批注单上有‘林晚晴’的签字和一串临时权限码,她就放行了。”
“临时权限码。”林晚晴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公司临时权限码,谁有资格开?”
“您,苏总监,还有财务总监。三位。”
周砚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财务总监是老员工,跟了林晚晴五年,这次资金缺口的事他扛得最多,昨晚还主动说要拿自己的年终奖先垫一部分。苏蔓不一样,行政口的临时权限她这些年管得最顺手,几乎每个月都要开几次给合作方进出的门禁。
林晚晴把文件夹合上:“去我办公室,把档案员也叫来。”
档案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进来时两手绞在围裙边,明显紧张。她坐下就开口:“林总,那单子我是真以为是您签的,苏总监拿着过来,说您在外地开会,让她交给我的。”
“苏蔓亲手交给你的?”
“是,就那天上午,她亲自送到档案室门口,还叮嘱我别把卷宗放乱,说下午周助理要来取。”档案员想了想,又补一句,“她走的时候还给我看了手机,上面是您发的微信,说这事委托她办,让我配合。”
林晚晴抬了下眼皮:“微信截图,还是聊天界面?”
“聊天界面,绿泡泡的,我看得清楚。”档案员说,“她说您手机快没电了,让她转达。”
林晚晴没再追问,让她回去工作,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这事先不往外传,包括对苏总监。”
档案员连连点头,退出去时把门带得很轻。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周砚把调阅申请单和门禁记录摊在桌上,用笔在那串临时权限码下面画了条线。
“我在取卷宗的时候,根本没看见这张申请单。我是按正常流程填的调阅单走的,那张单子……”他顿了顿,“可能是在我进门前就塞进登记本里的,卷宗一取走,它就自动生效。”
“你那天取合同副本,是谁通知你去的?”
“苏总监。”周砚回答得很快,“她说合作方催一份补充协议的副本,让我下午三点半去取,说您已经批了。”
“我批过吗?”
“我当时问过,她说您口头交代的,还说您忙,别打扰。”周砚脸上有点难看,“这件事上我确实疏忽了,该跟您当面核一句。”
“你入职才两个多月,她挂行政总监的牌子,又是公司老人,你信她不算错。”林晚晴翻过一页,“错不在这。”
她按内线把法务小宋叫进来。小宋抱着电脑,坐下就打开两个窗口:“林总,我核了两次。第一,那张申请单上的签字,跟您去年签的几份文件对比,笔压和收笔形态都不一样,尤其是‘晴’字最后一笔,您是直下收笔,这张是往回勾。第二,临时权限码的生成日志里有记录,生成时间是会议当天上午十点零七分,生成账号是苏总监的工号。”
“有第三方见证吗?”
“有。权限系统改版后,每次生成临时权限都会自动抄送一把备份到服务器日志,这个日志需要技术那边导,但导出来就是带时间戳的原始记录。”小宋推了推眼镜,“另外,档案员说的那个微信聊天界面,我让她凭记忆描述了一下,她记得您头像上的备注是‘林总’,可苏总监手机里存您的名字应该是全名。这个细节如果她记得没错,那张截图多半是临时做的。”
“能坐实吗?”
“坐不实,但能作为佐证。”小宋说得实在,“林总,这事要真往台面上摆,光靠我们自己的内部记录不够。苏总监要是咬死说您口头授权,您这边缺一份直接对话。”
林晚晴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想起那天下午自己确实在外地看展,一整天手机只剩两格电,回消息全靠间隙。苏蔓是知道她行程的,那天早上她还给苏蔓发过一句“下午别找我,手机快没电了”。
她点开和苏蔓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几屏。那句话清清楚楚躺在那里,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而苏蔓给档案员看的聊天界面,内容她记不清了,可时间对不上。苏蔓不可能在上午十点拿着一条八点四十的消息,跟档案员说“您在外地开会,让她转达”。
“把这条记录截图存档。”林晚晴把手机递过去,“还有,调会议那天的监控。档案室门口有摄像头,苏蔓送单子去的画面应该能拍到。”
小宋应下,又问一句:“要不要直接找苏总监对质?”
“不急。”林晚晴摇头,“先把证据链收齐,手里没牌之前不掀桌子。”
她让周砚把入职以来所有经手文件的清单列出来,按他入职那天签的七页授权文件逐一比对。周砚忙了一上午,中午把清单送到她桌上,末尾附了一行备注:“经手文件全部为项目卷宗,无一份涉及陆氏资金往来。”
林晚晴看到这行字,心里松了半口气,又提上另外半口。下午两点,她拨给陆沉舟的律师。
“张律师,记录室的事,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想当面给你过一遍。”她开门见山,语气平稳,“不是来解释的,是把材料摆出来,你自己看。”
张律师沉默了一小会儿:“林总,陆总那边交代过,只要您有新的材料,随时可以见。”
“那就定明天上午。地点你选。”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小宋在门口探头:“林总,远成那边来消息了,说样稿过了初审,约我们明天下午过去谈正式下单。”
远成是上周她带团队跑了四趟才撬开一条缝的新客户。当时对方给的答复很含糊,只说先看看样稿。她原以为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音。
“样稿是哪一版?”
“第三版,周助理连夜改的版式,把材料规格压缩了一档,成本下来了,效果没差。”小宋说,“昨天半夜发过去的,对方今早开会就过了。”
林晚晴转头看向隔壁工位区。周砚正趴在桌上打盹,胳膊底下还压着几张草图。她没叫醒他,只对小宋说:“把远成的合同条款先拟出来,付款节点写清楚,首笔不低于四成。另外,今天下午让设计组把方案再打磨一遍,明天去对方公司,我要带成品模型。”
“模型来不及吧?”
“来得及。”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让车间加个班,我盯着。”
下午四点半,公司里能留下的人全留了。林晚晴把第二笔订单的样稿思路在白板上拆了一遍,谁的活谁认领,当场报时间。设计组三个人,有两个人原本递了辞呈,今天没再提走的事。其中一个姑娘小声问:“林总,网上那些话,真不管了啊?”
“管,但不是现在。”林晚晴把白板笔往托盘里一搁,“先把手里的活干出个样子。别人说什么,是别人的事;我们做出什么,是自己的事。”
通宵了三天,第四天下午,林晚晴带着模型去了远成。对方采购负责人把模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拿卡尺量了两处尺寸,最后把笔往合同上一按:“首付四成,三周交货,违约条款按你们报的来,我们不压。”
回公司的路上,小宋在车里算了半天,转头报数:“这笔回款到账,下个月工资和供应商的尾款都能平上,现金流打正了。”
林晚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行道树一棵一棵过去,胸口那块压了快半个月的石头,总算挪开一条缝。她拿出手机,给张律师发了条消息,确认明天见面的时间,然后把手机屏幕摁灭,闭上眼。
车过路口,红灯。她忽然睁开眼,对前座的小宋说:“回去跟档案员讲,明天我见律师,她不用出面。但如果苏蔓问起申请单的事,让她照实说,别的不用多说。”
小宋应了声,又迟疑道:“林总,您觉得苏总监会主动来问?”
林晚晴看向窗外,淡淡道:“她会的。她比谁都着急知道,我查到哪一步了。”
第十章 谈判桌上的两份文件
张律师选的地方在城东一家律所的十二层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半条江,江面上货船慢吞吞地挪。林晚晴到得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推门进去,长桌一侧已经坐了两个人,张律师居中,旁边是陆氏法务部的一位女律师,文件夹摞得齐整,桌角摆着三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林总,请坐。”张律师起身示意,没有多余的寒暄。
林晚晴拉开椅子坐下,把随身带来的档案袋放在桌面,没有急着打开。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束得利落,脸上没上多少妆,眼下那点青影遮不住,她也没打算遮。
“张律师,昨天电话里说了,我今天是来交材料的。”她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央,“记录室那件事,门禁申请单、邮件往来、监控截图,都在里面。你们先看,看完了我们再谈钱的事。”
张律师接过档案袋,抽出材料一页一页翻。女律师凑过去同看,时不时用笔在便签上记两笔。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翻到门禁申请单那一页时,张律师的手指停住了。他把那张纸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比对邮件打印件,眉头慢慢拧起来。
“苏蔓用您的名义开的临时权限,”他抬头,“时间在您和陆总约见律师的前一天?”
“对。早上九点十七分提交,下午两点零五分审批通过。审批人那一栏用的是我的电子签,来源是她从我邮箱里翻出来的一封旧邮件,附件里有签章图。”林晚晴声音稳,像在讲别人的事,“档案员那头的证词和监控我也附上了。周砚进记录室是去取一份项目合同副本,前后待了四分钟,什么都没动。他在里面的画面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手里就一个文件夹,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一个。”
张律师翻到监控截图那页,看了好一会儿,把材料合上,推给旁边的女律师。女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
“林总,材料我们收下了,会转给陆总。”他顿了顿,“但您应该清楚,这些能说明周砚当时进去不是您授意的,也能说明苏蔓动了手脚。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记录室的权限确实是从您这边漏出去的,而漏出去之后,陆氏的内部文件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记录室是我公司的记录室,不是陆氏的。”林晚晴迎着他的目光,不躲,“里面的卷宗是我这些年跟陆氏合作的项目存档,每一份都有编号。苏蔓拿走的是副本,正本还在我柜子里锁着。如果陆氏担心的是商业机密外流,我可以现在就把正本清单交给你们核对,一份不少。”
女律师插了一句:“苏蔓在宴席上跟媒体人接触的事,有证据吗?”
“有。音频在我手里,什么时候需要,我可以提供。”林晚晴说完这句,从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到张律师面前,“这是还款计划。”
张律师低头看表。
“九十天,我提前还清陆氏注入资本的六成。”林晚晴说,“剩下的四成,按原协议期限走,一分不拖。六成这个数,是我眼下能调动的极限——远成的首笔回款刚到账,加上我个人的两套房做了抵押,凑出来的。表上每个时间节点、每笔款的来源,都写清楚了。”
张律师一页一页看完,抬头时表情有些复杂。他把表格递给女律师,自己沉默了一阵。
“林总,陆总那边给的方案是分三年还。”
“我知道。三年太长了。”林晚晴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拖三年,陆氏的钱压在我这儿,你们不放心,我这边也天天被人盯着看笑话。早点还清,两边干净。”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响了两下,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沉舟走进来。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刚结束一通电话。张律师和女律师几乎同时站起来。
“陆总。”
“坐。”陆沉舟在长桌另一端坐下,离林晚晴隔了三个座位的距离。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上的材料,最后落在她脸上,“张律师把情况跟我说了。材料我路上看了照片,细节还没对。”
林晚晴没说话。她把档案袋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陆沉舟抽出门禁申请单和监控截图,看得比张律师还慢。他看材料的时候有个习惯,眉毛会微微往里收,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发出任何声响。林晚晴跟他过了七年日子,知道那是他在心里算账。此刻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两个人这么面对面坐着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大半年前,家里客厅,为一件鸡毛蒜皮的事,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苏蔓的事,”陆沉舟终于开口,把材料放回桌上,“我会让人查。如果属实,她拿走的那份副本有没有流出去,流向哪里,我这头会追。”
“我这边也在查。”林晚晴说,“查到了会同步给你。”
陆沉舟点点头,视线转到还款计划表上。他看了不到半分钟,把表放下:“九十天太紧。你现金流刚有一点起色,一下抽走六成,剩下四成你拿什么周转?远成那笔单子做完,下一笔在哪儿?”
“下个月还有两个客户在谈。”
“在谈不等于签了。”陆沉舟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把自己逼到墙角,万一中间哪一个环节出岔子,公司还是倒。倒了,陆氏剩下的四成照样收不回来。”
林晚晴没接话。她确实没百分百的把握,远成之后的两单,一单在比价阶段,一单连方案都没定。但她不能在这个桌上露怯。
“这样。”陆沉舟转向张律师,“还款期限延一个月,一百二十天。六成这个数不变,节点往后顺延。手续照走,该签的签,该备案的备案。”
张律师立刻翻出日程本记上。
林晚晴怔了一下。她准备了一肚子话用来争九十天这个期限,没想到对方先松了口。她看着陆沉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别的意思,但他已经把目光移向窗外,似乎刚才说的只是一桩寻常买卖。
“还有没有别的条件?”她问。
陆沉舟转过脸来,眼神平静。
“你先把公司救活,再说别的。”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律师低头整理文件,女律师把材料按顺序归拢。林晚晴看着陆沉舟,忽然觉得他今天来这一趟,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提前想好的——不纠缠,不追问,连松口都松得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把那口气喘匀。
“行。”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肩,“一百二十天。合同你们拟好发我,我签。”
陆沉舟也站起身,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了一声:“林晚晴。”
她回头。
“苏蔓那边,你先别动。”他说,“她既然敢做,手里可能还攥着别的东西。打草惊蛇,后面不好收。”
林晚晴点了下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调风比会议室足,她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攥着包带的手心全是汗。她松开手,甩了甩,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紧闭的门。
张律师追出来,递给她一张便签:“林总,这是修改后的时间节点,您先过目。正式合同三天内出。”
她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低声说了句“辛苦”,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会议室里隐约传出陆沉舟的声音,像是在交代张律师去查苏蔓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
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十一章 苏蔓的反手
林晚晴回到公司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办公区只亮着几盏灯,周砚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比价单。听见脚步声,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远成那边回话了,样品的尺寸他们技术部核过,没问题。就是付款方式还在磨,他们想压到三成预付。”
“三成就三成。”林晚晴把包往桌上一放,人靠在桌沿,“这笔单子先做起来,现金流比面子重要。”
她说完见周砚还站着,抬了下下巴:“坐下说,站着干什么。”
周砚这才坐回去,把比价单往前推:“另外一件事,法务的赵律师下午来电话,说苏蔓女士那边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他没敢直接找您,先问我要不要转过来。”
林晚晴的手停在包扣上。
“转。”
周砚将链接发到她手机上。文章标题取得很讲究,叫《一个知情人的深夜长文:我为什么心疼林总》。她点开,从头往下滑,越看越平静。文中“知情人”自称与林晚晴多年交情,为她“打抱不平”:说陆氏之所以撤资,根子不在感情,在于林晚晴为拿下陆氏注资,“用了些不太方便摆到台面上的办法”。整篇没有一句实指,但每一句都朝同一个方向引,末尾还“恳请网友放过她,她只是太想证明自己”。
底下评论已经盖了上千层。
“这谁写的?”林晚晴把手机扣在桌面。
“明面上是个营销号,后台主体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赵律师查了工商登记,法人代表姓孙,孙某跟您的私人关系应该没有,但他是苏蔓女士上一家公司的合作方。”周砚答得很快,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文章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您从律所回来之前。”
林晚晴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下午四点,那会儿她还在出租车上修改回复客户的话术。苏蔓掐着点来的,知道她今天跟陆沉舟谈判,故意在她最没空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赵律师什么意思?”
“赵律师说,这篇东西写得很滑,找不到直接诽谤的硬伤,都是‘据说’‘听说’‘不便细说’。真要起诉,周期长,赢面也不大。他建议走另外一条路。”
“什么路?”
“把事实摆到台面上。”周砚把桌上的另外一个文件夹拿起来递给她,“录音和门禁记录我下午整理好了。行业协会有个企业声誉协调委员会,专门处理会员企业遭到的失实指控。把材料递进去核实,他们出结果,再转发给媒体。这样不是我们自己去喊冤,是第三方拿证据说话。”
林晚晴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轴:苏蔓借用她名义开临时权限的时间、周砚进记录室的时间、取走哪份合同副本、之后副本的登记流向。每一行后面都附了对应的截图和编号。
“你什么时候做的?”
“您去律所的时候。”周砚顿了顿,“我没动原始记录,只是把已有的东西整理成一份能让人看懂的说明。”
她合上文件夹,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好。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协会。录音原始文件在我手机的加密备份里,门禁系统后台的导出我也能提供。赵律师那边同步知会,让他出个法律意见附在后面。”
周砚点头记下,起身要走。
“等等。”林晚晴叫住他,“苏蔓下午发文章之前,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
“以后她再找你,或者托人找你,第一句话告诉我。”
周砚应了一声,拎起电脑包,在工位那儿把椅子推回桌下才离开。
第二天上午,协会的副秘书长亲自接待。对方听了来意,把材料从头翻到尾,指着录音文件问:“这个是原始文件,没做剪辑?”
“原始文件。要调完整时长,随时可核。”
“行。按流程我们需要十天左右答复。”副秘书长把材料归档封存,“不过林总,我把话说在前头,我们只能出核查结论和协调意见,没有强制力。发不发的实内容,最终还得是对方自己操作。”
“我明白。要的是白纸黑字的结论。”
第三天下午,协会电话提前到了。核查意见写得很克制:经比对时间线、门禁记录及录音内容,网传“为获取投资采取不当手段”的表述与现有材料不符,建议相关发布方核实后作删除或更正处理。
当天傍晚,那篇长文从页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小字:内容经核实存在失实表述,已作相应处理。
事情到这里本该算完。但圈子里的人消息比公文跑得快,协会的核查结论经几家财经媒体经手,变成一条不足两百字的快讯。快讯没有点苏蔓的名,只提“某知情人”,但认出她的人不在少数,她微信头像那张侧脸照被对了好几次。
第七天,苏蔓发来一条微信,约林晚晴“喝杯咖啡,把话说开”。林晚晴没有回复。第十天,苏蔓又发一条,这次语气低了一截,说想把事情“圆过去”。
林晚晴把两条消息截了图,转给赵律师,附一句话:她愿意见面谈的话,让她先把澄清文写好发我过目。
当天夜里,苏蔓的电话打进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鼻音。她大概是找了一圈人,发现那些饭桌上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个都客气得很虚。
“晚晴,你现在方便吗?就几分钟。”
“你说。”
“那篇文章真不是我写的,是那个孙总自己搞出来的,我就是跟他提了一嘴我们俩关系近……我知道这话说不清,我错了。我现在合作方一个接一个不接我电话,好几个项目都悬了。”她停下来,似乎在等林晚晴心软,“你让协会那边把结论撤掉行不行?或者你跟圈子里说一句,就说照片和录音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晚晴靠在阳台玻璃门上,听完才开口:“苏蔓,我问你一句,你如实答。宴席那天晚上,后台跟媒体人谈价,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自己的。”
“那你现在求我,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晚晴——”
“我放过你没有用,苏蔓。你的合作方不接电话,不是我打的招呼,是人家看了核查公告自己做的决定。这个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
“道理很简单。”林晚晴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没变,“ artikel你发出去的,澄清你自己写。把事实写清楚,发在你自己的账号上,别删,也别设三天可见。圈子里的人会不会原谅你,看的是你那段字,不是看我。”
电话里的呼吸声重了一下。“写出来,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里待?”
“你不写,才没法待。”林晚晴说完这句,补了一句,“我给你四十八小时。过了这个点,你的澄清没出来,我这边的录音和门禁记录完整版怎么流出去的,我不好说。”
她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马路上车灯一排排滑过去,这天晚上的风终于不像前些日子那么闷了。
第四十八小时差两个钟头的时候,苏蔓的个人账号发了一篇不长的说明。没有卖惨,没有绕,逐条列了事实:宴席当日后台接触媒体系她一人所为,与林晚晴、周砚无关;借用林晚晴名义开通临时权限的事,是她本人提出并操作;相关文章虽非她执笔,但她提供了“方便写的素材”,特此道歉。
评论区骂声不少,但风向变了。她把该担的担了。
林晚晴看完,把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只有两个字:归档。然后她给法务发了条消息,让他拟定一份公开说明,内容只陈述协会核查结果和事件时间线,不加任何评价性的话。
发出去之前,她叫周砚进来,把草稿给他看了一遍。
周砚看完,犹豫了一下说:“林总,您要不要给自己加一句?”
“加什么?”
“说明您和周秘书只是正常工作关系。”
林晚晴把草稿拿回来,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推回给他看。
“这一句,等所有账都清了再写。”
第十二章 周砚要走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三点多,周砚敲开林晚晴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姿比平时直,表情也比平时紧。
“林总,占用您五分钟。”
林晚晴正在看客户回的样稿意见,抬眼看了看他,把笔放下:“坐。”
周砚没坐。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的辞职信,按公司流程提前三十天提交。工作交接清单在里面,项目资料我都编了号,您过目。”
林晚晴没去碰那个文件袋。她看着他的脸,两秒之后才开口:“理由。”
“我不想让我的存在继续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周砚说得很平,像在汇报一份进度表,“协会的核查结论虽然出来了,圈子里也基本澄清了,但只要我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外头那些话就有个现成的由头。您刚把局面稳下来,客户一个个往回走,这个节骨眼上,我多待一天,您就多一分被人拿话说的风险。”
“你自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林晚晴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周砚,我先问你一句实话。你走,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还是觉得我扛不住?”
周砚怔了一下:“都不是。”
“那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他答得很快,“是我自己算的账。这一个月我跟着您跑客户、改方案,眼看着单子一单一单回来。您能把局面拉回来不容易,我不想做那个拖后腿的变量。”
林晚晴听他把“变量”两个字说得那么自然,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她伸手把文件袋拉过来,抽出辞职信看了两眼,写得很规范,连落款日期都填得规规矩矩。
“行,你算的账我听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她把信放回去,“第一个,你留下。留下就只做项目助理,所有对外场合、商务应酬,你不再跟我同行。别人问起来,你就是设计部的普通一员,做方案、跑落地,不跟我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第二个,你走。我不拦,给你写推荐信,写实话,写你这一个月在项目上出了多少力,请对方别因为网上的事对你有偏见。”
周砚站在原地,没急着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晚晴继续说,“你想说这样对你不太公道。但你要明白,我留你,不是为了我自己的面子,是这批项目的底稿有一半在你手里,换个人接手至少要乱两周。你要是真为了公司好,就该知道这时候走人是最省事也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周砚低声说:“我不是图省事。”
“那就选。”
办公室外面,设计部那边传来打印机走纸的声音,咔哒咔哒,一阵一阵的。周砚终于把手从裤缝边松开,开口:“我留下。按您说的,只做项目助理。对外的事我不掺和。”
林晚晴点点头,把辞职信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丢进纸篓:“光说不行,得写下来。行政那边今天就把岗位说明补一条,你负责的项目范围、汇报关系、对外接触的边界,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所有应酬,由行政统一排,谁去、去几个、什么身份,都按流程来,不是你临时被谁拉走,也不是谁临时就能把你安排到哪一桌去。”
“我同意。”周砚答得干脆。
“还有一条。”林晚晴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几个字推给他看,“你在公司里,我的称呼只有‘林总’。工作的时候怎么称呼都行,出了这栋楼,你跟我没有别的关系,也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我们的关系。别人问,你就说你是设计部的。这是保护公司,也是保护你自己。”
周砚看着那张便签,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去吧,叫行政的小许过来一趟,岗位说明今天定稿。”
周砚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林总,我以为您会让我走。”
“为什么?”
“换我是您,可能就让我走了。省事。”
林晚晴把样稿意见重新拿起来,头也没抬:“省事的路我走过一个月了,没见哪一步是真省事的。行了,去叫人。”
周砚出去没多久,行政主管小许就抱着一台笔记本进了办公室。两人把岗位说明一条一条过,措辞改了三遍,最后定下来一句兜底的话:凡涉及对外商务活动,由行政部统一安排人员与行程,项目助理不单独列席。
小许合上电脑的时候说:“林总,这条一加,外头那些人反而没什么可说的了。”
“要的就是没什么可说。”林晚晴说。
下午四点半,客户那边回了邮件,新样稿一次通过验收,附了一句“比上一版稳,下周签合同走流程”。林晚晴把那封邮件转到项目群里,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连串的“收到”。设计部几个年轻人跑出来,隔着玻璃冲她竖大拇指。
周砚站在自己工位边,跟着大家一起看群消息,没多话。有同事拍了拍他肩膀:“周助理,不,周项目,恭喜啊。”他笑笑:“是大家改得好。”
下班前,小许把定稿的岗位说明发到全员邮箱,抄送人事归档。林晚晴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的人陆续往外走,周砚背着包混在人群里,跟谁都一样。
她回到桌前,把那个空了的牛皮纸文件袋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抽屉合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客户那边对接人发来的消息:合同文本明早发您,另外想约个时间谈谈明年春季的整套视觉方案,我们内部对您团队的评价很高。
林晚晴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在便签上写了几个项目的节点,贴到显示器边上。最上面那张,写的是下周一约谈的新客户名字。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办公区最后一排灯还亮着。周砚的工位在那一排的第三个,桌上摊着一份改到一半的排版稿,屏幕光打在他侧脸上。他抬头看了眼时间,把稿子存好,关机,起身关灯,动作跟公司里任何一个普通员工没两样。
林晚晴拉上百叶窗,收拾东西准备走。锁门的时候她想,明天该跟陈副总那边确认一下还款的第一笔到账时间了。这个月要办的事还排着队,一件都不能乱。
第十三章 旧街区的一场雨
还款到账是周四下午。陈副总在电话里确认了那笔尾款的数额,顿了顿,说陆总想当面把质押文件的原件还给她,问她方不方便。林晚晴说方便,问在哪儿。陈副总报了个地址,她拿着听筒愣了两秒,那是他们早年起家时租的第一个铺面所在的旧街区。
第二天傍晚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陆沉舟站在街口那棵老梧桐下面,没司机没伞,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从前瘦了一些,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见她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转身领路。
铺面早换了人家,如今是一家面馆,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油墨被油烟熏得发黄。林晚晴站在门口,觉得有些认不出来。当年这里还是毛坯,两个人自己刷墙、钉货架,她记得自己踩着塑料桶往墙上贴第一张设计小样。
老板从后厨探出个头,正这时候雨落下来了,急,砸在遮雨棚上噼里啪啦。两人退进门里两步,老板招呼:“两位吃面?刚出锅的汤底。”
“两碗。”陆沉舟说。
靠窗角落一张桌,桌面有些年头了,边缘磕磕碰碰。两人坐下来,档案袋放在中间。雨越下越密,街上的人跑起来,玻璃上全是水痕。
“手续我签好了。”陆沉舟把袋子推过去,“质押解除,原件都在里面,你点一遍。”
林晚晴没有立刻拆,两手搁在桌沿上,看着他。隔了一个多月没见,他眼下有些青,大概是项目忙。
“先恭喜。”他说,“提前那么多天,你是把家底都押上去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押。”她笑了一下,“你那笔钱到账的时候,我团队连轴转了两周,谁也没提加班费。陈副总还给我透了点底,说延长那一个月,其实是你自己改的条款。”
陆沉舟没接这个话,抬手给老板示意面里不加辣。老板应一声,转头朝后厨喊。
“我有三句话想跟你讲。”林晚晴把面前的茶杯挪开一点,“第一句,是我的错。宴席那天我带周砚去,不是为了气你,就是想让人看看我这边也不是没人撑场面。但我心里知道自己是想气你,所以怎么解释都不干净。这件事是我糊涂。”
陆沉舟看着她,没打断。
“第二句,对周砚,我道过歉了。他是你撤资之后唯一没走的人,最难那两周他跟着我跑客户,没有一句怨言。他进记录室那件事是苏蔓借我的名义开的权限,他不知情。权限记录、门禁和排班表我都核对过,原件归档在法务那边。你要是想看,我明天让人抄一份给你。”
“我信。陈副总已经把核对结果给我了。”
“第三句。”她把茶杯又往边上推了推,像是在给自己挪出说话的地方,“我还是要谢你。撤资那天我恨过你,一个月里恨过很多回。但回过头看,那一下如果不狠,我到现在可能还在自己的误会里打转,一边端着架子,一边把公司往坑里带。”
雨声里,后厨传来面条下锅的水响。陆沉舟垂着眼,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说要紧的。撤资那个决定,我承认下得重。婚前协议里那条处置权,我签字的时候就想到也许哪天会用到,但没想到会是在饭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时律师建议我私下处理,是我自己选的场合。”他抬眼看她,“我要让你醒。你在自己的世界里扎得太深了,那些奉承的话、捧着你的那些人,都让你相信错的也是对的。钱我随时能再投,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骗自己都信了,谁都拉不住。我只能用最疼的办法。”
“我懂。疼得值。”
“但我也欠你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你问我为什么那天一进主桌就沉着脸,我本来该当场问清周砚是什么身份,而不是拿撤资当回答。我把商业上的果断用错了地方,对你该有点耐心。这一点,是我做得不对。”
林晚晴点点头,也没再客气。面端上来了,两碗,热气直往脸上扑。老板顺手把档案袋往边上挡了挡,怕溅上汤。
吃了小半碗,她才问:“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清楚。那位女合伙人,那张照片,外面的说法传得很难听。”
陆沉舟放下筷子:“她是做尽调的,我请她那边帮我看一家健康食品公司的收购结构,那是她的专业。前后吃了四次饭,每次都有第三个人在场,照片被人裁过,只留了我们两个。”
“我那时候看见照片,脑子里全是自己想的。”林晚晴拿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面,“问也不问,直接拿周砚当刀。”
“你问我也未必说得清。”他说,“各有过错,就翻过去吧。下周律师那边排了时间,手续办完,这件事就算结束。我希望你好好的,不是因为客气。你那批样稿我看过,比从前成熟,你做东西的眼光一直很好。”
“那就下周。”她说,“公事公办,谁也别再让。”
“行。”
雨小下去,变成毛毛的,街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人把面吃完,面钱陆沉舟付的,老板找了零钱。出门时雨刚好停,空气里有潮气和油烟混着的味道,林晚晴站在铺面台阶上看了两眼招牌边那块补过的墙,什么也没多讲。
陆沉舟把驾照摸出来,问要不要送她一段。她说不用,车就停在两条街外,正好走过去。他把档案袋递到她手里,抬了下下巴就算道别,没有握手,也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林晚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回头看,老板追出来几步,手里举着她的伞:“落桌上了!”
她接过来道谢,老板摆摆手回去了。伞是晨会前顺手拿的,本来以为用不上了。
到了车前,她把档案袋放进副驾,坐进驾驶座缓了一会儿。手机响,是周砚发来的工作消息,问她明天晨会后有没有十分钟,说新客户那边提了两个修改方向,需要她拍板。她打字回:有,八点五十到我办公室,带上样稿。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手机架上,发动了车。后视镜里旧街区的路口越来越小,雨后的路灯在水洼里亮成一团一团的,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前面绿得晃眼。她打开广播,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开始晴,一连三天。
第十四章 离婚那天的阳光
手续约在上午十点。林晚晴到得早,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玻璃斜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倒比她预想的平静。陆沉舟比她晚到五分钟,穿一件深灰外套,手里只拿了文件袋,没带助理。
两人在门口碰面,谁也没寒暄。陈副总在里头等着,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开,指了几处需要签字的地方。林晚晴逐页看过去,到资产分割那页停住:“品牌和设计团队归我,这笔款子分两期,第一期已经到账了,第二期按约定走。都对。”
陆沉舟点头:“没意见。”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最后一页签完,陈副总把文件收拢,说了句“手续我会跟进”,便先出去了。房间只剩他们两个。
林晚晴收拾自己的那份材料,听见陆沉舟在旁边说:“等一下。”
她从文件上抬起眼。他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桌面。
“这是四个客户的名字和对接人。不算多,但都是看作品说话的。”
林晚晴没立刻接:“什么意思?”
“你上个月交的那批样稿,有一家已经托人问过你公司的联系方式,只是还没正式联系。另外三家本就在观望。”他把纸又往前推了推,“不是施舍。他们看的是你团队的手艺,跟我撤不撤资没关系。”
“这话说得轻巧。”她到底还是把纸拿起来,展开扫了一眼,有两个名字她认得,确实是行业里出名的挑剔,“你这时候递这个,不怕人说你藕断丝连?”
“别人说什么,我这一个月听得够多了。”陆沉舟站起身,把外套扣子系好,“生意是生意。我不做赔本的人情,这几家真做不出来,我也不会往你手里塞。”
林晚晴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那就当我凭本事拿的。谢了。”
“不用谢,到时候订单成了,别在酒桌上骂我就行。”
她笑了一下,很短,却比前面一个月任何一次见面都松弛。
两人前后脚下楼。门口台阶上阳光正满,陆沉舟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他没急着过去,站在台阶下侧了侧身:“车来了。”
“我打车。”
“行。”他点了下头,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林晚晴,往后顺。”
“你也是。”
车门关上,尾灯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林晚晴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九点五十八,比她预估的快了两个小时。她拉开打车软件,又关上,干脆沿着街往前走了半站路。太阳晒在身上,风是暖的,她把这一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像从一口深井里一点点爬上来,摸到井沿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泥,可到底见了光。
到公司是十一点。前台小姑娘看见她,站起来叫了声林总,眼神里带着小心。林晚晴摆摆手:“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十一点半小会议室,十分钟的会,不耽误大家吃饭。”
人来得齐。财务、设计、项目、行政,坐了一圈。周砚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边,像是怕自己站错位置。
林晚晴把包放下,也没坐:“两件事。第一,旧账全部结清,律师那边的分割手续今天上午办完了,公司名下没有遗留的对外欠款。从这个月起,全员岗位薪上调百分之十,补发从本月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接着有人低声吸了口气。财务主管确认了一句:“补发从本月?”
“对。钱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午走流程。”她顿了顿,“我知道这一个月大家过得不容易,有人半夜还在改图,有人顶着家里的压力没走。加薪不是什么大恩情,是你们值这个数。”
“第二件事。”她的语气没变,“下周三下午两点,在公司大会议室办一场公开说明会。我会请几家行业媒体和合作方到场。之前那些传闻,我会一次讲清楚,证据摆出来,作品摆出来。想听的来听,不想听的,往后也不必再拿这件事做文章。”
行政主管问:“要不要提前给媒体发通稿?”
“先不发通稿,发邀请。来不来随他们。”她看了周砚一眼,“场地、流程、材料打印,你跟行政对接,具体清单下午给我。”
周砚应了一声,把那摞文件往怀里紧了紧。
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把包里的那张客户名单摊在桌上看了很久。名单是手写的,字迹板正,有一处墨水洇开,像是写的时候笔停得太久。
周三下午一点半,大会议室就摆好了。投影、展台、样稿册,靠墙一排椅子,桌上放着矿泉水。到两点,来了四家媒体,两家行业刊,还有三个合作方的代表,比林晚晴预想的多一个。
她没穿正装,就一件米白衬衫,头发松松挽着。开场只有一句:“耽误大家时间,我讲二十分钟,材料在各位手边,有疑问最后提。”
先讲事实。宴席那晚的时间线,谁通知的、谁在场的、周砚的身份和职责,排班表和考勤记录投在屏幕上;苏蔓借名开通门禁的权限记录,原件照片附在材料第三页;再往后,是撤资的依据、婚前协议的相关条款,还有她与陆沉舟的资产分割结果。
“有几句话是我该说的。”她站在投影光里,语速不快,“宴席那天,我出于私人情绪带了一位男同事出席,做法不妥当,给大家造成误解,这个责任在我,不在他。周砚从入职到现在,所有工作记录都可以查,他只做分内的事。网上的说法,没有一条经得起对时间。”
台下有人举手:“那苏女士的说法,您怎么回应?”
“材料里有她要价的那段录音,还有协会那边的核实结论,各位可以自己判断。我不多说。”
再往后,她翻开样稿册。这一部分讲得最长,从结构到面料,从客户反馈到下一季的方向,一页一页翻过去。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她讲完,合上册子:“传闻讲一个月就过去了,作品能放几年。往后我这边,只谈作品。”
提问环节不长。散会后,一家行业刊的记者留下来多问了几个技术细节,走的时候说:“林总,稿子明天出,我们写事实。”
“行。”
到周五,稿子陆续出来。数量不多,可每一篇都写对了名字、时间和那几条关键证据。有篇文章末尾附了一句评价,说这家公司的设计能力“被一场风波耽误了一个月”,措辞克制,林晚晴看了两遍,把那页折起来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
周砚来送下周的排期,看见那张纸,脚步停了一下:“林总,媒体那边还有两家想补采访,我按您说的,都推了。”
“推得对。”她头也没抬,“把新客户那两家的对接时间排出来,先从最挑剔的那家开始。”
“明白。”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楼下前台说,今天有好几个之前撤单的客户打电话来问样品册。”
林晚晴终于抬起头,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样品册照旧寄,附一张说明会材料的复印页。别的不用说。”
“好。”
门带上。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一道的亮。她把那份客户名单又拿出来,在第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勾,想了想,又轻轻划掉,改成一行小字:下周一上午联系。
外头走廊里有人笑着说话,是设计部在讨论新样衣的版型。她听着那声音,靠回椅背,把手边的水喝完了。
第十五章 冷下来的半年与起来的口碑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林晚晴后来回忆,那半年最明显的变化,是手机安静了。没有媒体追问,没有合作方打来试探,连员工群里都少了许多旁敲侧击的消息。安静下来,人就能做正事。
行业展会定在初秋。参展前两周,设计部把三套样衣和一组空间展陈方案摆到会议室,让她拍板。她绕着展台走了三圈,指着一处收口说:“这里换成哑光,别抢结构线的风头。另外,样品说明牌上的字句重写,只写材料、做法和交期,不写形容词。”
负责展陈的设计师愣了一下:“一个字都不写故事?”
“展会看的是手,故事留着签约时讲。”她拿起记号笔,在样衣架侧面画了一笔,“这组面料我们自研了大半年,经得起摸。让人摸,比让人听管用。”
展会那天,展位不算显眼,靠着通道拐角。上午人少,周砚带两个助理把样衣一件一件挂正。林晚晴站在展台前,看斜对面一家大公司摆出整面墙的屏幕,心里反而定了。
第一个进来看的是一位中年采购,翻了翻样衣内衬,又捏了捏袖口的回针。林晚晴没急着说话,只把面料样品递过去。对方问交期,她报了两周;问起订量,她报了实数。采购皱了皱眉:“这个量,你们做得下来?”
“做得下来,排产表就在这里。”她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不加虚的,签了合同哪天出第一批货,就写哪天。”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收下名片,走了。
下午人渐渐多起来。有一位行业评委在展位前停了很久,把三套样衣的版型挨个看了一遍,末了问:“那套浅灰的,肩线改过?”
“改过三稿。”林晚晴把工艺卡抽出来,指给对方看,“原样会塌,我们换了衬布,回针多走一遍,版型才立得住。”
评委没再说什么,只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结果在展会最后一天下午出来。他们拿的不是分量最重的那个奖,是一个设计单元奖,外加一个“材料创新”的提名。奖杯不大,证书上写着公司名字。林晚晴把证书拍下来发到员工群里,只配了一句:“活儿没白干。奖金月底算。”
群里那晚热闹了很久。有人发了个放礼花的表情,被行政主管喝止说明天还有活,结果大家笑得更欢。
展会回来的第二周,订单开始稳定地进来。那家找上门的中年采购果然下了单,量不大,但条款清楚,付款及时。接着是老客户回头补单,一家接一家。林晚晴在会上定了个规矩:接单前先问清对方对传说够不够。
有人不解:“林总,这为什么也问?”
“怕有人拿订单当试探。”她把笔搁下,“愿意正经做生意的,自然不介意;心里有别的算盘的,我们提早知道,就不浪费打样的钱。传说这东西,嘴上不提,不等于忘了。账要算清,活也要干好,两样都不能少。”
同一时期,苏蔓的消息渐渐少了。她先是关停了原来挂靠的那间工作室,后来听人说改去做别的行当。圈子里偶尔还有人把旧事翻出来说半句,话头起得没精打采,听的人也就接不下去。有一回在材料商的饭局上,一个不相熟的人问起“那位苏女士现在跟谁家合作”,材料商摆摆手:“早不搭界了。”坐旁的几个人低头喝茶,这茬便揭了过去。
林晚晴后来在电梯里听两个员工提起一个含糊的影子,她没问,也没接话。电梯到层,她先出去,只说了句:“下午三点的版房会别迟到。”旧闻失了人接,自然就变成了空响。
周砚的任命是在入冬前后定下来的。项目主管一职,带三个人的小组。公告贴在公告栏最上方,红头文件,黑字写着职责和考核标准。任命下来那天,他拿着排期表来汇报,站在办公桌前,开口第一句还是:“林总,下周的排期我重新理了一遍。”
林晚晴翻着表,眼皮都没抬:“当了主管,称呼可以改。”
“改不惯。”他站着,一板一眼地回答,“叫别的,口头汇报容易串。还是林总最省事。”
她抬眼看他一下,没再坚持:“那就这样。带人的事,先说清楚:组里出问题,你先担;组里出了彩,他们的名字放前面。能做到再干。”
“能做到。”
“行。排期按你这版走。最挑剔那家要的加急单,你压在第一周,后面留出返工的天数,别把组里的人逼到通宵。”
“明白。”他转身出去,到门口习惯性地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林总,楼下前台的邮件,说又有两家来问样品册。”
“照旧寄,附我们展会的材料页。”
门轻轻带上。林晚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松松地弯了一下,随即收回来,落笔签字。
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是在深夜。公司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办公室,灯只开半边,她翻出压了很久的一个本子,上面记着这一年的日子,宴席、撤资、说明会,一行一行。
她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下次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先去问,别先赌气。写完停了一下,觉得字太轻,又添了半句: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走。
第二天一早,她把人力叫到办公室,给了三条新制度。第一条,管理层涉及伴侣或家属业务往来的,一律书面报备,谁都不能例外。第二条,宴请和外事场合,出席人员事先报备名单和事由,临时换人必须补报。第三条,考核项新增一条“沟通前置”,部门内部出现误解,谁先知道谁先开口说清楚,不能拖到外头传成别样。
人力主管看完,迟疑了一下:“第三条,怎么考核?”
“不搞繁琐的表格。”林晚晴把本子推到一边,“月度沟通会上讲实例,谁处理得及时,谁就有加分。制度是给事铺路的,不是给报表看的。”
对方点头记下。临出门时,又回过头问:“这三条,写在制度手册里,还是单独发文?”
“都写进手册,一起印。新人入职第一天就要读到。”
门关上后,办公室重新静下来。窗外是初冬的天,灰得很干净。她把桌角那只压了快一年的账本收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一刻,角落里那张折过的媒体稿露了一角,她伸手把它理平,往里推了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林总,版房那边请您过去一趟,肩线改完之后想请您过个眼。”
“来了。”
她起身,拿上工牌,关灯带门。走廊尽头的版房亮着白炽灯,几个人围着一张工作台,手里都拿着样布。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走过去,手搭在台边。
“哪一件,给我看。”
第十六章 行业年会上的点头
行业年会设在城西的会展中心,签到处排了二十来个人,胸牌一串串挂在桌上,按姓氏分栏。林晚晴到得不算早,助理替她取牌时,隔壁桌两个女高管正低声说话,见她走近,话头一顿,换成了一句客气的“林总,今年来得巧”。
她点头应下,把大衣交给寄存处,只穿一身深灰西装。领口别了枚小针,是公司这一年新出的样款,不张扬。同行的周砚本该待到散会,走到门口却被主办方的人拦下,说项目组那个展位有人找,他回头看她:“林总,我那边处理完就过来。”
“去吧。有事招呼我。”
场内灯光压得低,圆桌上摆的是清一色的白瓷。坐定之后,左右两桌的人陆续凑过来寒暄,问的都是近况,夸的也都是场面话。有人提到今年展会上那组中式肩线的系列,说没想到改得那么妥帖,一句“你们的手艺还是那个底子”听着像褒,实际是掂量。
林晚晴端起茶抿了一口:“底子是底子,刀口是自己新磨的。”
对方笑笑,也不再探。
主持人上台时,场子安静下来。前半程是协会的年度报告,数据一页页翻过去,台下不少人低头看手机。等到颁奖环节,气氛才缓过来。林晚晴坐在第三排侧席,听见主持人念到自己公司的名字,起身的那一下,椅脚在地板上蹭出轻响。
奖杯不大,捧在手里却沉。她致谢只用了三句话,谢团队,谢客户,没提别的。下台时掌声不短,有几个熟面孔冲她抬了抬下巴,算是认了。
颁奖的空档,她回座,抬眼便看见对桌有人起身敬酒。是陆沉舟。
他今天穿的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腕,正同身边两位理事说着什么。隔着两桌的人,视线碰上的时候,他刚好举杯。林晚晴也端起杯,两人隔着一片人头,朝对方点了一下头,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必要走过去。那一下足以让旁边的人明白,这里坐着的两位,账已清了,面也留了。
主持人显然也留意到了。他握着话筒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刚才不少朋友注意到,陆氏前些年曾对一家设计公司撤资,后来又公开肯定过对方的作品,这种事在行业里不算多见。陆总,正好您在,给大家说两句?”
台下起了一阵低笑。有几双眼睛来回打量,像等着看一句场面话怎么圆。
陆沉舟站起身来,把杯放下:“投资看回报,也看人。回报能算,人得往后看几年才看得清。撤资是当时该做的判断,肯定作品是后来该给的评价。两件事不冲突。”
他说完,朝主持人示意了一下,坐回去,没再多言。
台下安静了半拍,有人先鼓了两下掌,陆续跟起来。
主持人顺势把话递过来:“林总,您当时在局中,现在回头看,也说一句?”
林晚晴站起来,扶了扶话筒,声音不高不低:“账清楚了,路也清楚了。该还的还了,该做的还在做。多谢各位这一年还愿意拿单子来试我们的手艺。”
说完她微微点头,坐下。桌旁有人低声说“这话漂亮”,她只当没听见,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
后面的环节松快了不少。有人端着杯子来换名片,问的还是工期、打样、产能。她一一答,答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周砚回来了,站在背后替她接了一句对方问的加急门槛,说得清楚妥帖。对方点头:“你们这个主管讲得明白。”
“是我们的项目主管。”林晚晴纠正了一句,语气平常。
散场在十点前后。人潮往门口涌,寄存处前排起了队。林晚晴取了大衣,才发现围巾被大衣压出一层褶,正低头理着,旁边的人让开半步,说了声“林总慢走”。她抬头,是陆沉舟站在门廊的柱子旁,司机还没把车开过来。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错开了半步,又不知道谁先停的脚。
“今天那个奖。”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削得干净,“肩线那组,我让人看了图。做得好。”
“客户给的机会。”她把手里的围巾搭在臂上,“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落成两个字:“继续做。”
“会的。”
车灯扫过来,他侧过身让路,临上车前回头补了一句:“那份客户名单里有一家今年要扩线,你自己拿主意,他们挑得厉害。”
“挑得厉害才见得出手艺。”她说,“你也保重。”
车门合上,尾灯转进主路,很快混进车流。林晚晴站在原地,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把围巾围上,绕了一圈。周砚从身后过来,手里拎着两个样品袋:“林总,主办方那边的人说明年展位可以优先挑。”
“记下来。”她接过一个袋子,“回去路上把明年的排期初稿理出来,别太满,得留出返工。”
“明白。”
两人往停车场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一下一下。走到半路,她忽然问了句:“刚才主持人问话的时候,你觉得我答得怎么样?”
周砚想了想:“没有软,也没有刺。”
“那就够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奖杯放在副驾座上,用手背抵了抵底座,确认不会晃。车子驶出场馆,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她把车窗降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人清醒得很。
手机亮了一下,是团队群里有人发消息,问今晚要不要聚。她回了一句:不聚,明早八点半看版,谁迟到谁去买早饭。
群里刷出一串“收到”。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头靠上椅背,闭了闭眼。今天的场子里,有人看热闹,有人看门道,她一概收了。账清了,路也清了,往后这路怎么走,不用再等谁点头,也不必再隔着一桌人去举杯。
车上了高架,周砚从副驾回过头:“林总,刚才门口那几句,主办方那边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她没睁眼,“名单你今晚先别动,明天把扩线那家的资料翻出来,交期和验收标准都给我列清楚,别拿我们的工期去迁就他们。”
“要是对方压价呢?”
“压价可以谈,压工期不谈。”她睁开眼,“手艺是慢出来的,这道理谈不拢,单子宁可不接。”
周砚应了一声,低头记在手机里。车内安静了一阵,她又说:“年会的合影明天让人发群里,别只发我们自己那张,把客户那几桌也带上。”
“明白。”
回到公司楼下已近十一点。她让周砚先回,自己在车库站了站,看看手里那只奖杯,忽然觉得没什么可多想的。放回办公室柜子里,关灯,锁门。
第十七章 把那天写在纸上
新员工培训定在周一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桌角堆着没拆封的工牌和几摞公司简介。林晚晴比预定时间早到十分钟,把投影调好,又让行政把窗帘拉严,说光线太亮打着晃眼。
她没做PPT,只叫人准备了一块白板。
“今天这一课,公司没写在流程里,我临时加的。”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支马克笔,“讲一件去年的旧事。你们当中有人听说过,也有人没听说,听说的版本大概跟我讲的差得不少。”
底下有几个人交换了眼色,新来的不敢吭声,一个做了两年的设计师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
“去年这个时候,公司在锦澜会所有一场饭局。我带的男秘书去的,那会儿他入职刚满两个月。当晚我丈夫——当时还是我丈夫——在敬酒环节当众宣布,陆氏对我们撤资。第二天,撤资和离婚的消息传到半个商圈,公司门口有人来撤单,员工被家属问,设计师提离职。”她顿了顿,把马克笔在板子上点了点,“这些是结果。今天讲原因。”
“第一,我误判了一段关系。我看到一些照片,以为他对不起我,我没有核实,先拿行动去气他。带秘书赴宴,我当时的想法就是让他看见。这一步,是我走错的。工作上再硬的底气,也撑不住私事上的任性。”
前排有个姑娘小声问:“林总,那照片后来……”
“后来证明是断章取义。”林晚晴说,“可这不能怪我丈夫没解释,怪我看见照片那天,选择的是赌气,不是开口。谁都有权先问一句。你们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先核对,再开口。别赌气,别拿工作场合去办私事。”
白板上她写了两个字:核对。
“第二,那天饭局上真正动手的,不是我跟谁同坐一桌,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我那位旧识,席间热络得很,席后跟媒体人谈价钱。我们公司的记录室,她用我的名义开了临时权限,把一个人推进去,再把门禁记录留给我丈夫那边的人看。所有链条都卡在‘我授权’三个字上。这件事最后是查门禁、查考勤、查工作微信,一条条对上,才翻过来。”
她转过身:“所以第二件事,留痕。公司里每一份授权,每一次临时权限,每一份口头的承诺,都要有个去处。别觉得麻烦。麻烦一次,救的可能是整个团队几个月的活。”
“第三——”她把马克笔搁下,“钱的事。撤资不是谁设的局,是婚前协议里写着的条款,婚姻重大信任破裂,注入资本由陆氏处置。条款在那儿,字是我自己签的。签的时候觉得不会用上,用上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没算过这笔账。账上的缺口、到期的应付款,我整夜整夜地翻,翻到最后,是自己的积蓄先去垫了工资。不是想把话说得多感人,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公司的底,不在办公室的装修,在账上能不能撑住下个月。”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后排有人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显得响。
“后来我们把欠的还了六成,提前的。再后来,剩下的也清了。”她说,“这一路,靠的是手里还有活,还有愿意试我们手艺的人。所以我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闹得最大那几天,真正撑着我没倒下去的,是设计部交上来的那几张图,是客户说‘按期出样我就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白板上的三个词圈起来,连线:核对,留痕,账要清。
“这三条,今天归档。以后谁进来,都要看一眼。”她指了指门口柜子,“我把当年的录音、门禁记录、公开声明,都装了一个档案袋,放在那儿。不是留着给谁翻旧账,是留个记号。我们踩过的坑,别再踩第二遍。”
散会前她留了十分钟提问。有个男生举手:“林总,那您公司门口那次,被人围着看,您是怎么熬过去的?”
“该上班上班。”她说,“门口那阵过了就过了,人总得往下走。你们要是碰上难堪的事,记住一句,先把活干了, embarrassment不会替你交房租。”
她不小心蹦出个英文词,自己摆摆手:“说惯了,意思是难堪不顶用。干活才顶用。”
底下笑了,气氛松下来。林晚晴让人发了培训反馈表,收齐之后带着回了办公室。走廊尽头,周砚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沓项目书,看样子是听完了大半场。
“什么时候站这儿的?”她问。
“从您讲那三个词开始。”他笑了笑,“讲得挺平的,没什么火气。”
“火气留给该留的地方。这儿不用。”
她把那沓项目书接过来翻了两页,是城南一家做社区商业的,体量不大,要求细。她抽出其中一份,在最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这个给你带。工期按他们的节点倒排,验收标准写进合同,先谈标准再谈价钱。团队你挑,别全用老人,让新来的跟一个全程。”
周砚接过,看了签发栏:“我签?”
“你签。签了就是你的事,出了岔子你扛,出了成绩也是你的。”她把笔帽合上,“去年那阵,你的排班表、工作微信你都存着,没让任何人替你背锅。现在我让你签这个,也是这个道理。”
“明白。”他把项目书抱在怀里,顿了一下,“档案袋我看了,放在柜子第二格,标签写得太小,要不要换个大点的。”
“换。让下个月入职的也看得见。”
周砚应声走了。林晚晴在办公桌前坐下,把当天要签的文件一份份处理完,天擦黑才起身。她没让司机送,沿着街往南走,走过两个红绿灯,拐进那条旧街。
铺面还是那几间,只是当年租住的那间,门头换成了面馆。她推门进去,要了碗牛肉面,坐靠窗的位置,玻璃上起了一层雾。面端上来,热气一冲,人一下子就松了。
她吃得慢,把汤也喝了大半。出门前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陆沉舟,打了六个字:都过去了,谢谢。
发出去,锁屏,揣进口袋。
街边风不大,路灯把人影子拉得长。她没等回复,也不需要回复。走到巷口打个车,报了公司地址。车开出旧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的灯箱,亮得稳当。
有些事写在纸上,是为了不再翻来覆去地想。有些账结清了,是为了下一笔能从头算起。往后的路还长,得空出两只手来干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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