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姐把车停在煤峪口矿的旧煤台边时,手机里的导航已经没信号了。这条沟,她从小走到大,压根用不着导航。

一矿,煤峪口。口泉沟的煤矿就从这儿起的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坑口交过矿灯,那盏灯在黑漆漆的窑洞里照过三十七年。

现在煤台空了,墙皮脱了一半,雨把墙冲出一道道黄锈。

她沿着沟往里走。二矿永定庄的桥还在,几根大石墩子横在沟底,河水早不流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从前上下班的矿工都爱到这老桥头落脚,蹲在桥栏上等人,熟人过来就喊一嗓子,半个岔口都能听见。

她小时候蹲过那桥栏,父亲会从人群里探出黑黑的脸,矿灯晃一晃,她就知道该回家做饭了。

现在桥栏上坐着个收废品的外地人,拿手机刷短视频,头也没抬。

三矿同家梁,老铁道从矿上穿过去。她脚下的枕木还立在碎石里,铁轨上一层灰,被太阳晒得发烫。以前火车一天好几趟,拉煤叫绰号,叫得整条沟都响。

煤斗砸进车皮的声音,轰轰地闷在耳朵里,跟打雷似的。她停下来弯腰摸了摸铁轨,指腹沾了一条铁锈。

四矿四老沟的家属院,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还在。树皮糙得能划破手,树底下原来搁过一只生锈的篮球架,她哥在那打过球。现在篮球架没了,树底下堆着两堆碎砖。

她看见树下晾着一件蓝工作服,一个小年轻蹲在门槛上抽烟,脖子晒得通红。那一件蓝衣服干干净净,不像下窑的,像矿上留守看院子的。

再往里,五矿忻州窑。忻州那片大院以前最热闹,下了班满院子的说笑声,家鸡在院里跑,小孩在屋檐底下写作业。她在那院里住过十年。

现在大院的房顶塌了一挂,门板用铁丝拧着,窗玻璃碎了两块,露出黑洞洞的屋。很多家人家搬走了,院里的水龙头锈死了,拧不动。

六矿白洞。老一辈总念叨白洞,说那地方风水好。她记得矿上的食堂白案做得最好,白菜猪肉馅包子,咬一口流油。她父亲每次下白洞开会,回来总给她带两个。现在白洞矿楼的食堂牌匾还在,字掉了两个角,门锁着,锁头上挂满了灰。

七矿雁崖。她在那块刻着“红七矿”的老石碑前站了很久。石碑表面粗糙,字是凹进石头里的,刻得很深,深得经历了几十年风雨还清清楚楚。

她想起父亲说过,雁崖人硬,煤出得好,出事也少。她伸手摸了摸“红”字那笔划,指头停了一会儿。

八矿挖金湾,长长老铁道在眼前伸出去。她记得一列列运煤车从这条轨道上走过去,车皮轮子碾过道岔,“哐当”一声接一声,像矿山的呼吸。现在轨道还在,枕木朽了两根,路边长满了草,草高过了膝盖。

九矿晋华宫。花门楼还在。那个门楼顶上雕着花的门楼子,是很多老矿工人记忆里对这个矿的第一印象。她看见门楼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楼前停着一辆发黑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一只旧麻袋。

十矿马脊梁的钟楼更旧。钟楼顶上那口钟悬挂着,钟绳早就断了。她想起从前钟楼一响,整个矿上的人都往坑口走。冬天钟声听起来特别脆,像谁往冰窟窿里扔了块石头。现在钟不响了,底座掉了一块水泥,几根杂草从缝里长出来。

十一矿大斗沟老澡堂。澡堂门锁着,但锁扣上没多少锈,看来还有人来看过。她记得干完活一身煤灰,泡进澡堂子的热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煤屑,人躺在里头,就剩舒坦。

那时候澡堂子里全是赤条条的老少爷们儿,谁也不嫌弃谁黑,谁也认得出谁的黑。现在澡堂的窗玻璃碎了一块,从窗洞里望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池子里早没水了。

十二矿王村,那家远近闻名的老百货。她从门口走过去,看见门脸还在,里面搬空了。以前买啥都往这儿跑,针头线脑、水壶脸盆、糖烟酒,柜台里站个烫了头的大姐,嘴利索得很,算账不用笔。现在柜台搬了,地上漏了一层灰,墙边还挂着半截旧宣传画。

十三矿云冈桥头。她走到桥头停下。那是好多矿工约着碰面的地方,一句“桥头见”,就是半辈子的交情。她父亲去世前一年,还在桥头等过一个老工友,等了半个钟头,那人没来。

后来才知道,那人走之前那几天病重了,交代儿子去桥头等,等了两个钟头也没等着。现在桥头上空空的,她站在那,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耳朵嗡嗡响。

十四矿燕子山,当年多热闹,现在冷冷清清。她记得燕子山最红火那几年,矿上电影院每周放两次,放映机咔嚓咔嚓一响,整个坪上都安静下来。现在电影院还在,门口挂的锁一条铁链引了两圈。

十五矿四台,口泉沟最深处的老矿。她没往里走太远——路太烂了,半个沟底都是水。

从四台往外走的时候,她拐进双沟。双沟老家属院塌了一半,院子里还剩一户人家,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削土豆皮。她停下来问他住几年了。

老头抬头,眼角的褶子深得像沟渠:“五三年区里来的,六十年了。”

“咋不走呢?”

“走了谁给闺女收拾屋子。”他低头继续削皮。

徐姐没再问。她想起那些已经空掉的家属院,都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住过人,生过炉子,流过眼泪,养大过孩子。

她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偏晌了。她看见沟口路边有一棵老杨树,树皮皴得一道一道的,树底下搁着一块平石头,被人坐得锃亮。她过去坐了一会儿,树荫把她整个人罩住,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

她想起小时候扒着列车皮,看着一车车煤从这条沟里往外走。那时候她觉得这条沟好长好长。现在看,也没多长,走一遍就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车走去。

这次她回来,是给老工人拍照片的。矿上有人打电话说,老矿的纪念册要收尾了,差几张照片。她走了这一趟,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全是煤台、铁轨、老家属院、空澡堂子。

回去的路上,她在一个小卖铺买了一瓶水,顺手买了两袋米。老板认得她,说是小时候矿上托儿所的孩子王。

“徐老师,过两天还来不?”

“来。”

她说完,拎着米上了车。后视镜里,老窑沟的轮廓一点一点缩小,缩成一条灰扑扑的缝。她从镜子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了前面的路。

沟还在,人散了。她想,等纪念册印出来,她再回来。把册子放在煤峪口那块旧石头上,风翻一翻,也算是有人记着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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