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管清越,今年六十五,浙江绍兴人,种了半辈子地,后来在镇上的粮站管了十几年仓库。我们镇往西七里地,有个村子叫月塘沿。月塘沿有个女人,姓单,单杏仙,今年五十八岁。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在我们方圆二十里,是个没法归类的人。
先说她漂亮。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单杏仙年轻时候的美,是那种会让人忘记说话的美,我听我们村嫁到月塘沿的老姐妹讲过:她二十来岁在队里晒谷,谷场上干活的人会不自觉地慢下来,连最骂骂咧咧的老队长都只说一句,杏仙晒的谷,干净。她今年五十八了,按岁数是老太太了,可我去年在镇上见到她,蓝布褂子,腰板笔直,一头黑白相间的长发在脑后挽个髻,走在街上,年轻人都要回头看。老姐妹们私下里说,杏仙这个美,是骨头里的,五十岁的美靠脸,她的美靠脊梁。
再说她邪门。她的邪门,在我们这一带是有口皆碑的,有三桩事压着,一桩比一桩玄。
第一桩,她会“叫魂”。我们乡下老话,小孩子受惊吓、夜啼,大人是会去叫魂的。可单杏仙那个叫魂,邪门就邪门在,她隔着十几里地也叫得应。二〇〇九年,我们村滕家的小孙子发高烧,烧到抽,县医院路上堵车,家里乱成一锅粥。滕家老太太不知怎么想起了单杏仙,打了个电话。她抱着电话听了一会儿,问:孩子这几天是不是在河边玩过水?是不是穿的红布衫?老太太说对。她说了三句话:现在给孩子脱了红衫,用温水擦手心脚心;到了医院跟大夫说孩子三天前碰过塘里的水,查个钩体;家里的红衫拿开水烫了,别再给孩子穿。滕家人将信将疑,照做了。到了医院,那个年轻大夫本来按普通高烧处理的,一听碰过塘水,加了血检,钩端螺旋体,早期,对症下药,三天退烧。大夫后来说,这病再拖两天,进重症。滕家人从此把单杏仙当活菩萨。我那时候不信邪,我去问过滕老太太:她隔着一个电话,怎么知道孩子玩过水、穿过红衫?老太太说:不知道。反正她说得对。
第二桩,她会“看年成”。我们种地的人,最信这个。单杏仙每年开春,会在她家门口的墙上挂一块小黑板,粉笔写几行字:今年早稻宜早插三天;晚稻防早寒;六月中下旬有大水,低田先排。月塘沿的人信她一半,我们外村人是看热闹的。可二〇一五年那年,她黑板上写:今年晚稻要遭连阴雨,割早勿贪,早稻多种,晚稻少押。我们镇上没人当回事,月塘沿有一半人当回事了。那年六月,真来了连着的雨,我们镇低田的晚稻烂了一茬,月塘沿按她的话改了茬口的那些人家,损失小一半。从那以后,每年春上,我们村都有人骑车去月塘沿,看她那块黑板,回来照着办。你说邪门不邪门——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坐在家里,凭什么知道六月的大水?
第三桩,也是最玄的一桩。月塘沿的人说,单杏仙家门口,不许说死字。谁在她门口说了不吉利的话,她能让这句话应验,也能让这句话破掉。传得有鼻子有眼:二〇一八年,有个外村的建材贩子在她门口高声说笑,说了句“人活百岁也是死,趁活多赚”,她隔着门说了一句:这位老板,回你车上去,你的右后胎,跑不得长途。贩子嗤笑,开出三里地,右后胎爆了。人没伤,回来给她的门口,放了一挂鞭。这事传开,她那扇门就更邪了。
这三桩事压在我心里好几年。去年冬天,月塘沿的村支书,是我战友,请我去给村里的老人讲讲防盗防骗,讲完在他家喝酒,我就把单杏仙的事提出来了。我说:清越老哥,你今天要是能给我把这三桩事解了,我这辈子服你。
我战友笑了,放下杯子,说:老管,你喝三杯,我把她带过来,你自己问她。
那天晚上,单杏仙来了。她进门的样子我到今天记得:天冷,她围一条灰围巾,进屋先给满屋的人点头,叫声各位大哥大姐,然后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五十八岁的人,那个坐相,那个嗓音,你见了就明白什么叫漂亮是骨头里的。
我说明来意。她也不推脱,就说:老哥,你问我,我实话实说。你把那三桩事一件一件摆,我一件一件给你拆。拆完你要是还觉得我邪门,我认。
**第一桩,滕家的孩子。**
她说:老哥,你先想想,我是个什么人。我爹是月塘沿的老兽医,给牛看病的,我从小跟着他走村串户,看了二十年的病——牛的病,猪的病,鸡的病。畜生的病,靠什么看?靠眼睛、鼻子、耳朵,看毛色,听喘息,摸肚皮。我爹教我一句话:病这个东西,先到脸上,后到命里。我十五岁就能从牛眼睛里看出它三天后要发病。人是高级动物,可人病起来,跟牲口一个理。
滕家那个孩子,我认识。他奶奶常带他来我门口玩。出事前一个礼拜,那孩子在我门口的石阶上玩水,夏天,他玩的是我家门口排水沟里的积水,穿一件红衫。我看见那水是死水,上头漂着畜栏冲下来的沫子。我当天就跟老太太说过一句:囡囡别玩那水,脏。老太太说小孩子玩玩怕啥。出事那天电话里,她一说高烧抽搐,我心里就咯噔了。我问玩没玩水,是顺着问;问红衫,是因为红布衫我印象深,那孩子穿的还是水沟边我劝过的那件。温水擦手脚、去医院提钩体,这有什么邪门的?老哥,我不是会叫魂,我是把这孩子的病历,提前一个礼拜看在眼睛里了。你们没看,你们信了我一个电话,所以你们说我邪门。
**第二桩,那块黑板。**
她说:老哥,你再想想,我是个什么人家。我死鬼丈夫,就是杏仙她爸招的女婿,在县气象站干了二十六年观测员,二〇〇〇年走的。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家饭桌上没有别的话,全是云、雨、积温、节气。他教我认云:什么叫钩卷云,钩卷云过来,两三天内有雨;什么叫堡状高积云,堡状云连着出三天,下半年有大汛。他还教我一句行话,叫天物共演,天上的事和地里的庄稼,是一根藤上的。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守着田,每年开春,就把他教我的东西,拣我们这块地用得着的,写到黑板上。不是我看年成,是我把一个老气象员二十六年的眼睛,挂在了我家墙上。你们年年来看黑板,没一个人问一句:这后面站的是谁。
她说到这里,屋里没人说话。我战友低着头喝酒。
**第三桩,门口那句死字。**
她笑了,这是她那晚第一次笑。她说:这一桩,传得最邪,其实最简单。老哥,我门口那句话,右后胎跑不得长途,不是看出来的,是听出来的。那贩子的面包车,停在我门口,打火、起步,那个右后轮的声音是空的是缺气的,胶带声。我在这条门口坐了三十年,牛蹄子的病我都听得出,一个车胎我听不出?他说了那句混账话,我顺口回他一句,他信了,回去换了胎。他要是不信,他那胎跑长途,早晚也是爆,那时候他照样会说我邪门,只不过说我没说准。老哥,你们发现没有,说我邪门的,全是我说中了的事;我说了没中的,一条都不传。这就叫邪门:把一个人的准头,攒起来,传出去,攒成个神仙。
她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的话。
她说:老哥,你问我邪门不邪门。我告诉你,我是真邪门。我这个邪门,是我爹二十年的兽医眼,加上我丈夫二十六年的气象耳,加上我自个儿三十年一个人过日子、一天一天在门口坐着看出来的。我十八岁守着病爹,四十岁没了丈夫,没儿没女,一个人。你们看我漂亮,说我邪门,你们没看见的是:漂亮,让我年轻时没人肯跟我交心;邪门,让我老了有人肯上门。这两样名声,加在一起,就是我这三十年的伴儿。
那晚她走的时候,我送到村口。冬天的月亮很好,她的影子在白路上拉得很长。她走几步,回头跟我说:老哥,回去跟你村里人讲讲,就说单杏仙自己承认了,她是邪门。可你们回去也照照镜子想想:你爹娘、你老伴、你身边的老伙计,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里,存着多少你不知道的东西?你问过没有?你把身边人的本事当回事了没有?你们不问,不去学,只肯传哪家的女人邪门,因为传邪门,比学本事,快活多了。
她走了。蓝褂子,长影子,一步一步,很稳。
回来我琢磨了一路,琢磨出一个理,写下来送给大家:
这世上被叫做邪门的女人,多半是两种人:一种,是把别人不肯花的眼力和耐心,花了几十年;一种,是把身边人的本事,一样一样偷学了来,学成了自己的。前者叫功夫,后者叫敬畏,合在一起,才叫邪门。
而我们这些叫她邪门的人,图省事,图热闹,把人家几十年的眼力,两个字就打发掉了。
我们村的年轻人,如今每年春上,还是会骑车去月塘沿看那块黑板。
可去年起,黑板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单杏仙新添的:
看板不如看云。都学一点,就都不邪门了。
我看完那行字,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
一个五十八岁的漂亮女人,把我这个六十五岁的老头子,教会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